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知玉期待着有人能爲她說一句公道話,無論她弟弟是不是真的犯了大錯,至少他人已經死了,不管怎麼說也不該鞭屍嚴懲啊!
可是,北梁女皇說完這句話,竟無人反對。
就連向來以仁君聞名的蕭弘英,也只是皺着眉頭,卻輕輕頷首,默許了女皇的提議。
事已至此,穆知玉知道自己再無選擇,她已經徹底成爲了輸家。
“臣女……遵命。”她深深叩首,嚥下滑落到嘴角的淚水。
御林軍遞上一根長鞭,鞭身用牛皮擰成,握在手裏沉甸甸的。
穆知玉接過鞭子,站起身,走到穆楓的屍身前。
她低頭看着弟弟那張青白的臉。
楓哥兒死的太慘了,眉宇狠狠擰着,似乎充滿了不甘。
穆知玉握緊鞭柄,指節泛白。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揚起手臂,狠狠地抽了下去。
啪!
鞭梢落在穆楓的屍身上,發出一聲巨響,緊接着是皮開肉綻,血液緩慢流動落下。
穆知玉只覺得這鞭子,就像是抽在了她自己身上一樣,疼的她發抖!
她不得不緊握鞭子,咬着牙,沒有停下來。
一鞭又一鞭下來,穆知玉已經有些麻木,眼前也陣陣發黑。
弟弟的血沾滿了鞭子,有的甚至濺在了她臉上,她心痛如絞,可也不能停!
她必須讓所有人相信,自己跟這件事沒有關係,她只是一個被弟弟矇在鼓裏的可憐的姐姐。
許靖央看着穆知玉,鳳眸沉甸甸的。
這個穆知玉,跟她記憶中大不相同了,到底是這四年的歷練讓她有了改變,還是,她本來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從發現穆知玉想要推永安入水,想爲自己舅舅脫罪的那一刻開始,許靖央就重新審視了這個女人。
從前的穆知玉口口聲聲說要實現理想抱負,許靖央也信以爲真,可現如今,許靖央倒是真的開始疑惑。
穆知玉真的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嗎?
她到底是懷揣抱負理想,還是,只是想要功成名就的這一瞬榮光?
前者和後者是絕對不一樣的,前者會爲了抱負,固守底線。
而後者,只要能達到目的,不管用什麼手段都不在意。
從她做的這些事來看,許靖央發現,穆知玉跟她的理想是截然不同的兩條道路。
原來,她們一直是道不同不相爲謀的人,只不過,許靖央那會看走了眼。
周圍的臣子們看着穆知玉甩鞭落在穆楓身上,動作是那樣的凌厲不留情,難免覺得背後發涼。
蕭賀夜坐在席間,薄眸微垂,目光從穆知玉身上淡淡掠過,便移開了。
他看向坐在御座旁的許靖央,她沉靜地不語,渾身氣息冷的像塊冰。
蕭賀夜不由得去揣摩許靖央現下在想什麼,她曾經在幽州的時候,不止一次想要提拔穆知玉,或許,現在許靖央也在傷懷吧。
她大概也沒有想到,自己曾經看好的人,有朝一日會變成這幅樣子。
打了十幾鞭,穆楓的屍身已經血肉模糊,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穆知玉的手臂酸得抬不起來,鞭子從手中滑落,哐噹一聲掉在地上。
她跪在地上,渾身止不住地發抖,淚水糊了滿臉,卻還要裝出痛恨弟弟行爲的樣子。
蕭弘英終於嘆了口氣,沉聲開口:“夠了,穆知玉,你弟弟做出這等事,你身爲姐姐,確有失察之責。”
“但你主動進宮報信,又當衆鞭屍以證清白,朕便不與你計較了。”
他頓了頓,語氣裏多了幾分告誡的意味:“往後行事,需得三思而後行,切莫再這般衝動,你是做過女官的人,該知道什麼叫謹言慎行。”
穆知玉伏在地上,聲音哽咽:“臣女……謹遵皇上教誨,多謝皇上寬宥。”
