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之後,兩國的邦交事宜被飛速推動了起來。
暴雨連下了兩日,到第三日清晨才堪堪收住。
雨水將京城的街巷沖刷得乾乾淨淨,青石板路面上泛着溼潤的光澤。
待到第五日,暑氣便鋪天蓋地地湧了上來。
街邊的柳樹垂着枝條,葉子被日頭曬得蔫蔫的。
茶樓酒肆裏的生意反倒比前些日子好了許多,人們躲在一樓陰涼處,搖着蒲扇,喝着涼茶,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衆人嘴裏說的,無非都是前段時間穆楓的死,畢竟,穆家的事已經傳遍了整座京城。
茶樓裏的說書人將此事編成了段子,添油加醋地講給滿堂茶客聽。
說穆家二公子如何心懷叵測,如何買通商賈綁架良家女子,又如何嫁禍給北梁使臣,差點壞了兩國邦交的大事。
說到最後,總要加一句——
“可憐穆家大小姐,好好的女官不做,偏被那不成器的弟弟拖累”。
往往引來滿堂嘆息。
百姓們多是心軟的,覺得穆知玉實在命苦。
先是被舅舅一家牽連,丟了官職,如今又被親弟弟連累,聲名盡毀。
一個女人家,接二連三地遭此劫難,換了誰受得住?
他們將許靖央過往的遭遇拿出來比對,都紛紛覺得有能力的女子總是命途多舛的,把穆知玉也劃分到了可憐人的行列裏。
至於朝堂上,風向倒是比百姓們想象的要平靜得多。
兩國邦交的盟約已經簽訂,北梁與大燕從此休兵罷戰,永結同好。
這對那些厭倦了連年征戰,渴望休養生息的朝臣來說,是一樁實打實的好事。
即便有人心裏還存着幾分疑慮,面上也不會表露出來。
畢竟皇上點了頭,兩位王爺也沒有異議,誰敢在這個時候唱反調?
日子就這樣不緊不慢地過了五六日。
這日天色晴好,陽光從萬里無雲的碧空中傾瀉下來,照得整座京城都亮堂堂的。
清歌巷深處那間小院裏,一棵老樹撐開濃密的樹冠,將半個院子遮在陰涼下。
樹影婆娑,光斑點點,落在青磚地面上,隨風輕輕晃動。
苗苗搬了一張小凳跑到一個高大的身影邊:“您再等等,靖央姐姐今天肯定會來!”
她今日穿了一件鵝黃色的夏衫,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模樣。
那抹身影還沒說話,院門被人輕輕叩響。
苗苗連忙一喜,小跑着去開門。
門栓抽開,許靖央站在門外,一身素青色夏衫,腰間繫着同色絲絛,長髮用一根白玉簪挽着,簡便又利落。
她手裏提着一包點心,是路上順手買的。
之前苗苗跟許靖央說過蕭賀夜要讓她搬去他安排的宅子裏,許靖央知道蕭賀夜不會害苗苗,故而就同意了。
但許靖央每次來探望苗苗的時間不一,看她什麼時候得空。
今日也算是趕巧,許靖央出城辦完事回來,想到了苗苗便去看上一眼。
“靖央姐姐,你來了!東西給我吧。”苗苗笑着側身讓開,伸手來接點心。
順帶着,她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院子裏瞟了一眼,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許靖央跨進門,腳步頓了頓。
只見院子裏那棵老樹下,石桌旁,坐着一個人。
即便是炎炎夏日,也是一身玄色衣袍,面如白玉燒後猶冷。
玉冠束髮,面容冷峻,薄脣微抿,正低頭看着苗苗的功課。
樹影落在他的肩頭,隨着微風輕輕晃動,將他整個人襯得格外沉靜。
蕭賀夜也在。
他聽見動靜,抬起頭,薄眸不鹹不淡地看了許靖央一眼,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便又低下頭去。
許靖央轉過頭,看向苗苗。
苗苗已經有些手足無措了,兩隻手絞在一起,小臉上寫滿了心虛。
“靖央姐姐,王爺是剛剛纔到的,我也是沒想到他會來……”她的聲音越說越小,到最後幾乎聽不見了。
小丫頭說的話不可信,許靖央知道。
憑苗苗能掐會算的本事,她哪天來,小丫頭能算的一清二楚。
正如蕭安棠那樣,周圍的人都想撮合她和蕭賀夜重歸於好。
故而,許靖央沒有因爲苗苗擅自做主將蕭賀夜叫來而生氣,只是抬手拍了拍她的肩:“沒事。”
許靖央猜到,蕭賀夜既然來了,多半就是有事找她。
故而她走過去,在他的石桌對面坐下。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蟬鳴聲從院外傳來,一陣接一陣,倒襯得這院子裏格外安靜。
“你介不介意本王在這?”見許靖央不說話,蕭賀夜便主動開口,語氣淡淡的。
許靖央看了他一眼:“不介意,王爺自由來去,這是你的宅子,想來當然可以來。”
這話說得疏離又客氣,蕭賀夜的薄脣微微抿了一下。
“那正好,”他將苗苗的功課放下,抬眸看着許靖央,“本王想跟你聊聊。”
苗苗見狀,烏黑的眼睛滴溜溜轉了下。
她馬上說:“我去看看丫鬟的茶煮的怎麼樣了,王爺和靖央姐姐先聊吧!”
說着,她像一隻小鳥似的飛走了。
許靖央靜靜地看着蕭賀夜,等待他的下文。
蕭賀夜卻說了一句:“恭喜你,目的達成了。”
“兩國盟約已經簽了,北梁與大燕從此休兵罷戰,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麼?”
“接下來,你是不是要啓程回北梁了?”
許靖央神情平和地回道:“我的人已經將聖旨快馬加鞭送回北梁了,等那邊正式蓋璽印歸檔,還要耽擱近一個月左右的時間。”
“在此之前,我會等他們回來再走。”
她沒有說要抓北威王的事。
蕭賀夜點了點頭,薄脣微啓,卻沉默了片刻。
樹影在他臉上晃動,讓他漆黑的兩丸眼瞳像是遮着黑色的霧,在這夏日透着淡淡惆悵的冷息。
“許靖央,如你所願,”蕭賀夜聲音比方纔要低沉得多,“本王尊重你的選擇,願意放手了。”
許靖央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她抬起鳳眸,看着對面那個男人。
“多謝。”
蕭賀夜忽然笑了,帶着幾分自嘲。
他搖了搖頭,薄眸微垂:“愛你這麼多年,最後得到一聲謝謝,本王都不知該說什麼好了,也罷。”
“既然你不急着走,那麼在離開之前,本王希望你能多陪陪孩子,彌補這四年你缺失的時光,你覺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