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
戈壁灘上的風在帳篷外面呼嘯着,帶着沙粒打在帆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營地裏的大功率照明燈已經熄滅,只剩下幾盞低亮度的夜燈還亮着,在黑暗中勾勒出帳篷和車輛的模糊輪廓。
陳遠志躺在行軍牀上,眼睛睜着,完全睡不着。
閉上眼睛就是趙鐵生那一拳,三米高的彈跳。
骨骼密度、肌肉強度、力量水準...超人...
他是考古學家,研究的是過去,相信的是證據、地層、是碳十四測年、是器物類型學,他的世界觀是一塊塊石器、一片片陶片、一根根白骨,一座座墓葬堆砌起來的,嚴謹、紮實、經得起推敲的物件。
但現在,那個世界已經碎了。
人類可以在幾十天內變成“超人”,殷朝那些被認爲是不存在的“神話傳說”,可能是真實的歷史。
壁畫上那些大到不可能存在的巨獸,可能真的在這片土地上走過。
如果這些都是真的,那還有什麼是真的?還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陳遠志翻了個身,行軍牀發出枝丫聲響。
他知道李成軍帶趙鐵生來這裏的目的是什麼。
不只是爲了展示,更是爲了讓他,讓所有科研人員做好心理準備。
軍方安排的一切不會是無的放矢,一切皆有緣由。
煉氣篇既然是真的,那麼地底下的東西,也會是真的。
而趙守正將軍的安排,安全演練、特殊小隊、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設備,全都是爲了應對那個“真”東西。
陳遠志又翻了個身。
他想到了自己,一個五十多歲的考古教授,常年野外工作落下的腰肌勞損和胃病。
在那些巨獸面前,他算什麼?
一顆沙子?一隻螞蟻?
如果地下那個東西真的醒了,真的動起來了。
他能做什麼?
什麼都做不了。
只能跑,如果跑得掉的話。
陳遠志坐了起來,他摸黑批上了件外套,拉開帳篷的門簾,走了出去。
夜風很涼,帶着戈壁特有的乾燥氣息。
營地裏很安靜,只有遠處哨兵巡邏的腳步聲和風吹過的沙沙聲。
陳遠志漫無目的的走着,穿過幾排帳篷,繞過一輛停着的軍用卡車,然後停了下來。
營地邊緣,一塊凸起的巖石上,坐着一個人。
林雪。
她一個人坐在那裏,抱着膝蓋,下巴靠在膝蓋上,看着遠處那片被夜色籠罩的山谷。
月光照在她的側臉頰,陳遠志看不清她的表情。
“又睡不着?”
林雪轉過頭,看到是陳遠志,勉強笑了一下。
“嗯,陳老師您不也一樣?”
“年紀大了,有些接受不了新事物...”
陳遠志在巖石旁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下。
“在想什麼?”
“在想地底下的那個東西。”
“嗯?”
陳遠志以爲林雪想的和他一樣,沒想到他這個學生現在還是想的地下的白虎。
“我原本...”林雪想了想說道:“我原本很期待下面是那頭白虎。”
陳遠志沒有說話,等着她繼續說。
“因爲那將是考古界的一個巨大發現,史前巨獸,真實存在,和壁畫完美對應,光是這個發現就夠我們研究幾十年了。”
她頓了頓:“我最近一直在想那頭白虎,腦子裏全是它的身影,壁畫、古笛,還有熱成像上那個蜷縮的輪廓,我總覺得自己好像見過它,好像認識它。”
“但今天...”她深吸了一口氣:“李教授帶着那個少尉過來,給我看那一拳之後,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我光想着發現巨獸,想着那頭白虎有多神奇、多偉大,想着這個發現能給我,能給陳老師您、給整個考古界帶來多大的榮譽。”
“但我從來沒想過,那傢伙如果真的存在,它甦醒之後,一舉一動會給這個世界帶來多大的災難。”
“它挪動一下身體,可能會引發震動,它打一個噴嚏,可能會掀起風暴,它如果心情不好,隨便拍一巴掌...”
她停了一下自嘲一笑:“嘿嘿,有些誇張了,但是,陳老師,你說說,我光想着發現它,沒顧及到它的危害,這樣的想法是不是有些自私?”
