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劍仙李青花,天火山玉真真人,現在又是大霽皇帝,這一個個比一個強橫,而這三人又是都爲了周遲而來。
江錄在這一瞬間,有些短暫的沉默。
別說那些事後的東西了,就說現在,他就算是想要將周遲帶走,也都沒了可能。
至於別的,他也覺得隱約覺得有些不好,這邊的大霽皇帝隱約好像要和天火山搭上線,要真讓他做成這件事,那他們支持風花,其實就也顯得有些無力了。
畢竟這天火山,比他們伏溪宗,也要強,至於大霽,那就不說了,一個雲霧武夫的含金量,早就不必多言。
這兩邊的強強聯合,之後的事情,江錄難以想象。
“玉真真人,陛下,這世上是有是非對錯的,以理服人纔是正道。以力服人,似乎並不可取。”
江錄雖說已經知道今日難以將周遲帶走,但到底是要說些話纔行的,要是就這麼離去,他一個雲霧境的大修士臉面往何處放?
大霽皇帝負手而立,“江道友,若說以力服人,恐怕很難有人能超過你們伏溪宗。今日講理倒也不是不行,且問你一句,且不說那嶽青是不是周道友所殺,就說你們在風花國京師的所作所爲,嶽青死於當夜,也沒有半點問題,自己率先啓釁,最後卻技不如人被殺,然後你們便要興師動衆地報復?要是這個道理,朕今日能不能也走一趟臥牛山,幫周道友討個公道?!”
江錄臉色微變,他倒是忘了這一茬,這並非刻意的,而是他們從始至終都只想着要藉着嶽青被殺這個理由行事,哪裏細細想過其中的對錯因果。
“我倒是想走一趟臥牛山,無端對我天火山客卿下殺手,真以爲我天火山好欺辱?”
玉真真人站在那片燃燒的雲彩上,看着下方的江錄,她這話倒是發自肺腑的,天火山如今是她在管理,自然是不能那般隨意的,至少天火山不容隨便啓釁,至於周遲,她也是一定要保的。
那是救過高瓘的人,玉真真人自然不願意在以後面對高瓘那一雙失望的眼睛。
至於江錄,她也從未放在眼裏過。
一座伏溪宗,在天火山的眼裏,實在是還構不成什麼威脅。
江錄臉色難看,但到了此刻,也不得不低頭了,他微微抱拳,“既然如此,今日之事便依了兩位,至於後面如何,還要看宗主師兄定奪。”
說完這句話,江錄就要離去,但很快那玉真真人便冷聲道:“江錄,我說讓你走了嗎?”
江錄一怔,隨即心中升起滿腔怒火,但那些怒火他卻不能表露出來,只能壓在心底,“玉真道友何意?”
玉真真人指了指周遲,“我天火山客卿被你們伏溪宗如此欺負,險些身死,你就想這麼一走了之?恐怕沒有這麼簡單的。”
江錄聽着這話,看了關洪一眼,嘆了口氣,到底從衣袖裏取出一個小瓷瓶,丟向天上,玉真真人一把接過,看了一眼,纔算滿意地微微點頭。
“走。”
江錄真人衣袖一捲,將關洪捲動,就此離去。
這一次,倒是沒有什麼人再阻止他。
眼看着那一條流光遠去,此刻的周遲,纔是真的鬆了一口氣。
玉真真人落下雲海,大霽皇帝對着這位天火山輩分極高的修士微微一笑,玉真真人倒是沒有理會他。
這一座天火山,就連阮真人對大霽皇帝都頗有些微詞,就更別說和高瓘之間關係密切的玉真真人了,她要不是顧着大局,說這會兒出手,都完全是有可能的。
靠近周遲,玉真真人丟出手中的小瓷瓶,也不廢話,“伏溪宗的祕藥,名爲桃李丹,你這個境界,喫一顆,再重的傷勢都好得差不多了。這東西本就是雲霧境自己的療傷之藥,這裏有五顆,算是有些誠意了。不過這件事,天火山點到即止,沒有留下他,自然是有些顧忌,但你自己,以後要怎麼做,什麼時候走一趟臥牛山,我們都管不了。”
周遲倒也不廢話,先給白溪一顆之後,自己便直接喫下一顆,然後這纔對玉真真人拱手答謝,“天火山的難處,晚輩知曉。晚輩若不是實在走投無路,也不會輕易將身份泄露的,要是給天火山帶來麻煩,晚輩……”
玉真真人皺眉,“不要這般磨嘰,當初既然小燈籠要讓你做客卿,有些事情他就是想過的,無礙。”
周遲便不好說些什麼了,只好再次行禮。
玉真真人看着周遲,問道:“要去天火山嗎?”
周遲看了一眼白溪,“過些時日會叨擾,如今還要在大霽京師這邊辦點事。”
玉真真人也看了一眼那女子武夫,周遲的信上已經說得明白了,是要讓這女子武夫去天火坑裏淬鍊身軀,所以她也只是點點頭,沒準備多說。
但就在此刻,白溪忽然說道:“我現在就去天火山。”
周遲有些奇異地看向白溪。
白溪則是翻了個白眼,“不是已經安排好了嗎?”
