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裏徹底安靜。
彷彿死了一樣的安靜。
所有人都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向陳非。
米雪等人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她們都想不到自己只是來參加個飯局,居然會遇到這種事情。
李國民盯着對面的陳非,實在猜不透這年輕人有什麼底氣這麼說。
他混了這麼多年,見過威脅他的,見過求他的,見過背後捅刀子的,但從沒見過有人敢坐在他面前,用這種語氣說這種話。
而且還是個辦雜誌的無名小卒。
短暫的沉默之後,李國民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被嚇住的笑,是那種居高臨下的、覺得對方不知死活的笑。
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轉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慢條斯理道:“你知不知道我們都是誰?”
陳非拿起米雪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道:“知道,李國民李議員,影視處的向振邦處長,工商部的周啓賢部長,廣告商會的梁錦榮會長,立法會的高世昌議員。”
“算你有點眼力。”李國民哼了一聲,“佈政司的人見了我都要客氣三分,警務處一哥跟我喝茶都得先約,你一個從內地跑到香港來開雜誌社的爛仔,也配在我面前說這種話?”
陳非笑了笑,道:“那我得要介紹一下我帶來的這兩位,王建軍,我最可靠的兄弟,也是我最鋒利的刀子,芽子,我的頂級軍師,順便說一句,現在這家店,除你們之外,其他人都已經被我的軍師藥翻。”
“你居然敢威脅我?”李國民的眼神變得更加狠厲:“你知不知道我一年接到多少威脅信?但那些人有的在赤柱蹲着,有的已經跑到國外不敢回來,還有的早就不在這個世上了。”
他冷冷看着陳非,“你覺得你會是哪一個?”
“年輕人,不要不知天高地厚。”向振邦的語氣裏帶着官場上那種慣常的頤指氣使:“我不管你是怎麼進來的,我一個電話就能讓你在赤柱蹲到老,年輕人,我勸你趁現在還能走,自己走。”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要是真把自己當個人物,那你就搞錯了,在香港,像你這種搞八卦雜誌的,說白了就是臭要飯的,你在我們眼裏,連個屁都不是。”
周啓賢說話的聲音比向振邦還大:“姓陳的,你信不信,我一個通知下去,全香港的報攤都不敢賣你的東西,你連一張紙都砸在手裏?”
梁錦榮推了推眼鏡,語氣沒那麼衝,但那種輕蔑是明擺着的:
“陳生,你可能不太瞭解香港的廣告市場,我們商會手裏握着的,是全港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品牌投放預算,我說一句話,你的雜誌連一頁廣告都拿不到,沒有廣告,你靠什麼活?靠你那幾萬本的銷量?夠付印刷費嗎?”
高議員也慢悠悠地開口:“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衝勁要用對地方,你一個開雜誌社的,得罪立法會議員、得罪影視處、得罪市政局、得罪廣告商會,你是嫌自己活得太長?還是覺得香港的監獄不夠住?”
他的語氣像長輩在教訓晚輩,“你要是識抬舉,明天自己把雜誌關了,登報向李議員公開道歉,我還可以幫你跟李議員說說情,讓你體體面面地退場,你要是不識抬舉,就別怪我們心狠手辣。”
李國民聽完這幾個人的話,朝他們壓了壓手,示意先別說話。
然後他看着陳非,冷冷道:“我不是在嚇你,你剛纔那句話,我可以當你是年輕氣盛,不跟你計較,你現在站起來,走出去,今天晚上什麼事都沒有,明天你把雜誌關了,向我公開道歉,我可以讓你坐輪椅回內地。”
並豎起三根手指:“現在我給你三秒鐘,滾!”
這些人的話讓包廂內的氛圍無比凝重。
李議員這些人看似苦口相勸,實則都動了殺心。
不過另外幾個女藝人內心的想法都不盡相同。
不是因爲別的,是因爲這個人進門的方式不對。
一般能進這種私人會所的,要麼是西裝革履的有錢人,要麼是帶着保鏢的大老闆。
但這三個人,穿着普通,沒打領帶,沒有請柬,也沒有人引路,而是踹門進來。
特別是陳非坐下後,面對李國民這些人的連番羞辱,臉上從頭到尾都帶着笑。
不是硬撐的笑,是真的不在乎的笑。
米雪陪過很多飯局,見過很多有錢人,她知道什麼人是在裝腔作勢,什麼人是真的有底氣。
這個年輕人給她的感覺,不像是來找死,倒像是來收賬。
她已經不在乎陳非爲什麼要喝她的那杯酒,反倒還想知道,陳非到底憑什麼敢說刊登李國民被吊死在路燈上的照片。
魏秋樺和鄭裕玲等人也有類似的想法。
但都知道這種時候最聰明的做法就是閉嘴、別動、別出聲。
陳非放下杯子,摸出槍。
啪!