陳遠志也笑了,笑容裏同樣有些自嘲。
“其實,我的想法和你一樣。”
“今天那個超人...尉官...”陳遠志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你的想法很對,如果下面那個東西真的是巨獸,不管是白虎還是別的什麼,就算有趙鐵生那樣的超人在身邊,就算有有一支小隊在周圍,我們的安危也不一定有保障。”
“之前我滿腦子想着都是巨獸,現在回過神來仔細思考後,我發現,如果真是巨獸,林雪,那我們的處境就很堪憂了...”
陳遠志深吸了一口氣,話鋒忽然一轉,低沉了下去。
“林雪,你還年輕,我年紀大了,爲了科研付出生命,我認了。”
“我在這個行業幹了大半輩子,如果...如果最後能倒在考古現場,也算是死得其所。”
“但你還年輕,這麼危險的地方,你不應該來的,我後悔帶上你了。”
“我想了很久,你應該留在後方,在安全的地方。”
“萬一這邊出現意外——”
陳遠志頓了頓繼續說道:“至少還有人能繼續我們的研究,有人能繼續解讀那些壁畫、那些石器、那根古笛。”
林雪張了張嘴,但陳遠志擺了擺手,示意她聽他說完。
“還有那根古笛。”
陳遠志的聲音變得鄭重起來:“如果能確認地底的是巨獸,不論是不是白虎,我們都可以把一部分希望寄託在那根古笛上。”
“如果地下出現的真的是那頭白虎,或許可以通過古笛喚醒它的良知。”
“如果不是白虎,而是別的巨獸,也能吹響古笛把白虎呼喚出來庇佑我們。”
他看着林雪的眼睛,語氣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但是,林雪,你記住!”
“不要把一切希望都寄託在那根古笛上!”
“我們是聯邦人類,那傢伙是巨獸,即便那頭白虎曾經庇佑過先民,但它依舊是巨獸,它們天生和我們處於對立面。”
“你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我們自己,聯邦自己人。”
林雪一陣沉默,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陳遠志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什麼。
“對了,那根古笛你們挖出來後,有沒有嘗試吹過?”
作爲一名老考古人,陳遠志太清楚那些學生的秉性了。
那些學生看到新出土的文物,免不了要上手試試,只要不造成損壞,這些都在可接受範圍內。
在文物沒送到博物館之前,這些東西都由他們管理,他們有這個權限。
林雪點點頭:“嘗試了,但吹不響。”
“同學們都試過了,沒有人能吹響,有同學說,可能是內部風化導致氣流堵塞。”
陳遠志聽完眉頭一皺:“外部完整,內部怎麼會被風化?那古笛比一般的巖石都要硬,怎麼可能會風化?沒檢查其他原因嗎?”
“我檢查過,古笛的內部是通暢的,沒有堵塞,但就是吹不響。”
“那你怎麼看?”
林雪想了想:“我覺得是缺了點東西。”
“那根古笛給我的感覺很熟悉,像是...我應該知道怎麼吹響它,但我就是做不到,就好像缺了一點,但具體是什麼...”
她考慮了一會,看了看陳遠志:“我有...我有一個想法。”
“說!”
“古笛可能不是用‘氣流’吹響的,而是用李教授說的那種‘氣’。”
陳遠志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對李成軍的練氣之說極爲抗拒,哪怕親眼見到了超人的誕生,他依舊極爲抗拒。
“你是說,那種煉氣士的‘氣’?”
林雪點了點頭。
“壁畫上畫的那些遠古部落民,身高和體型和我們現代人差不多,但他們要在那個巨獸遍地的時代生存下去,即便有白虎庇佑,也不可能事事靠白虎。”
“一場暴雨、一陣狂風,甚至一隻在我們看來很小的蒼蠅蚊蟲,在那個時代都可能是恐怖的巨物,那頭龐大的白虎不可能連這些都會幫助部落民。”
林雪的語速變快了,思路也變得越來越清晰。
“他們必須靠自己!”
“所以,哪怕是遠古部落民,儘管體型和現代人類相似,但他們的身體素質,很可能遠超我們現代人。”
“而李教授破譯的那篇煉氣入門篇裏提到的‘氣’,可能就是他們強大的根源,不是後天修煉出來的,而是...天生就會的?我不清楚,但我肯定在當時,氣是整個時代的人都掌握的基本技能!”
