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水無聲滑過臉頰,她知道,方纔若不是黑色猙獰身影,此刻早已死在江底,沒人會來救自己。
剛剛差點選擇認命放棄。
沒想到可怕的黑影竟然會救人,不知它是蛇還是蛟或者龍,其實不重要,是它託自己離開...
月光如霜,潑灑在兔牙嶺嶙峋的石縫間,草葉上浮起一層幽微的銀暈。白蛇盤踞在半塌的巖檐下,脊背微微起伏,腹鱗在清輝裏泛出冷而沉的啞光。它沒閉眼,瞬膜垂落如薄霧,瞳孔卻始終凝着遠處山坳——那裏,幾點火把正搖晃着往這邊移來,人聲斷續,夾雜着鐵器磕碰石塊的脆響。
不是觀中道士,也不是尋常獵戶。那腳步虛浮又刻意放輕,呼吸短促卻壓着調子,像踩在繃緊的弦上。白蛇鼻翼微張,信子無聲探出,在風裏輕輕一顫——是桃木灰混着硃砂的氣味,還有一絲極淡、極腥的陰氣,貼着地皮爬上來,被夜露壓得發沉。
鬼王的鬼卒,追着那黑瘦小夥的活人氣跡來了。
它沒動。連尾尖都未輕擺一下。只是將頭顱緩緩偏轉,望向藥田中央那株被連根刨出的人蔘:鬚根斷裂處滲着乳白漿液,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熒光,像一道未愈的傷口。旁邊兩株七葉一枝花被踩塌了莖,傘狀花序沾滿泥漿,蜷縮如死去的蝶翅;靈芝破口邊緣已微微發褐,孢子散盡,只剩乾癟的菌蓋。
白蛇忽然張口,舌尖捲住人蔘斷須,輕輕一吸。那點乳白漿液便離體而起,懸於空中,凝成一顆渾圓水珠,映着月光,內裏竟有細密金紋流轉,似有微小雷弧在珠心一閃即逝。它喉部微動,水珠滑入腹中。一股溫潤靈流順着經脈漫開,衝散些許連日吞雷積下的燥烈之氣。可這溫潤只存一息,便被更深的滯澀抵消——藥田靈氣已散,地脈被粗暴截斷,再難養出十年以上的老參。
它鬆開信子,任人蔘跌回泥裏。
此時,山腰處火把已近至百步之內。人影綽綽,五六個黑衣人呈扇形散開,手中並非刀劍,而是纏着黑布的桃木杖,杖首釘着銅鈴,鈴舌卻被蠟封死,一動不響。爲首者面覆青灰面具,只露一雙眼睛,瞳仁深處竟無倒影,唯有一片空蕩蕩的灰白,彷彿兩口枯井。他抬手,身後四人立刻停步,剩下一人提燈繞至藥田西側,蹲身撥開溼漉漉的蕨類,指尖抹過泥地,捻起一點褐色碎屑湊近鼻端。
“是生人汗味,混着人蔘土腥。”那人嗓音嘶啞,如砂紙磨石,“剛走不久,不足半個時辰。”
面具人頷首,目光掃過被踩踏的藥田,掠過泥地上幾道新鮮拖痕,最終停在巖檐下那團龐大陰影上。他沒看白蛇,視線卻如冰錐鑿進巖石縫隙,彷彿已穿透黑暗,數清了每一片鱗甲的紋路。
白蛇仍不動。可它腹下三寸處,一塊青灰色巖石表面,悄然沁出細密水珠——不是夜露,是巖石被無形壓力逼出的地髓冷汗。
面具人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鏽蝕鐵鏈拖過石階:“青雲觀新主立規,禁談妖異。此地偏僻,原該無主。既有人守,便是私產。私產遭竊,理當索償。”
他頓了頓,青灰面具轉向白蛇方向,那雙無瞳之眼緩緩眨了一下,眼皮開合間,竟有縷縷灰氣從眼瞼縫隙逸出,凝而不散:“你守藥田,爲求靈藥煉化。我尋此地,爲鎮古墓陰煞。各取所需,本可相安。”
白蛇終於抬起了頭。
不是怒,不是懼,是一種近乎凝滯的審視。它脖頸緩緩伸長,下頜幾乎觸到地面,豎瞳收縮成一線,金芒暴漲,映得周遭草葉根根分明。月光在它瞳孔深處裂開,竟照見層層疊疊的暗影——不是鬼影,是無數細密雷紋在眼底奔湧、交織、明滅,如同雲中那棵閃電之樹的根鬚,正深深扎進它魂魄最幽暗的角落。
“鎮煞?”白蛇開口,聲音仍是孩童般清越,卻無半分稚氣,字字如冰珠墜玉盤,“古墓陰煞,何曾擾過藥田?你們釘桃木樁,困的是鬼,不是地氣。地氣被鎖,藥田三年不生新芽,十年不聚靈韻——這,也是‘各取所需’?”
