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風帶着丁點微涼,今日的天氣不怎麼明媚,但蕭寶惠的神情卻比往常都要鬆快,容顏飽滿。
他們專程來到輔政王府裏,同許靖央道別。
此際,細細的風捲過庭院,大家一同坐在院子裏頭。
蕭寶惠輕輕握住了許靖央的手:“靖央,我已經跟三哥說過了,我打算出去走走,看看大好河山,也去一趟邊關瞧瞧。”
當年尚且還是閨閣少女的時候,蕭寶惠就幻想過,許靖寒是個什麼樣子的人?他生活的邊關又是什麼樣?
事到如今,她已經忘記了自己當時對那個素未謀面大將軍的愛慕之情,但依然記得自己那會魂牽夢縈想着的邊關。
許靖央頓了頓:“邊關風霜大,你們去的時候,恰好是冬日,不如等到來年開春再出發。”
蕭寶惠搖頭,笑着說不介意。
“我反而要去看看風霜雨雪的地方呢,我呀,也算是人間酸甜苦辣盡數嚐遍了。”
“昔日身居深宮做金枝玉葉,萬千榮寵加身,彷彿只要開口,連天上明月都能輕易摘來。”
“後來遠赴北梁和親,身陷困局受盡磋磨,一度以爲自己徹底跌入塵埃,再無出頭之日。”
“沒想到,兜兜轉轉,我竟還能平安重回大燕故土,想來這一路所有僥倖,根源全在你身上,靖央,能與你相識相伴,是我此生最大的幸運。”
許靖央靜靜聽着她吐露心底積鬱,抬手輕輕撫過蕭寶惠的手臂。
“寶惠,這也是你自己的好命,過往的那些事,都已是身後雲煙,不必反覆沉湎其中。”
“往後前路開闊,你只管放下心結,前頭有無數良辰美景等着你。”
蕭寶惠一笑,跟着點頭,眼底浮起一層淡淡的柔光:“其實,母後忌日那一晚,我夢到了她。”
“夢裏是我幼年長大的舊宮小院,她一如從前那般溫和,抬手輕輕撫着我的頭頂,沒有半句苛責,只剩綿長溫柔。”
“醒來以後,我久久悵然,母後雖什麼都沒說,可是那場夢點醒了我,執念與遺憾都該到此爲止,所以,我這纔打算放下瑣事,四處遊歷山河,看一看宮外不曾見過的天地。”
她側頭望向身後遠處,抱臂倚柱的蕭執信,輕聲補上一句——
“哥哥他會陪着我,所以靖央你不必擔心,他糾纏不了你。”
許靖央聞言淡淡一笑:“我倒是不怕這些,只願你一路順遂,萬事珍重。”
說到這裏,不知怎麼,蕭寶惠眼中淚水積蓄。
她上前一步,摟住了許靖央。
積攢多年的感激,還有不捨,盡數在這個懷抱中了。
許靖央懂得她,於是輕輕地拍着她的肩膀,蕭寶惠含着淚光,卻發出一聲淺笑。
“靖央,其實我最該感謝的就是你,你一定要好好的,因爲,只要有你在,我就永遠有任何底氣。”
“靖央……你要長命百歲,那天我在佛前磕了一百多個頭,許的都是這個願望,一定會成真的,我許願向來很靈驗。”
聽到這句話,許靖央眼睫微垂,想到自己的身體情況,只怕蕭寶惠希望要落空。
不過,人生在世就是這樣,哪兒能事事如願呢?
她已經得到許多了,便不再懇求壽數綿延。
但,許靖央還是笑着附和蕭寶惠:“當然,我活着,纔好替你撐腰。”
蕭寶惠鬆開手,跟她相視一笑。
這時,蕭寶惠總算側過頭,看着臭着臉的蕭執信說:“哥,你別鬧彆扭了,想跟靖央告別,就自個兒過來吧。”
蕭執信冷嗤一聲:“你還指望本王跟你一樣,哭哭啼啼?”