“如果骨笛需要‘氣’來吹響,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我們吹不響,不是因爲古笛壞了,而是因爲我們沒有‘氣’。”
陳遠志聽完,思考了很長時間。
“你怎麼不早說?”
林雪楞了一下。
陳遠志是他的導師,林雪自然以導師爲準,導師不喜歡的,她同樣也不會觸碰,儘管李成軍不止一次提過科研教她,但她都委婉拒絕了。
“如果你要找李成軍學習‘氣’,我不會阻攔你。”
林雪的眼睛亮了起來。
見證過超人的能力,不渴望是假的,林雪同樣也渴望自己也能擁有超人的體質。
最起碼,以後下墓葬也不會那麼累了。
“但是...”陳遠志的語氣突然變得嚴肅起來:“你自己要做好心理準備,誰也不知道那東西對身體有沒有副作用。”
“殷朝的煉氣士能活多久?他們有沒有什麼後遺症,這些我們一概不知,萬一出現什麼問題,可能聯邦最頂尖的醫生都束手無策。”
“我知道。”林雪點了點頭。
“你明天就去找他。”陳遠志果斷說道。
“不過...你去找他之後,不要留在這裏。”
林雪的表情凝固了:“陳老師?”
“你去找李成軍,他能教多少你就學多少,但學完之後,你必須離開這裏,回白沙山營地。”
陳遠志的聲音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就在那裏等着,等我過來找你。”
“可是...”
“沒有可是。”陳遠志打斷了她:“我會去找趙守正將軍說明情況,讓他放你離開。”
“這裏太危險了,我不敢保證真開始挖掘,會出現什麼意外。”
林雪張了張嘴,她還是頭一次見導師如此嚴肅,也是頭一次讓她先行離開。
她想要再說什麼,但看到陳遠志的表情,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陳遠志站起身:“就這樣安排了,回去睡吧,明天還有事要做。”
......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陳遠志就從行軍牀上爬了起來。
這一夜他幾乎沒怎麼睡,但精神狀態反而比昨天好了不少,人在做出一個決定之後,內心的搖擺不定會減少很多。
而陳遠志已經決定讓林雪離開,讓他自己留下來面對未知的風險。
這是他作爲導師的責任,也是他作爲一個長輩的本能。
他穿上外套,走出帳篷,走出帳篷,徑直走到林雪的帳篷前,掀開門簾。
林雪還在行軍牀上蜷縮着,睡的很沉。
“林雪,起來了。”
林雪迷迷糊糊的睜開眼。
“陳老師?”
“起來,我現在去找趙將軍,讓他安排你離開。”
“你去找李成軍教授,能學多少學多少,然後等我過來找你。”
林雪坐了起來,揉了揉眼睛。
“陳老師...我...”
“別說了,按我說的坐。”
陳遠志擺了擺手,轉身走出了帳篷。
林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外面,沉默了幾秒,然後迅速穿好衣服,洗漱完畢,朝李成軍的帳篷走去。
......
陳遠志穿過營地,朝趙守正的指揮帳篷走去。
趙守正的帳篷設在營地的最深處,周圍用警戒線圍了起來,即便是營地裏的科研人員,無故也不能亂入。
兩名荷槍實彈的哨兵站在入口兩側,陳遠志走過去,哨兵攔住了他。
“陳教授,這裏你不能靠近。”
“我找趙將軍。”
“趙首長不在,您可以留下口信。”
“不在?去哪兒了?”陳遠志皺了皺眉。
哨兵沒有回答。
陳遠志又追問了一句,哨兵的表情變得冷硬起來。
“首長的行蹤屬於機密,請您不要繼續詢問。”
“我只是...”
“再說下去。”哨兵的手按上了腰間的槍套,“我會以刺探軍事機密的罪名將您逮捕。”
陳遠志閉上了嘴,悻悻而歸。
既然暫時找不到趙守正將軍,那就先去李成軍那裏看看,他同樣好奇,上古煉氣士究竟有多神異,能批量生產超人?
......
李成軍的帳篷在營地的東側,緊挨着生物組的帳篷區,陳遠志走進的時候,聽到帳篷裏傳來的說話聲。
“對,就是這樣...呼吸要均勻,不要急,慢慢來,你學的...很快,意念跟着氣走,不要刻意引導,只是跟隨...”
