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很熟悉,是螺旋槳的聲音。
不止一架,而是一羣。
陳遠志站起身,掀開帳篷的門簾,走了出去。
林雪和李成軍也跟了出去。
三人抬起頭,看向天空。
東方的天際,剛剛升起的太陽把天空染成一片金黃,而在金黃的背景上,十幾個黑色的輪廓正在迅速變大。
是武裝直升機。
編隊飛行,低空突進,旋翼攪動的氣流在遠處的地面上揚起了大片的塵土,轟鳴聲震耳欲聾。
“一、二、三...”林雪低聲數着,“六、七....八架?”
“不止。”李成軍眯着眼睛,看着那些武裝直升機越來越清晰地輪廓,“後面還有。”
果然,第一批直升機飛過之後,第二批緊跟着出現在天際上。
兩個編隊,加起來至少十六架。
陳遠志認出了那種直升機的型號。
“鴇式。”李成軍在一旁說:“聯邦最先進的武裝直升機,一臺的造價頂一箇中隊的普通直升機。”
“還有...”
視野越過直升機,目光看向更遠處的地平線。
那裏,又出現了一支車隊。
和之前運輸儀器的車隊不同,這支車隊的規模更大,陣型更密集,而且打頭陣的不再是輪式戰車,而是一排重型主戰坦克。
那些坦克的塗裝是荒漠迷彩色,炮管指向正前方,厚重的裝甲在晨光中反射出冰冷的光澤。
履帶碾壓過地面,發出沉悶的、有節奏的轟鳴聲,隔着幾公裏都能感受到地面的震動。
坦克後面跟着的是步兵戰車,戰車後面是自行火炮,而火炮後面...
幾個人瞳孔一縮,他們發現了導彈發射車!
冰冷的彈道導彈安靜的懸掛在車廂底座上,儘管在電視上的軍事頻道見過這些,但在現實裏,他們也還是頭一次見到。
這是要幹什麼?派來了一支鋼鐵洪流?
等到這羣鋼鐵洪流碾過,最後面,纔是幾十輛滿載士兵的軍用卡車。
整支車隊延綿數公裏,幾乎看不到盡頭。
而在車隊的最末端,陳遠志還看到了幾輛他從未見過的載具。
它們大約有六七米高,全身覆蓋着深灰色的裝甲,關節處有複雜的液壓和傳動機構。
它們的“手臂”不是仿生學意義上的手,而是一種多功能的武器接口,目前掛載着某種大口徑的機關炮和導彈發射器。
它們的“頭部”是一個多面體的裝甲模塊,集成了各種傳感器和光電設備,看起來既像人的頭顱,又像某種科幻電影裏的戰鬥機器人。
“那是...”林雪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張開。
她見過這種東西。
在短視頻裏。
幾個月前,一家民用科技公司發佈了一款“民用人形機甲”的宣傳視頻,市場報價450W,引發了一陣網絡熱議。
那款機甲高約4米,主要用於建築和物流領域,動作笨拙,續航有限,被網友們嘲笑爲“大型玩具”。
但現在出現在她面前的這些,儘管外表輪廓相似,但已經跟短視頻裏的那些完全不是一回事。
更大、更穩、更強,真正的暴力機器。
它們的每一個棱角、每一塊裝甲、每一個武器系統都在無聲宣告一件事。
它就是現代戰場上最先進的戰爭機器!
“那東西,不是才研發出來的民用人形機甲嗎?”林雪的聲音有些難以置信,“軍隊也有?”
“戰鬥人形機甲啊,沒想到我有生之年能見到。”
李成軍和陳遠志兩個人的反應和林雪截然不同,他們看着那幾輛移動的人形機甲,身子幾乎都在發抖。
特別是看着端坐在操控室裏的年輕士兵,眼神裏更是一陣羨慕嫉妒。
儘管他倆人的年齡加起來都已經超過一百歲,但真正看到軍方派來的人形機甲後,依然激動地不能自已。
童年時的幻想,在現在終於見證到實物...
他們沒想到,聯邦真的在祕密研究機甲!
