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知玉回到穆家的時候,已過子時。
她扶着牆壁,一步一步地挪進院落中,身上的衣裙沾滿了血跡,有穆楓的,也有她自己指甲斷裂時蹭上去的,在昏黃的燈籠光下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門房迎出來,看見她這副模樣,嚇了一跳,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卻被她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都退下,不必跟着我!”
“是……”門房戰戰兢兢告退。
穆知玉踉蹌地穿過前院,溪月的身影出現在長廊盡頭,帶着幾分不安——
“知玉!”
溪月今夜一直沒睡,守在廳堂裏等消息。
穆楓走的時候神色不對,她心裏就隱隱覺得要出什麼事,可她又不敢往壞處想,只能一遍遍地告訴自己,一定沒事的。
這會兒看見穆知玉回來了,溪月連忙迎上去,可剛走近兩步,她的腳步就猛地頓住了。
穆知玉身上全是血,衣裙皺巴巴的,臉上還帶着乾涸的淚痕。
溪月的心猛地揪緊了。
“知玉,你這是怎麼了?”她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扶住穆知玉的胳膊,“怎麼身上都是血?你受傷了?相公呢?他不是跟你一起進宮了嗎,他怎麼沒有跟你一起回來?”
穆知玉張了張嘴,她看着溪月那張寫滿擔憂的臉,忽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眼看着穆知玉身形搖搖欲墜,溪月急忙撐住她。
“知玉!你怎麼了?”
“溪月……我們先進屋再說,我有點沒力氣了,站不住。”
溪月連忙扶着穆知玉往屋裏走,穆知玉的身體沉得像一塊石頭,幾乎整個人都靠在她身上。
將穆知玉攙進內室,扶到榻邊坐下,溪月便忍不住追問:“到底出了什麼事?知玉,你別嚇我。”
穆知玉看着溪月,眼淚終於又湧了出來。
“溪月,我跟你說的事,你一定要撐住,楓哥兒……楓哥兒沒了……”
溪月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樣,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沒了……沒了是什麼意思?”
穆知玉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滑落:“他被一個姓宋的商人殺了。”
溪月的腦子裏嗡的一聲,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她帶倒,發出一聲巨響。
“姓宋的商人?莫非就是我今晚看見的那個,怎麼會?我看見他們一起出門的,他們走的時候,相公雖然臉色不好,可也不像是有矛盾的樣子啊!”
穆知玉哭得更厲害了,整個人伏在桌上:“是因爲有人要栽贓嫁禍我!”
“他們說我收買商賈,引誘北梁使臣去欺辱良家婦女,是意圖破壞兩國邦交……楓哥兒不知道受了誰的威脅,要進宮去替我頂罪,可他還沒走到宮門口,就在路上……是我害了他呀!”
她說不下去了,嚎啕大哭。
溪月還沒辦法接受這個事實,呆呆地看着穆知玉,眼淚悄無聲息落下。
“你……你跟誰有過節,對方爲什麼要用這樣的罪名害你?”
穆知玉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着她:“我在朝中做了四年女官,爲女學奔走,替女子開路,得罪了多少人,連我自己都數不清。”
“可他們要對付我,衝我來就是了,爲什麼要害楓哥兒?溪月,我心裏好難受,他們還說,楓哥兒去過清歌巷,在那裏見過商賈,命他們綁架良家女子供北梁使臣欺辱。”
溪月渾身一僵:“清歌巷……夫君去過清歌巷?什麼時候?”
清歌巷是苗苗住的地方,前兩次,溪月暗中去那裏見了苗苗,但是她沒有看見穆楓也去了。
穆知玉哭着說:“好似就是前幾日,你說去綢緞莊,我記得楓哥兒在家裏,不知爲什麼最後他們拿出確鑿的證據,他確實去了清歌巷。”
溪月如遭雷擊,想到了一種可能。
那兩次她去見苗苗,穆楓都說讓她早去早回,語氣溫和,看不出任何異樣。
可如果穆知玉說的是真的,穆楓去過清歌巷,那他一定是跟着她去的。
他不放心她,所以跟着她出了門。
溪月聲音發抖:“知玉……有件事,我一直沒有告訴你。”
穆知玉抬起頭,迷茫問:“什麼事?”
溪月咬着脣:“我去過清歌巷,不止一次,赤炎族的苗苗你記得嗎?她……她就住在那裏,我去見過她,是因爲她說她知道赤炎族的事,她說族老他們都還活着,還說巖剛也沒有死,我想知道巖剛的下落……”
“可我每次去見她,都沒有告訴夫君,我以爲他不知道,可如果他去過清歌巷,那他一定是跟着我去的……他是擔心我,纔會跟過去的。”
溪月捂住臉,哭得悲傷:“他沒有理由去清歌巷的,如果不是跟着我,他根本不會去那裏,是我害了他!”
穆知玉眼底劃過一抹暗光。
溪月,你終於肯說了。
穆知玉依舊哽咽:“溪月,你真傻,你也不想想,苗苗突然回來怎麼做到的?她一個孩子,怎麼在亂世裏活下來?”
“爲什麼赤炎族的族人都沒有消息,只有她一個人回到京城,而且還偏偏出現在你身邊?”
溪月渾身一震。
穆知玉繼續道:“你想過沒有,她爲什麼要接近你?她跟你說的那些話,有幾句是真的?赤炎族的族人如果都活着,爲什麼這麼多年沒有一個人來找你?爲什麼偏偏是她?”
溪月的臉色白得像紙:“你……你是說苗苗她騙我?”
穆知玉篤定道:“苗苗背後肯定還有其他人,我不知道她跟你說過什麼,但她的目的肯定不簡單,說不定,楓哥兒枉死跟她也有關係!”
溪月徹底急了,哭的方寸大亂。
她馬上說:“我……我現在就進宮,我去告訴皇上,那天是我要去清歌巷,跟夫君沒有關係,他是無辜的!”
她說着就要往外走,穆知玉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溪月!你冷靜一點!”
溪月被她的聲音震住了,愣在原地。
穆知玉緊緊攥着她的手:“楓哥兒已經死了,他用他的死換來了我們活着,現在誰也不能再提這件事,否則楓哥兒的死就白費了!”
“我要活着,活着替他報仇,你也要活着,否則他在天有靈,心裏該有多難過?”
溪月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撲進穆知玉懷裏,兩個人抱在一起,都哭的肝腸寸斷。
“是我害了他……我爲什麼那麼笨?我爲什麼沒有早點告訴他……”
穆知玉輕輕拍着她的背:“溪月,你要記住,從今往後,不要相信苗苗說的任何話,也不要再去見她了,不管她說什麼,都是爲了害我們,你不要信。”
溪月伏在她肩頭,哽嚥着點了點頭。
她沒有看見,穆知玉那雙被淚水浸透的眼睛裏,此刻翻湧着怎樣的冰冷。
對不起了,溪月,我不能讓你知道真相。
你就算死,也要留在穆家,替楓哥兒好好守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