蕭弘英朝身旁的御林軍揮了揮手:“帶下去吧。”
兩名御林軍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穆知玉的胳膊,將她從地上拖了起來。
穆知玉的雙腿軟得像灌了鉛,幾乎是被拖着往外走的。
走到殿門口時,她忽然回過頭,看了一眼殿中。
燈火通明,滿殿權貴,每個人都在看着她。
在這些人異樣的目光中,她直直地看向了北梁女皇的身影。
只一瞬,穆知玉垂下眼,被御林軍帶走了。
接下來的事處理的更好,杜掌櫃被賜死,沒有罪及家人,宋掌櫃同樣被鞭屍,和穆楓的屍首一起被帶了下去。
安排完這些,蕭弘英才起身,面朝北梁女皇,微微欠身,語氣裏帶着幾分歉意。
“女皇陛下,今夜之事,是大燕招待不周,讓女皇和諸位使臣受驚了,朕深感愧疚,還望女皇陛下海涵。”
北梁女皇微微頷首,聲音清淡:“皇帝陛下不必自責,此事並非大燕之過,不過是幾個宵小之徒從中作梗罷了。”
“不過,朕倒是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蕭弘英神色一正:“女皇請說。”
北梁女皇微微側了側頭,面具下的鳳眸掃過殿中那些還未散去的文武百官。
“今夜之事,表面上是穆家姐弟爲了私怨設局害人,可朕細細想來,卻覺得沒那麼簡單,穆楓與北梁無冤無仇,與李家也談不上深仇大恨,他何必要綁架李芙,還要嫁禍給彭瀚海?”
“他嫁禍彭瀚海,圖的什麼?難道他不知道,一旦事情鬧大,北梁和大燕的邦交便會毀於一旦?他不知道兩國開戰,會有多少百姓流離失所?”
殿中的官員們難免跟着點頭。
北梁女皇道:“朕懷疑,穆楓此舉,未必是他自己的主意,他背後,或許還有人。”
蕭弘英的眉頭皺了起來:“女皇的意思是……”
“朕沒有證據,不敢妄下定論,”北梁女皇搖了搖頭,“但朕想問陛下一句,大燕朝中,是不是有人對兩國邦交心存不滿,不願意看到北梁與大燕握手言和?”
“或許,皇帝陛下的意思,也是如此?”她審視的目光投向蕭弘英。
蕭弘英的臉色微變:“絕無此事!”
“今夜之前,朕早已擬好兩國邦交的盟約,只等明日簽訂,大燕與北梁,願在百年內從此休兵罷戰,永結同好,這是朕的心意,也是大燕上下臣工的心意!”
北梁女皇聞言,微微一笑:“既然聖旨已擬好,何必等到明日?”
蕭弘英一怔。
北梁女皇說:“擇日不如撞日,朕看今夜就很好。”
她強勢的態度,將事情推動了起來。
蕭弘英思慮一瞬,看向蕭賀夜和蕭執信:“朕倒是覺得沒問題,不知二位王爺可有想法?”
蕭賀夜望着北梁女皇,他知道這面具下就是他的妻子許靖央。
她的眼神清凌凌的,平靜深邃。
蕭賀夜驟然明白了,今日彭瀚海的事,許靖央早有預料,看似別人設局準備害她,實則她早已準備好了後手,就等着人往裏頭跳。
彭瀚海的事解決了,爲了不傷害兩國交情,蕭弘英定會加快邦交簽訂。
這就是許靖央,即便朝中有人不願同北梁建交,她也會通過別的方法達到自己的目的。
事已至此,蕭賀夜心下失笑,面上神色淡淡:“本王沒有異議。”
旁邊的蕭執信一反常態,格外推崇道:“本王也沒有,不僅沒有,本王還很期待,可以跟女皇私下探討一二。”
許靖央沒理會他的眉眼傳情。
旁邊的蕭弘英馬上讓大太監去拿聖旨,不一會,盟約聖旨拿來,蕭弘英率先去將玉璽蓋印其上。
他劍眉星目,此際側眸,眼眸深處亮晶晶地看着女皇。
“該你了。”
北梁女皇站在他身旁,低頭看了一眼聖旨內容,然後從女官手中取來小巧的印信,在盟約上蓋下。
兩國之約,自此而成,殿堂內,臣子們紛紛起身,山呼海嘯的恭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