是李成軍的聲音。
陳遠志毫不客氣的掀開帳篷的門簾,然後愣住了。
帳篷裏,李成軍正盤腿坐在地上,面前攤着一本手抄的筆記,而在他對面,林雪也盤腿坐着,雙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眼睛閉着,呼吸均勻而緩慢。
而在林雪身後,有絲絲縷縷扭動的東西在飄動的,那是什麼?氣?
“別出聲。”
李成軍頭也沒抬,手朝陳遠志的方向擺了擺,示意他安靜。
陳遠志站在門口,沒有動。
他注意到林雪的呼吸節奏,吸氣的時間很長,呼氣的時間很短,中間有明顯的停頓,那種呼吸方式很怪異,陳遠志看了一眼,也嘗試着吸了一口。
結果,幾秒鐘都支撐不住。
再看了一眼林雪,發現林雪做的很自然、寫意,好像她已經練了很久。
李成軍翻了一頁筆記,抬頭看了林雪一眼,然後拿起一支筆在紙上記錄了一些什麼。
大約過了十分鐘,林雪緩緩睜開了眼。
她的瞳孔在睜開的那一瞬間,陳遠志注意到有一種極其細微的黃金光澤從她眼中閃過,不是反光,更像是某種從內部散發出來的東西。
但那個現象只持續了一瞬,陳遠志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感覺怎麼樣?”李成軍問。
林雪活動了一下脖子,表情有些疑惑。
“說不清楚,身體裏好像多了點東西...很微弱,像是一條細細的溪流,在身體裏慢慢流淌。”
“具體哪裏?”
“從腹部開始,沿着後背往上,到頭頂,然後從前面下來。”林雪用手比劃了一下。
“大概是這樣一圈。”
李成軍的眼睛亮了起來。
“小周天!”
“什麼?”
“沒什麼。”李成軍擺了擺手,在筆記本上飛快記錄着什麼,然後抬起頭,看着林雪,臉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麼稀世珍寶。
這時他才注意到陳遠志還站在門口,嘴角一樂。
“喲,老陳,想通了?也想跟我學?”
陳遠志沒理他,走到林雪旁邊。
“什麼感覺,身體有沒有不舒服?”
林雪搖了搖頭:“除了感覺身體裏多了點東西外,並沒有什麼其他感受,沒有不舒服,也沒有特別舒服,就是...多了點東西,這就是李教授您說的氣麼?”
陳遠志還想再問,一旁的李成軍已經忍不住開口了。
“老陳,你知道你這學生有多厲害嗎?”
陳遠志轉過頭看着他。
“天才!真正的天才!”
李成軍的聲音裏帶着一種難以掩飾的激動:“她就不應該跟着你考古,應該來我的煉氣項目組。”
“整個煉氣項目組,進度最快的就是昨天我介紹給你的趙鐵生,就算是他,也用了足足一天的時間,纔將氣引入體內。”
他指着林雪。
“你這學生,我只教了一遍,就一遍啊,她就能引氣入體了!”
陳遠志一臉茫然,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概念。
“按照殷朝煉氣士的記載,她這種屬於萬中無一的修煉聖體,跟着我好好練,她真有可能復現上古煉氣士的風采。”
李成軍說得唾沫橫飛、雙眼放光,恨不得當場就把林雪從陳遠志手裏搶過來。
上古煉氣士御風而行、水火不侵的神話手段,也許很快就會出現。
陳遠志無語的看了他一眼:“你就沒有自己的學生嗎?還來搶人了?”
“我的學生哪有這種天賦?懂不懂天賦啊?”李成軍理直氣壯。
陳遠志懶得跟他掰扯,轉過頭看着林雪,表情慎重。
“林雪,你記住,小心任何後遺症,萬一出現什麼問題,及時就醫,你是最重要的,明白嗎?”
林雪點了點頭:“我明白。”
“還後遺症?及時就醫?陳教授,你根本不明白上古煉氣士的強大,只要修煉有成,百病不侵只是最基礎的好處,長久修煉下去,你的學生只會和醫院無緣。”
陳遠志連看都沒看李成軍,還要再說什麼,帳篷外面忽然傳來了一陣低沉的轟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