面具人沉默了一瞬。身後提燈那人喉結滾動,下意識後退半步。
“地氣……”面具人重複一遍,灰白瞳孔裏那點空洞似乎微不可察地波動了一下,“古墓之下,陰脈翻湧,若不以桃木引雷陣壓制,陰煞溢出,百裏草木枯槁,生靈絕嗣。藥田之損,乃天道取捨。”
“天道?”白蛇忽地低笑一聲,尾尖在石上輕輕一叩,發出空洞悶響。它昂首,目光越過面具人頭頂,投向遠處山樑——那裏,正是青雲觀所在的方向。觀頂屋脊在月下靜默如刃,檐角懸着的銅鈴紋絲不動,彷彿整座道觀都沉入一種刻意維持的、不容驚擾的寂靜裏。
“你們釘樁時,可曾問過山?”白蛇聲音陡然沉下去,像雷雲壓低前最後的寂靜,“問過溪?問過鬆根?問過埋在土裏百年、千年、萬年的石頭?它們答應過,讓你們用桃木釘穿地脈麼?”
面具人面具後的呼吸驟然一滯。
白蛇不再看他,緩緩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泥地裏那株人蔘上。它俯身,信子再次探出,輕輕拂過人蔘斷須。這一次,沒有吸吮。信子尖端凝起一點微不可見的銀芒,倏然刺入泥土——銀芒所觸之處,溼泥竟如活物般微微蠕動,幾縷極淡的青氣自地底滲出,纏繞上人蔘殘根。那斷裂的鬚根邊緣,竟有細微白點悄然萌出,雖微弱如螢,卻真實不虛。
“地氣未死。”白蛇直起身,聲音平靜無波,“只是被你們釘疼了,喘不過氣。”
面具人身後,提燈人手中的火把猛地一跳,焰心竄起三寸高,映得他臉上油汗涔涔。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面具人抬起的手勢止住。
“你……非是尋常精怪。”面具人終於開口,聲音裏那層鐵鏽般的僵硬裂開一道縫隙,透出底下真實的驚疑,“吞雷納雨,護持地脈,通曉山靈……青雲觀藏書樓《雲笈殘稿》有載:‘山有靈樞,蛟未成形,伏於淵藪,引雷以養,抱地而生’——你……是山雨蛟?”
白蛇沒應。
它只是靜靜看着面具人,豎瞳深處,那棵雷電之樹的虛影愈發清晰,枝杈虯結,每一根末端都閃爍着細微卻執拗的金光。山風忽起,吹得它額前幾縷細長白髮(那是尚未褪盡的幼年蛻皮)微微飄動。月光下,那白髮邊緣,竟也浮起一絲極淡的、遊絲般的銀色電弧。
就在此時,遠處山道上傳來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碎寂靜。火把光亮驟然增多,數十點紅光如星火燎原,迅速逼近兔牙嶺山口。爲首者玄色道袍,腰懸紫銅八卦鏡,正是青雲觀新任觀主。她身後跟着八名年輕道士,人人手持桃木劍,劍尖塗硃砂,劍穗繫着闢邪銅錢,在月光下叮噹作響。
觀主勒馬於嶺口,目光如電,瞬間掃過藥田、黑衣人、巖檐下盤踞的巨蛇,最終定格在面具人臉上。她眉峯一凜,手中八卦鏡“錚”地一聲彈開鏡面,鏡中竟無她自身倒影,只有一片急速旋轉的墨色雲渦!
“陰司勾魂使,越界擅入陽世山林,拘禁生魂未果,反擾地脈靈根——”觀主聲音清越如磬,字字含罡氣,震得周遭樹葉簌簌抖落,“爾等僭越之罪,青雲觀,代天稽查!”
