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小就活的驕傲自在。
父親在世時,她是通州最耀眼的姑娘,騎馬射箭樣樣不輸男子。
後來進了王府,成了側妃,她也不肯低頭。
她從來不會像安如夢那樣爭寵獻媚,因爲她骨子裏覺得,自己不該是那種人。
再後來,許靖央教她刀法,王爺舉薦她入朝,皇上封她做女官。
她以爲,自己終於走在了那條路上,終於可以憑本事讓人刮目相看。
她那麼努力!
四年,一千多個日夜,她每日天不亮就起來練武,風雨無阻。
她把許靖央教她的每一招都練了成千上萬遍,以爲自己已經夠好了,以爲終於可以不必活在許靖央的影子裏了。
可到頭來,她還是輸得徹頭徹尾。
若是以死明志,至少還能保住身後名。
至少,不會有人知道她做過那些事,不會有人知道她嫉妒許靖央嫉妒得發了狂。
穆知玉的眼淚無聲地滑落,攥着袖口的手微微發抖。
她不想被人看輕……這是她僅剩的東西了。
所以她想到了死。
卻在這時,殿外進來一名太監,匆匆跪地啓稟——
“皇上,薛隊尉說,找到了兩個畏罪自裁的幕後主使。”
穆知玉一愣,其餘人也是怔了怔。
蕭弘英反問:“這事還有主使?”
除了杜掌櫃、宋掌櫃和穆知玉,還能有誰?
北梁女皇面具下的鳳眸閃過一抹黑澤,她似是有些厭倦,朝後面靠在了椅子上。
蕭賀夜留意到了她的動作,看了她一眼。
靖央失望了?難道,她已經預料到抓不住真正的主謀了麼?
“宣。”蕭弘英道。
不多時,薛青大步走進殿來,身後跟着兩名御林軍,抬着兩副擔架。
擔架上覆着白布,白佈下隱約可見人形的輪廓。
擔架後面還跟着一箇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灰布短打,手臂上還有血跡。
走路時雙腿直打顫,面色灰白如紙,像是剛從鬼門關逃出來一樣。
薛青走到殿中,單膝跪地,抱拳道:“皇上,末將在抓住杜成海以後,繼續搜捕宋珂此人,在城中各條街巷都布了暗哨,卻遲遲未見其蹤影。”
“直至半個時辰前,有百姓報官,說聽見巷子裏有人喊‘殺人了’,末將帶人趕去,便看見了這個馬伕從巷子裏跑出來。”
他側身指了指那個渾身發抖的中年男人。
“馬伕說,他家少爺與人發生了爭執,兩人在馬車裏動了刀,末將趕到馬車前掀開車簾,便看見宋掌櫃和穆家二公子穆楓倒在血泊中,兩人都已經沒氣了。”
蕭弘英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薛青朝身後揮了揮手,兩名御林軍上前,將擔架上的白布掀開一角。
白佈下露出兩張青白的面孔。
一張是宋掌櫃的,眼睛半睜着,嘴角掛着一道乾涸的血痕,胸口處的衣袍被鮮血浸透了。
另一張更年輕些,面容俊秀,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幾分穆知玉的影子。
穆知玉只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樣。
“楓哥兒!”她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猛地朝那副擔架撲了過去。
兩名御林軍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將她按在地上。
穆知玉拼命掙扎,指甲斷裂,卻怎麼也掙不開。
“放開我!那是我弟弟!讓我看看他!”她尖叫喊着,淚如雨下,“楓哥兒!楓哥兒你醒醒!你看看阿姐!”
穆楓靜靜地躺在擔架上,面色青白,死相實有些不安。
穆知玉被按在地上,雙手扒着冰冷的金磚,指尖磨出了血。
她死死盯着弟弟的臉,淚水模糊了視線,嘴裏不停地喊着他的名字,可那具冰冷的屍身再也不會回應她了。
蕭弘英的目光落在那名馬伕身上:“你是穆家的馬伕?”
馬伕撲通跪地,磕頭如搗蒜:“是……是,小人正是穆家的馬伕,專門給二公子趕車的。”
“把你看見的,一五一十說出來。”
馬伕渾身抖得像篩糠,說話斷斷續續,卻不敢有半分隱瞞。
“今夜二公子本來在書房裏,後來宋掌櫃來了,兩人在書房裏說了一會兒話,二公子就叫小人套車,說要進宮。”
“小人把車趕到門口,二公子和宋掌櫃上了車,便往宮城的方向走,可剛駛出巷口沒多遠,車裏忽然傳來爭吵聲。”
“小人起初沒敢吱聲,後來聲音越來越大,二公子喊了一句‘你瘋了’,接着便是扭打的動靜。”
“小人慌了,趕緊掀開車簾去看,就看見宋掌櫃把二公子按在車壁上,雙手掐着他的脖子。”
馬伕說到這裏,更惶恐了:“小人撲上去想拉開宋掌櫃,沒想到宋掌櫃一把推開小人,從袖子裏掏出一把匕首,朝小人刺了過來,這不,小人手臂上還捱了一刀,疼得鬆了手,從馬車上摔了下去。”
他擼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還在滲血的刀傷。
薛青在旁邊點頭,他已經確認過傷口。
“小人摔在地上,腦袋磕了一下,暈暈乎乎的好半天才爬起來,可是,等小人再爬到馬車邊上往裏看,就看見……就看見宋掌櫃胸口插着匕首,倒在一邊,二公子腹部也在冒血,靠在車壁上,臉色白得像紙。”
“二公子最後的遺言是……讓小的告訴其他人,也告訴皇上,是他收買了杜、宋二位掌櫃,因爲李芙曾當街侮辱大小姐,只是爲了教訓李芙出口惡氣。”
“二少爺說,大小姐和他夫人都不知情……求皇上放過穆家。”
說完這句話,馬伕趕忙叩首,賭咒發誓,自己所說爲真。
北梁女皇閉了閉眼,感到無可救藥。
穆知玉跪在地上,淚水模糊了整張臉。
她看着弟弟那具冰冷的屍身,整個人就像是被抽筋剝皮了似的,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楓哥兒,她唯一的血親,竟也離她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