但很快,他們又冷靜了下來。
軍方從一開始就在研究這些東西,而它們出現在這裏,只意味着一件事。
軍方對地下那個東西的評估,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嚴重。
嚴重到需要動用這些尚未公開的武器,嚴重到需要在戈壁灘上部署一個軍團的火力。
“這...就是趙將軍所說的支援麼?”
陳遠志語氣乾澀,儘管他已經預估了事態的嚴重性,但看到這麼一支軍隊的到來,他發現自己對地底下的未知之物瞭解還是極爲有限。
電視劇裏的大兵團會戰,根本無法演繹出這些鋼鐵洪流的一絲神採,只有自己親眼面對,才發現自己的渺小。
“林雪,你暫時不用離開了。”
“嗯?”
林雪轉過頭,神情有些疑惑的看着陳遠志。
陳遠志此時內心滿是激動:“如果這些軍隊都保護不了我們,那我們跑哪裏都一樣。”
“現在,有這些軍隊在這裏,就算地底下沉睡的真是那壁畫的白虎,我們依然有能力掌控全局。”
陳遠志並不清楚地底下沉睡的未知生物有多強,但他知道聯邦的軍事實力有多強!
作爲藍星上最強大的政體,只要聯邦願意,他們隨時可以統治這顆星球。
這就是聯邦。
藍星上最強政體!
如果地底下的巨獸敢有任何異動,這支鋼鐵洪流將會毫不留情的將其徹底碾碎!
......
軍隊的進駐速度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快。
清晨第一縷陽光照在戈壁灘上的時候,那些坦克、戰車、導彈發射車還只是地平線上的一條鋼鐵長龍,到了上午九點,整個部隊就已經完成了戰術展開。
林雪站在營地邊緣,看着不遠處的軍隊駐地,有些恍惚。
她現在不是置身於考古現場,而是誤入了一場軍事演習,或者說,是一場戰爭的片場。
距離科研營地大約兩公裏外的一片開闊地上,上百輛軍用車輛和裝備按照戰術編組分散排列。
主戰坦克佔據了山谷入口兩側的高地,炮管指向山谷深處,形成了交叉火力網。
步兵戰車在山谷外圍的窪地裏隱蔽待命,只露出車頂的遙控武器站。
自行火炮羣部署在更遠處的反斜面上,粗長的炮管指向天空。
防空導彈發射車分散在營地外圍的環形陣地上,相控陣雷達正在緩慢旋轉,武裝直升機已經降落在臨時起降場上,旋翼還未完全停穩,地勤人員就衝了上去。
而那些軍人,數量上千的軍人,穿着荒漠迷彩服,戴着防彈頭盔,在各自的崗位上忙碌着,他們修建掩體,挖掘戰壕,鋪設通訊線路,架設天線。
一切都有條不紊。
但最讓林雪在意的是,不是這些鋼鐵巨獸的數量,而是距離。
這些軍人和他們的裝備,並沒有緊挨着科研人員的帳篷。
他們離得很遠。
科研營地孤零零的待在原地,而那些坦克、戰車、導彈發射車則在外圍兩公裏外畫下了一個巨大的、無形的圓圈。
矛頭直指山谷正中央區域。
營地裏的科研小組成員們這時候都醒來了,三三兩兩的站在帳篷外面,看着那些聯邦軍人在遠處忙碌。
這麼大的陣仗,即便不用解釋,他們也清楚這些軍人來這裏是爲了什麼。
但親眼見到這種規模的軍事部署,就連這些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的考古學家和科學家們,都震得目瞪口呆,一個個呆滯在那裏。
“這可真是...太誇張了...”有人低聲說了一句,沒有了下文。
......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遠處一輛軍用越野車朝營地駛來。
車停了,趙守正將軍從副駕駛下來,然後徑直朝陳遠志的帳篷走去。
陳遠志正在帳篷裏整理這兩天的勘探數據,看到趙守正掀簾進來,楞了一下。
“趙將軍...”
趙守正看了他一眼:“陳教授,你找我?”
