手機拿起來那一刻,鈴聲卻突然結束,她沒有及時接到周京律的電話。
不知怎麼着,沒有接到周京律這通電話,沈星辰反而還鬆了一口氣。
說到底,她沒有她自己所想的那麼勇敢。
很多事情,她不知道怎樣去面對,便不敢去面對。
安靜的房間,沈星辰一動不動坐在牀沿邊上,思緒再次陷入低落。
她的房間比周京律的房間小多了,都不夠周京律半間臥室,不夠他的洗手間大,也不夠他大平層的半間臥室大。
房間佈置的很樸實,一張一米五的牀,......
葉韶光站在泥濘的坡邊,雨水順着額角、鬢邊瘋狂往下淌,混着冷汗和不知何時濺上的泥點,糊了視線。他沒抬手去擦,只是死死盯着那一片坍塌的斜坡——半截黑色雨傘被壓在最外層的碎石和爛泥之間,傘骨歪斜,傘面撕裂,像一隻折翼的鳥。
“京棋——!”
他喉嚨裏滾出一聲嘶啞的喊,聲音被暴雨劈開,瞬間消散在風裏。
沒人應。
杜凌衝到他身邊,喘着粗氣:“葉總!人還沒找到!劉經理剛報了120,也通知了周總!現場有三臺挖掘機正在清障,但土層太鬆,不敢用重型機械太猛,怕二次塌方!”
葉韶光沒答話。他猛地扯下腕錶,又一把拽掉領帶,西裝外套早被雨水浸透貼在身上,襯衫溼透緊繃,顯出肩背繃緊如弓的線條。他彎腰,抄起旁邊工人擱着的一把鐵鍬,轉身就往滑坡邊緣走。
“葉總!”杜凌一把拽住他胳膊,“您不能下去!現在還在持續鬆動!等專業救援隊——”
“等不了。”葉韶光嗓音低得像從地底碾出來,手腕一擰,輕易掙脫杜凌的手。他踩進泥裏,一步,兩步,腳踝立刻陷進黏稠的泥漿,每抬一次腿都像撕扯筋肉。雨水砸在他臉上,睜不開眼,可他硬是撐着,目光一寸寸掃過坍塌斷面——那截傘柄、一隻沾滿泥漿的女式運動鞋尖、還有半截被壓在碎石下的淺灰西裝褲腳……
是她。
是他昨天早上看着她穿上的那條褲子。
心口像被鈍刀狠狠剜了一刀,血沒湧出來,卻悶得他幾乎窒息。他喉嚨發腥,眼前發黑,可腳下沒停。他揮鍬,一下,兩下,泥水混着碎石飛濺,指甲翻裂,指節蹭破,血混進泥裏,連他自己都感覺不到疼。
旁邊幾個工人見狀,紅着眼眶默默圍過來,有人遞來強光手電,有人扒開側邊浮土,有人用撬棍小心頂開懸空的水泥板。沒有人說話,只有雨聲、鐵器刮擦聲、泥石滾落聲,還有粗重壓抑的呼吸聲。
突然,一個年輕工人指着斜坡中段驚叫:“那邊!有動靜!”
所有人屏息。
葉韶光扔了鐵鍬,撲跪過去,徒手扒開溼滑的泥塊。指尖觸到溫熱——不是體溫,是尚存餘溫的衣料。他瘋了一樣掀開一塊巴掌大的碎石板,底下露出一小片蒼白的額頭,還有一縷被泥水黏在額角的黑髮。
“京棋!”他聲音抖得不成調,手抖得更厲害,卻不敢用力碰她,只把臉埋進她頸側,鼻尖蹭到她微弱起伏的呼吸,才猛地吸進一口氣,像溺水的人終於觸到水面。
她還活着。
救護車鳴笛由遠及近,刺破雨幕。擔架被抬上來時,葉韶光跪在泥裏,一手始終扣在她腕上,指腹死死壓着她脈搏,數着那微弱卻固執的跳動。直到醫護人員強行把他拉開,他仍死死盯着她被抬上擔架的臉——蒼白,嘴脣發青,睫毛被雨水打溼粘在眼下,右額有一道細細的劃傷,正滲着血絲。
他跟着跳上救護車,杜凌想攔,被他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車門關上,救護車呼嘯而出,捲起一路泥浪。
車上,護士正給周京棋輸液,固定頸託,檢查瞳孔。葉韶光坐在擔架旁的摺疊椅上,渾身滴水,西裝褲腿糊滿泥漿,頭髮溼透貼在額角,臉色比擔架上的人還白。他沒看護士,只盯着她輸液的手背——青色血管在蒼白皮膚下微微凸起,針頭穩穩紮着,藥液一滴,一滴,緩慢墜落。
他伸手,極輕地碰了碰她手背,指尖冰涼。
“她……什麼時候能醒?”他問,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
護士抬頭看了他一眼,見他眉骨深陷,眼底烏青,眼神卻沉得駭人,便放軟了語氣:“腦部CT做了,沒有顱內出血,只是輕微腦震盪加軟組織挫傷,應該很快就會醒。不過得觀察24小時。”
葉韶光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他掏出手機,屏幕亮起,鎖屏壁紙是奈一去年生日時,踮腳摟着他脖子親他臉頰的照片。他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停頓三秒,又收了回去。
