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大夫人知道,許靖央即將要走了,這一別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見。
故而,她含笑,主動將孫情瑤喊道自個兒身邊。
“孫姑娘,你也累了,我叫人在前廳擺茶給你,歇歇腳可好?許久不見你母親了,這次你回去,還請替我帶一句問好。”
孫情瑤出身權貴,自幼對人情往來耳濡目染,自然聽的明白許大夫人是在將她支走。
姑娘心如明鏡,活潑明媚也知道分寸,頓時大大方方地點頭:“多謝伯母,今日來之前,我母親還百般交代,一定不能給您和伯父添麻煩,但玩了這一會兒,確實有些口渴了,便不跟伯母客氣啦。”
說罷,她朝許靖央笑的甜美親切:“靖央姐姐,改日我再來看你。”
許大老爺和許大夫人要接待這位小貴客,自然也跟着走了。
只剩下姐弟倆站在樹蔭下。
許靖央含笑看着眼前的弟弟。
昔日青澀的少年,已經比她高出半個頭了。
“四弟。”
“阿姐……”
兩人不約而同開口,怔了怔,許靖央一笑:“你先說。”
許鳴玉抿脣,若是以往,他一定會謙讓,但今天不一樣。
他知道,阿姐一定是來道別的。
“你是不是要走了,跟姐夫還有永安小乖他們,一塊去北梁?”
許鳴玉在朝中當值,已經聽說,皇上下令將昭武王的爵位保留,但將神策軍徹底移交給了雷川和韓豹二人。
這樣的舉動背後的意義,再明顯不過,皇上也接受了許靖央要離開,爲了讓她不被世人詬病,暫且將她的兵權收走了。
許靖央沒有否認,而是點了點頭:“再過幾日就出發了,山高水長,再回來不知何時,所以有幾句叮囑,我要交代你。”
許鳴玉立即正襟,神情肅穆恭敬:“阿姐請說。”
“三妹至今沒回來,大伯和大伯母兩人身體不好,你是他們唯一留在身邊的骨肉,你要擔起這個責任了,我已經向皇上請旨,由你提前繼承威國公爵位。”
許鳴玉一怔。
“可二叔他還活着。”
威國公躲在山上,再也沒露面,多半也是覺得自己沒臉再見家人。
許靖央也就當他死了。
“不必管他,皇上已經同意了,想來再過不久,旨意便會下達,繼承了爵位,你也已經有了不少功勳,是該考慮成家的事了。”
許鳴玉神色黯了黯,偏過頭去,硬朗的側臉弧線緊繃,他望着附近的水池說:“我還沒有那個心思,我想再去邊關歷練幾年。”
許靖央一笑:“沒有戰事,談何歷練?每當天下太平的時候,武將就成了閒人,你更應該趁着這個機會,好好地留在京裏孝順大伯和大伯母。”
說罷,她又道:“孫姑娘對我的眼緣,她很不錯,進退得宜,性格也好,你娶了她,以後定能和睦。”
許鳴玉脫口而出:“我又不喜歡她,娶回來,不是害了人家嗎?”
許靖央反問:“那你喜歡誰?”
許鳴玉搖搖頭:“這些年家裏事情複雜繁多,我哪裏有空去思考兒女情長,我就不能像阿姐一樣嗎?建功立業,將所有精力,都放在報效社稷上。”
許靖央輕笑起來。
“我不是也成婚了嗎?”
許鳴玉沉默了。
半天,他才說:“我以爲你當年是被迫的,先帝賜婚,不得已而已。”
許靖央停頓片刻。
不遠處,一道高大的身影剛找過來,聽見姐弟倆這番對話,悄然停下腳步,將身子隱了隱。
漫天流雲舒捲,許靖央抬眸看去,卻覺得心中安定和寧。
她淡淡一笑:“一開始或許是,但我跟王爺相處多年,已經有了超乎旁人的默契,對於我而言,他也已經成爲了最重要的家人。”
許鳴玉定定地看着她良久,烏黑的眼睛裏流轉着什麼。
“看出來了,”他說,“你這次,比以前愛笑了。”
記憶裏,他的阿姐許靖央,總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
即便做什麼事都遊刃有餘,可卻給人感覺很銳利,難以靠近。
她身上帶着傷痕,那麼多人曾試着想要詆譭她、拖住她的腳步,但她從來都是頂風前行的性格。
現在她身上透露出來的氣場是那樣寧靜強大,因爲她將自己徹底治癒了。
不再耽於過去的傷痛,也沒有可憐自己的遭遇,而是養成了一顆堅定強大的內心。
許靖央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你也別總是將重任放在自己身上,好日子已經來了,四弟,好好去尋找自己內心所愛,保護好家人,平安幸福地度過這一生。”
許鳴玉眼眶不由得酸澀:“阿姐……以後我還能去北梁看你嗎?”
許靖央笑了起來。
“若有機會,爲何不可?”
身後傳來蕭賀夜的聲音——
“你想來的時候,本王派人去接應你。”
許靖央側眸看去,蕭賀夜大步走來,高大身影在秋末日光中,顯得格外和煦可靠。
蕭賀夜一來,就與許靖央並肩,外人眼裏,他們無疑是最登對的一對。
許靖央對許鳴玉道:“方纔我說的那些話,你可要記住了,來日三妹回來,我再派人告訴你好消息。”
許鳴玉點了點頭,千言萬語都在他的喉頭哽住,最後化作一句——
“阿姐,去了北梁,你一定要珍重。”
說罷,他扭頭看向蕭賀夜,語氣變得強硬冷淡了些:“王爺,我就這麼一個阿姐,你若不好好保護她,讓她在北梁受了委屈,我許鳴玉一定會找你算賬!”
蕭賀夜薄眸噙笑。
“我本就將靖央視若珍寶,當然會好好保護她,若讓她皺一下眉頭,我任你打罵。”
許鳴玉哼了一聲。
兩日後。
許靖央沒想到,蕭寶惠先來跟她告別了。
最開始蕭執信聽說蕭賀夜將政務都交出去以後,便知道他要隨着許靖央一起離開。
他鬧騰了許靖央幾天,動不動就在路上堵着她,想要討要個說法。
那日他們一起聯手,將蕭弘英體內的蠱蟲解決了,蕭執信覺得自己有功,而他找許靖央要的唯一“賞賜”,是要許靖央也給他一個名分。
蕭執信那日甚至言之鑿鑿地對蕭賀夜說——
“你是她在大燕的丈夫,我是她在北梁的夫君,我們互不幹涉,本王不管你,你也別來阻撓。”
他說完就險些被蕭賀夜當場打了。
兩人差點動手,最後是被蕭寶惠勸下來的。
許靖央已經徹底沒辦法跟蕭執信溝通,說什麼他也聽不進去,打也好罵也好,趕都趕不走。
最後蕭寶惠將自己哥哥強行拉走,不知怎麼說的,過了三天之後,再見到蕭執信的時候,他眼下烏青,神情陰翳。
看着許靖央的表情,也很是複雜。
與此同時,蕭寶惠帶着他一起來跟許靖央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