面具人緩緩轉身,面向觀主。他抬手,青灰面具在月光下泛出玉石般的冷光:“觀主言重。我等奉陰司敕令,鎮壓古墓陰煞,所行皆有地府勘合。倒是觀主——”他指尖朝白蛇方向微微一劃,“此物盤踞山巔,吞吐天雷,引動雲變,已違《太初律》第三十七條‘精怪不得擅攝天象’。觀主視而不見,縱容其禍亂山靈,怕不只是‘禁談妖異’這般簡單了。”
觀主臉色未變,鏡中墨雲旋轉更疾,隱約有龍吟低嘯自鏡內傳來。她身後一名年輕道士忍不住低聲道:“觀主,那白蛇……它剛纔……在救那株人蔘!”
話音未落,觀主手中八卦鏡驟然爆發出刺目白光!光柱如利劍,直射白蛇雙目!
白蛇未閃避。
光柱撞上它豎瞳的剎那,瞳孔深處雷紋轟然爆發!金光與白光劇烈對沖,竟在半空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震得嶺上碎石簌簌滾落。觀主手腕一顫,鏡面白光竟被硬生生逼退三寸!她眼中第一次掠過真正的駭然——這白蛇竟能硬接純陽鏡光而不潰散神識?
“退下!”觀主厲喝,手中鏡光急收,旋即反手一揮,八名道士齊聲誦咒,桃木劍斜指白蛇,八道硃砂符光如繩索激射而出,凌空交織成網,兜頭罩下!
白蛇終於動了。
它並未騰空,亦未張口噴吐雷電。只是尾尖在巖石上輕輕一叩。
“咚。”
一聲輕響,卻似擂在所有人耳鼓深處。八道符光之網在距它頭頂三尺處驟然凝滯,如同撞上無形堅壁。緊接着,網中每一根符光絲線,竟開始浮現細微裂痕——裂痕內,一點一點,迸出細碎金芒!金芒蔓延,符光寸寸崩解,化作八點流螢,倏忽熄滅。
觀主面色驟白。她認出來了。這不是法術反噬,是……是雷劫餘韻直接瓦解了符籙根基!這白蛇,已將天雷之力煉入骨血,成了它天然的護體罡氣!
“你究竟是何物?!”她失聲低吼,聲音竟帶上了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白蛇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觀主肩頭,望向她身後——那裏,青雲觀方向,山巔之上,不知何時,竟浮起一層極淡、極薄的灰白霧靄。霧靄無聲瀰漫,正悄然覆蓋觀中殿宇飛檐。而在那霧靄最濃處,隱約可見一個巨大、模糊、不斷扭曲的輪廓,似人非人,似獸非獸,正隨着下方古墓羣傳來的沉悶鼓聲,緩慢……起伏。
白蛇的信子,終於第一次,真正地、緩緩地,朝那個方向,伸了出來。
它沒有回答觀主。
只是用那雙映着雷樹金紋的豎瞳,靜靜看着她,看着她手中顫抖的八卦鏡,看着她身後年輕道士們蒼白的臉,看着面具人青灰面具下那雙空洞卻驟然收縮的灰白瞳孔。
然後,它輕輕開口,聲音很輕,卻像一道無聲驚雷,劈開了兔牙嶺所有喧囂:
“你們鎮的……從來就不是鬼王。”
“是它。”
白蛇的信子,緩緩收回,指向山巔霧靄深處,那個正在隨鼓聲起伏的巨大輪廓。
觀主順着它所指的方向猛地抬頭——
山巔霧靄,無聲翻湧。
一道慘白月光,恰好刺破雲隙,直直劈在那輪廓額心。
剎那間,霧靄劇烈沸騰!那輪廓猛然昂首,一張由無數破碎人臉拼湊而成的巨大面孔,在月光下猙獰顯現!每一張臉都在無聲尖叫,扭曲,撕扯,最終,所有面孔的嘴巴,同時張開——
“轟——!!!”
不是雷聲。
是古墓羣方向,那口被桃木樁圍死的方形枯井,驟然爆發出震徹天地的咆哮!井口黑氣沖天而起,凝成一隻遮天蔽日的巨手,五指箕張,狠狠拍向青雲觀方向!
與此同時,白蛇身後,兔牙嶺最幽暗的巖縫裏,無數細小的、晶瑩的、帶着微弱電弧的銀色水滴,正悄然滲出石壁——那是它方纔信子點入泥土時,悄然埋下的雷種。此刻,水滴邊緣,一點一點,亮起比月光更冷、比寒潭更深的幽藍。
山雨欲來。
蛟未昇天。
而真正的雷,纔剛剛……開始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