陳遠志再次一愣,然後才反應過來,自己今早確實去找過趙守正,但被哨兵攔了下來,他以爲趙守正不知道這件事。
“也沒什麼事了,原本我只是想...想把林雪送走。”
說着,陳遠志把自己的想法簡單的說了一遍,然後又說道:“我不知道...你帶來的支援...會有這麼”陳遠志想了半天,終於說出一個詞:“這麼誇張...”
陳遠志想過趙守正將軍會帶來更多的支援人員來協助,但他萬萬沒想到,這一次的支援,竟然是一個軍團。
早知道會有這麼多人來,那還有必要勸林雪離開麼?
眼下,可以說是整個聯邦最安全的地方。
趙守正聽完後,點了點頭:“你能意識到這點很好,但也別忘記了自己。”
“你們這些科研人員,可比你們自己想象的要寶貴的多。”
“我的任務,不只是對付地底下的那個東西,也包括好好保護你們。”
“陳教授,我向你保證一件事。”
“如果真的出了什麼意外,我會確保你們這些科研人員,是最後一批面對危險的人。”
陳遠志一陣沉默,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趙守正將軍拍了拍陳遠志的肩膀:“放心好了,你們做你們的,安全就交給我聯邦軍隊。”
“另外,我這次過來,還有一件事要通知你們。”
“什麼事?”
“營地需要暫時轉移,你們準備一下,設備打包,人員集合。”
“轉移?去哪裏?”
趙守正走到帳篷門口,掀開門簾,朝遠處指了指。
“看到了嗎?山谷東側那個高地。”
陳遠志順着他的手指方向看過去,大約十公裏外,有一處地勢較高的山丘。
“那上面,我們已經建好了臨時營地。”
“十公裏?這麼遠?那我們勘探怎麼做?”
“勘探數據已經整理的差不多了,接下來第一次試探行動即將開始,可能會有危險。”
“十公裏,是我們安全人員計算出的安全距離,當然,這是假設地下那個東西只有‘某種程度’的反應。”
“如果它的反應超出‘某種程度’呢?”
趙守正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給你們兩個小時整理物資,兩個小時之後,所有科研人員和設備,全部轉移到新營地。”
說完後,他轉身走出了帳篷。
......
科研小組沒有任何異議,收到通知後很快就行動起來。
事實上,在親眼看到那支軍隊的規模之後,沒有人還對軍方的安排有任何疑問。
五輛軍用卡車拉着科研設備和行李,三輛越野車載着科研人員,在武裝車輛的護送下,朝十公裏外的新營地駛去。
他們的車隊在離開山谷,同一時間,更多的車隊正在往山谷裏部署。
林雪靠在車窗前,看着窗外一輛輛運兵車、主戰坦克等等,她還近距離看到了那些從未見過的東西,三臺人形機甲,正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走過來。
它們的步態很穩,每一步都踏得結實有力,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腳印,七米高的身軀在陽光下投下巨大的陰影,遮住了整片地面。
車隊和機甲隊伍在一處交叉路口交錯而過,林雪從車窗裏仰頭看着那臺最近的人形機甲,機甲正好低頭,它的光學傳感器——那個像是眼睛一樣的東西忽然朝她的方向轉了一下。
林雪感覺那東西在看她。
一種冰冷的意識傳來,瞬間讓她的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這東西,可能比她想象中還要恐怖。
傳感器只是掃了林雪一眼,隨後就收回了目光,繼續朝山谷方向走去。
......
新營地位於山谷東側的一處高地上,地勢開闊,視野極佳。
站在高地邊緣,科研俯瞰整個山谷區域,那片被封鎖的熱源空地、那些正在集結的軍隊、那三臺正在部署的人形機甲,一切盡收眼底。
但讓林雪震驚的是,而是她們的位置。
此時這處高地,正處於整支軍隊的防禦陣地的最中心。
四周被坦克、戰車、防空導彈陣地層層包圍,火炮羣的射程覆蓋了高地周邊所有方向,武裝直升機的起降場就在高地腳下。
任何要從外部攻擊這處高地的敵人,首先要突破一整支軍隊的嚴密防線。
趙守正沒有說話,他說要保護好這些科研人員,他說到做到。
林雪站在高地上,看着眼前幾乎形成了一座荒漠城鎮的營地,心裏湧起一種複雜的感覺。
這不是演習,而是準備打仗!