拍在桌上。
看到這一幕。
李國民的臉色變了。
不是因爲害怕,是因爲憤怒。
他沒想到,這個人居然帶槍闖入自己的飯局,而且還膽敢把槍拿出來。
在香港,持槍是重罪,持槍威脅議員更是罪上加罪。
這個人是不是瘋了?
“你要殺了我?”李國民冷聲問道。
“殺肯定是要殺。”陳非一邊打開保險,一邊道:“而且我來之前,去了你家一趟。”
不等李國民弄清楚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陳非已經拿出一個筆記本。
並拍了拍筆記本的封面,“你自己看看,這是什麼。”
李國民的臉色瞬間大變。
而且還是從骨子裏往外滲、壓都壓不住的慌。
因爲他認出這個筆記本是他的,右上角用圓珠筆寫着的‘往來’是他的筆跡。
如此絕密的筆記本,一直鎖在他書房保險櫃的最底層。
這個人怎麼拿到的?
陳非攤開筆記本,笑道:“李議員,你這個人的毛病就是太愛記賬,什麼年月日,跟誰,收了多少錢,辦了什麼事,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你說你一個立法會議員,寫日記寫這麼詳細,是怕以後寫回憶錄找不到素材?”
頓了頓,補充道:“誰能把心裏話寫日記裏?正經人誰寫日記啊?我就不寫。”
他抽出一張紙,朝周啓賢甩去。
“周部長,這是你的,你看看數目對不對。”
周啓賢半信半疑地拿起那張紙,翻過來一看。
只一眼,他的瞳孔就放大。
那是一張手寫的記錄,日期、金額、事由,清清楚楚。
“三月十五日,周啓賢,市政局工商部,三十萬,協調西貢碼頭地皮審批。”
“五月八日,周啓賢,二十萬,加快觀塘工業大廈改建批文。”
“五月十三號,周啓賢,十五萬,處理《黑金》雜誌報攤牌照問題。”
最後這筆是今天的。
周啓賢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
他猛地抬頭看向李國民,“李國民!你他媽記我的賬?”
李國民嘴脣抖了一下:“老周,你聽我解釋,這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我該想成哪樣?”周啓賢把那頁紙拍在桌上,震得碗碟叮噹響,“三十萬、二十萬、十五萬,連今天的事你都記下來了!你記這些東西幹什麼?你想幹什麼?”
向振邦立馬指着陳非:“你少在這裏挑撥離間!誰知道你這賬本是真是假?”
陳非又抽出一張紙,扔給向振邦。
“向處長,這是你的,別急,李議員對大家都一視同仁,所以人人有份。”
向振邦接過去一看,臉色唰地白了。
裏面記得更細,哪天在哪家會所,收了多少現金,幫誰批了什麼東西,甚至連他收了幾塊名錶的記錄都有,品牌、型號、表身編號,一個不落。
“你……”向振邦指着李國民,手指都在發抖,“李國民,你瘋了吧?你他媽的記這些東西,你是要把我們都害死?”
梁錦榮和高世昌的臉色也好不到哪去。
陳非沒等他們開口,又抽出兩張扔過去。
梁錦榮那張上寫着他的廣告商會內部交易記錄,哪家廣告公司給他返了多少點,哪家品牌爲了上他的推薦名單塞了多少錢。
高世昌那張更狠,立法會內部投票的賄款記錄,一票多少錢,誰給的,投了什麼票,寫得比檔案還清楚。
高世昌看完之後,把那張紙慢慢放在桌上,抬起頭,看着李國民。
那個眼神,已經不是憤怒,而是殺意。
“李國民,我他媽的跟你認識二十三年,你讓我幫你拉票,我拉了,你讓我幫你擋議案,我擋了,你就是這麼對我的?”
李國民額頭上開始冒汗。
陳非又從筆記本裏抽出一張紙。
他看了看周啓賢,又看了看李國民,笑了笑。
“周部長,還有一份東西,我覺得你應該看一看。”
他把紙張放在桌上,推到周啓賢面前。
周啓賢拿起來,是一份伊利沙伯醫院十年前的鑑定書。
這東西屬於昂貴醫學檢驗,多爲官司如爭產、撫養權、非婚生才做的鑑定。
上面三個名字,一個是李國民的,一個是老周的老婆,一個是老周的兒子。
而鑑定結果則是“經 ABO、Rh及HLA分型分析,不能排除上述男子爲該孩子的生物學父親。”
看到這個鑑定結果,周啓賢整個人都不由自主地顫抖。
他盯着那份報告看了足足十秒鐘,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了三遍。
紅着眼睛看向李國民,咬牙切齒道:“你他媽的記我的賬?還睡我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