話雖如此,他還是誠實地邁步走過來。
往日恣意傲慢的平王殿下,如今已是較爲沉穩的議政王了,雖然行事作風依舊像以前那樣,但到底改變不少。
只見他盯着許靖央,眉宇間覆着一層化不開的鬱色,好一會,他才說——
“本王今日若是來同你道別,並且告訴你,往後不會再來日日糾纏煩擾你,這般結果,你心中應當十分痛快,是嗎?”
許靖央神色平靜無波,不見半分疏離或戲謔,從容應聲:“我心中沒有王爺想的那種痛快,只有欣慰。”
“欣慰?”
“王爺,寶惠如今只有你了,所以看見你們兄妹相互依靠,想來皇後孃娘在天之靈也會放心,怎能不欣慰?”
蕭執信眉頭漸漸舒展,怔怔地看着她片刻,才哼了聲:“本王討厭你所有的巧言令色,偏偏放不下你這張嘴!”
語畢,他的神情又多了幾分桀驁不馴,揚起劍眉:“聽說,若是能求遍一百零八座古寺,在佛前頌念你的名字,就可以讓你長生,本王打算去爲了你試試。”
“在我不在的時候,你要好好地活着,髒活苦活累活都讓蕭賀夜去幹,反正他心甘情願。”
“早點把他累死,就沒有能擋道阻礙本王進門的了。”
許靖央第一次嗤的笑了出來。
蕭執信反而擰眉:“你以爲我在同你玩笑?我真的會去!”
許靖央笑容漸溫:“我知道了,但是,王爺,也願你保重。”
說罷,她後退兩步,作揖躬身。
一陣風來,蕭執信愣在了原地。
過往所有相處的那些回憶,全部通通湧上心頭。
他跟許靖央,算得上是不打不相識。
起初他想要她效忠,她越不肯,他就越是想着辦法折磨她,給她設絆子。
沒想到最後給自己圈進了這以情爲名的天羅地網。
她那樣輕易地掙脫了他的捆綁束縛,他卻彌足深陷。
有時候,午夜夢迴,蕭執信都會因爲夢見許靖央答應嫁給他,而因愉悅狂喜,直至從夢中忽然驚醒。
在意識到一切都是一場空時,他好幾次都差點被心中的惡念吞噬。
憑他的手段,掠奪纔是他的本性。
之所以一直剋制,是因爲他不想跟許靖央變成真正的仇人。
對,就是仇人,因爲他見過她怎麼對付那些仇人的,不是因爲他怕了,而是因爲他發現,那些成爲許靖央仇人的人,就算死在她手底下,也會很快被她忘記。
他不想被她遺忘。
他要成爲她生命中最火熱的太陽,只是溫暖她,卻不要灼傷她。
蕭執信有時候也會想,命運真是不公平。
明明是他最先發現許靖央女扮男裝的身份,可是爲什麼,那會兒他只想着針對她,而蕭賀夜卻向身處泥潭的許靖央伸出了援手。
或許是因爲最開始他做錯了,後面不管他再怎麼努力,都成了錯過。
其實,之前他去見過好多次許靖央的二師父玄明和尚。
蕭執信知道這是許靖央格外重視的人,被她視作父親般,自然對玄明也很是尊重,陪着玄明,無非是想讓許靖央對自己的印象好一些。
玄明很和善,見他來了,還會請他對弈,偶爾一塊喝杯熱茶。
有一次,蕭執信拿出當年那根讓他耿耿於懷的姻緣籤。
當年在月老廟,他們都求了籤,他心裏想的是許靖央,掉出來的籤卻寫着“擁明月入懷”。
後來他遇到了陳明月,一度懷疑這個姻緣籤害了他、陳明月和許靖央三個人。
但是玄明看見籤文,卻慈祥地笑了。
“王爺應當是想錯了。”
“師父,那這應該何解?”他陪玄明一起坐在樹下,恭恭敬敬的。
玄明拿起籤文告訴他:“姻緣簽上的明月,指的是鏡花水月的月,也就是,你心裏所想的那個人,同你有緣但無分。”
有緣無分嗎?
那天,蕭執信抓着籤文,愣了很久了很久。
四下無人時,暮色四合,餘暉紅黃,卻像是他的內心在慢慢收攏,沉浸在一片水中。
“緣分……連你也偏心了蕭賀夜。”蕭執信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