不能現在告訴奈一。
也不能現在告訴周京延——周京延此刻怕已瘋了,若知道妹妹在葉韶光負責的工地出事,絕不會信什麼意外。
他閉了閉眼,喉結滾動,再睜眼時,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那天送她回公司,她說“無能爲力”,說“不知道該怎麼做”。
昨夜電話裏,小包子問他“喜歡媽媽嗎”,他答“很喜歡”。
而今天,她站在這裏,被泥石掩埋,卻仍護着懷裏那份項目圖紙——護士清理她衣兜時,抽出半張被泥水洇溼的A3紙,上面密密麻麻標着紅線與批註。
他忽然想起她第一次來東升談合作,穿一身剪裁利落的菸灰色套裝,踩着七釐米高跟鞋走進會議室,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停在他臉上,不笑,不怯,只淡淡道:“葉總,京州的誠意,向來不用嘴說。”
那時他以爲她冷硬如鐵。
後來才知道,她冷,是因爲怕燙;硬,是因爲怕碎。
救護車停在市一院急診樓前。擔架推入搶救室,綠燈亮起。葉韶光站在門外,渾身溼透,像一尊被雨水澆透的石像。他掏出手機,撥通家庭醫生號碼,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波瀾:“陳醫生,立刻帶產科B超設備來市一院急診,十分鐘後,我要看到報告。”
掛斷電話,他靠着冰冷的牆壁滑坐下去,雙手深深插進溼透的頭髮裏,肩膀無聲地劇烈起伏。
十分鐘後,陳醫生帶着便攜B超儀趕到。搶救室門剛開一條縫,葉韶光便迎上去,接過儀器,自己推開簾子走進去。周京棋已轉入觀察病房,昏睡未醒,監護儀規律地響着。他放下儀器,輕手輕腳掀開她病號服下襬,露出小腹。探頭溫熱,緩緩覆上去——
屏幕上,黑白影像漸漸清晰。
一個小小的、蜷縮的胚囊輪廓,邊緣柔和,中央一點微弱卻堅定的搏動,像黑暗裏一粒不肯熄滅的星火。
0.8cm。
孕六週零三天。
葉韶光指尖猛地一顫,探頭差點滑落。他死死盯着那點搏動,足足盯了半分鐘,才緩緩吸進一口氣,再緩緩吐出。然後,他慢慢收回探頭,輕輕拉下她衣服,動作輕得像對待初生蝶翼。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雨勢漸歇,雲層裂開一道金邊,夕照潑灑進來,落在她蒼白的臉上,鍍了一層薄薄的暖光。
他掏出手機,調出通訊錄,點開“周京延”。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遲遲未落。
良久,他刪掉撥號界面,轉而點開微信,輸入一行字,發送給周京延:
【她醒了我告訴你。人在市一院,安全。】
發完,他退出微信,打開相冊,翻到一張舊照片——那是三年前,他在慈善晚宴後臺第一次見她。她穿着墨綠色真絲長裙,獨自站在露臺抽菸,煙霧繚繞中側臉線條鋒利,眼神卻倦得像熬了整夜。他端着香檳走近,她抬眼瞥他一眼,彈了彈菸灰,嗓音清冽:“葉總,別靠近,菸灰會弄髒你袖釦。”
他當時笑了,說:“周小姐,菸灰燙不死人,可有些話,不說,真會燙死人。”
她掐滅煙,轉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大理石上,聲聲清脆,像一把匕首扎進他耳膜。
如今,匕首早已化成繞指柔,而她躺在這裏,肚子裏揣着他們共同的祕密,脆弱得不堪一擊。
葉韶光攥緊手機,指節泛白。他忽然覺得荒謬——他掌控百億資本,運籌帷幄如弈棋,卻連自己最愛的女人,連她腹中那點微弱的搏動,都護不住。
門外傳來腳步聲,護士推着藥車經過,隔着玻璃看他一眼,欲言又止。他朝她點頭致意,轉身回到病牀邊,拉過椅子坐下,握住她擱在被子外的手。她的手很涼,他用自己的掌心裹住,慢慢搓熱。
監護儀滴答,滴答。
窗外夕照漸濃,將兩人交疊的手影投在雪白牆壁上,像一幅靜默的剪影。
他俯身,額頭抵住她手背,聲音低得只剩氣音:“京棋……這次,換我無能爲力了。”
“可我不逃了。”
“我認栽。”
“你和孩子,我都要。”
話音落,牀上的人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顫,像蝴蝶在風雨後,第一次試探着,要扇動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