陳遠志站在她旁邊,看着山下的軍營,表情複雜。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李成軍。
“老李,你和軍方接觸比較多。”他壓低了聲音:“你知道這次聯邦軍方到底派了多少人嗎?”
“一個重裝合成旅。”
“滿編大約5000人,加上陸航團和新型裝備試驗大隊,差不多7000人。”
陳遠志一陣愣神:“就爲了對付地底下的東西?”
李成軍點了點頭。
.....
高地山腳下,一臺人形機甲正在一片開闊地上進行最後的戰前調試,這輛機甲應該屬於後備人員。
儘管沒有進入山谷,但準備工作同樣得做好,調試、測試、檢修等,如果前方發現事故,它能隨時填補空缺。
一名年輕的中尉軍官正在那臺機甲旁邊做最後的檢查,胸前的名牌寫着“技術保障組”幾個字。
他大約二十七八歲的樣子,戴着防護眼鏡,手裏拿着一塊平板電腦,正在查看數據。
李成軍湊了過去,滿臉堆笑,這老頭對機甲的好奇心比年輕人還重。
“中尉,你好!”
中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旁邊的陳遠志。
“長官您好,你們是科研小隊的領導吧?”
“是的是的,考古組的,這是我的名牌。”李成軍點頭如搗蒜,把自己的銘牌遞了過去:“我們能看看嗎?就看看。”
中尉檢查了李成軍的銘牌,點了點頭。
“首長交代過了,只要不影響我們的訓練和戰備,這些裝備對你們科研人員完全開放。”
他收起平板電腦:“需要我給你們講解一下嗎?我可以介紹一些基本情況。”
居然可以?
李成軍眼睛亮了起來:“需要,需要!”
中尉走到機甲腳下,確切的說是機甲腳掌旁邊,拍了拍腿部那塊巨大的裝甲。
“悍地型陸戰人形機動裝甲,試驗型號,目前還在測試階段,我們習慣叫它悍地號。”
“悍地號...”李成軍繞着機甲的腿部轉了一圈,“七米高,多重?”
“戰鬥全重六十二噸。”
李成軍咋舌:“那這玩意兒站地上,不會陷下去嗎?”
中尉笑了笑,很快就將這輛悍地號機甲的一些基礎情況說了出來。
李成軍和陳遠志這會像是兩個學生一般,聽着中尉的講解,不時點點頭,對聯邦最新的機甲有了全新的認知。
“那它能做什麼?”陳遠志忽然插了一句。
中尉站起身,想了想。
“現階段主要承擔火力支援和近距離壓制任務,你看這臺——”他指了指旁邊的機甲,“掛載的是30毫米六管機炮,射速每分鐘三千發,那臺掛載的是反坦克導彈,那臺是機關炮版本,穿甲彈科研在五百米距離上擊穿一百毫米均質鋼甲。”
他頓了頓。
“當然,這些都是對付‘常規目標’的配置,非常規武器配置,很抱歉,這個我不能告訴您。”
李成軍和陳遠志點點頭,的確,地底埋藏的未知之物勘探出來的密度遠超尋常,他們都清楚尋常武器難以攻破,趙守正將軍作爲負責人只會更清楚這點。
李成軍還想繼續問什麼,遠處忽然響起了集合號聲。
中尉的表情立刻變得嚴肅起來。
“抱歉,兩位長官,我得走了。”
他朝李成軍和陳遠志敬了個禮,然後轉身跑向機甲的背面,從那裏的一處小門鑽了進去。
幾秒鐘後,機甲的駕駛艙啓動燈亮了起來,各個關節處發出液壓系統加壓的低沉嗡鳴。
李成軍和陳遠志面面相覷。
“什麼情況?”陳遠志低聲問道。
話音剛落,一名軍官快步朝他們走來。
是趙守正將軍的副手,秦少校,之前在安全演習培訓的教官。
“陳教授,李教授。”秦少校敬了個禮,“趙首長請你們馬上到指揮室去。”
“試探行動即將開始,需要各位在旁協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