周遲說不出話來。
玉真真人倒是笑了起來,“不錯的丫頭,這性子我喜歡,既然她現在便要去,便跟我一道回山吧。”
“至於你,來天火山之前,先寫信,我讓流火來接你。”
周遲想了想之後,倒也覺得這不是個什麼壞的安排,於是便點了點頭。
白溪看了他一眼,“好好活着,別逞強。”
周遲嗯了一聲。
玉真真人也看了周遲一眼,張了張嘴,看起來是有些話想說,但最後還是沒說出口,只是一揮衣袖,在自己和白溪的腳底都生出一片燃燒着的雲彩。
雲彩騰空而起,緩緩朝着遠處而去。
“流火,回山。”
流火真人在遠處本來還想着跟周遲閒聊幾句敘敘舊,但這會兒聽着玉真真人開口,便只好作罷,在這邊朝着周遲微笑道:“周道友,早日來天火山纔是,好一起喝酒。”
周遲也笑着回禮。
天火山來人處理之後,周遲剛想要對着天幕上的女子劍仙道謝,李青花便已經化作一條劍光遠去。
周遲微微蹙眉,雖然有些不解,但一想着這個女子劍仙似乎從來都是這般,也就作罷了。
於是這裏,便只剩下了大霽皇帝。
周遲再次拱手,“多謝陛下出手。”
當初他可是曾在這位大霽皇帝面前揚言要打碎他這座大霽京師,這會兒卻要低頭致謝,仔細想想,也有些意思。
“朕來得最晚,也可來可不來,你倒是用不着謝朕。”
大霽皇帝微笑道:“早知道你不簡單,卻沒想到天火山竟然願意如此相待,還是超出了朕的預料。”
周遲身後會有一個境界不低的劍修,這一點,大霽皇帝早就想過,總不能周遲就這麼獨自一人就成了能和柳仙洲一較高下的存在吧?
所以在御書房裏,大霽皇帝纔會說,他在等着下一場雨。
只是他沒想到的事情,則是周遲居然能讓天火山的那位玉真真人親自來到此處,從這一點來看,那周遲就不只是和高瓘有着不錯的交情,而是和天火山那邊,有些不足以爲外人道的交情。
當然也絕不可能純純是交情,要不然也不會讓做上了天火山的客卿。
天火山阮真人,大霽皇帝雖然和他沒什麼交情,但也很欽佩,這位赤洲十人之一,除去境界之外,眼光肯定是不會差的。
眼前的大霽皇帝如此坦誠,周遲倒是有些意外,想了想之後,倒也是明白大霽皇帝如此做的緣由,無非還是想要看看自己身後到底有些什麼,跟人做買賣要看人有些什麼本錢,跟人交朋友,很多時候只看自身,但他既然是一國之主,就不能這麼簡單,周遲說道:“不管陛下之前如何,如今露面,我在大霽京師停留的日子,還要依仗陛下照拂。”
大霽皇帝微笑道:“那自然不難,朕坐鎮京師,伏溪宗就算是那位宗主來了,也無法在這座大霽京師翻起風浪來。”
……
……
燃燒着的流雲在天幕上留下一條火紅的痕跡,玉真真人看向身側的白溪,開口說道:“其實在大霽多待一些時日,也不遲,忽然變得這麼着急,怎麼想的?是不想拖累他?”
白溪說道:“看着有人欺負他,我砍不死那人,有些煩。”
玉真真人先是一怔,隨即笑了起來,她有些高興地看着一側的白溪,好似看到了個同道中人,“理應如此,我們女子喜歡的男子,那就是要我們自己護着,誰敢欺負他,那就是找死,都該殺!”
白溪點了點頭,握了握腰間的那把直刀。
“正好,你的武夫身份可以入我天火山,在那天火坑裏多多淬鍊,當初高瓘那個負心人重修,便是在那裏面淬鍊的,這會兒他雖說境界還不夠,但他現如今的每一個境界,都要比當初的那些境界強上不少,等他以後再登臨雲霧,這傢伙再和那大霽皇帝一戰,大霽皇帝毫無勝算。”
玉真真人冷哼一聲,“要不是當初他自己求死,怎麼能死在大霽京師那邊,依着我看,這一座赤洲,乃至整個世間,都不該有人能比他高瓘的天賦更高纔是。”
只不過想到這裏,玉真真人臉色便有些不太好看了,因爲她想着,要是高瓘那個傢伙再次來到雲霧,估摸着連自己,也都不是他的對手了。
不過看了一眼這邊的白溪,她便好受不少,眼前的這個女子,雖說在武道修爲上頗有天賦,是個罕見的武道胚子,但她的那個“夫君”明擺着是更爲罕見的劍道天才了。
這個女子武夫,以後想要境界更高,去護着對方,不容易。
不過這麼一想,兩人也是同病相憐了。
玉真真人想着周遲,這會兒也有些佩服那個被青天法旨調往天外的小燈籠了,這小燈籠,眼光不錯,周遲要是真能順利成長起來,雲霧大劍仙?玉真真人覺得這還不夠,估摸着,這就該是另外一個解時了,至於能不能登天而上,又是另外一個青天,那更不好說。
但不管是雲霧大劍仙,還是又一位劍修聖人,還是青天,對於天火山來說,都是一樁好買賣。
嗯,小燈籠果然最適合當山主,不枉當初她在自己師兄面前,說了小燈籠不少好話的。
……
……
清晨,大霽京師。
一座安靜宅院,院子裏種着一棵海棠花,這棵海棠花並非凡物,是從西洲海棠府那邊要來的種子,種在這小院之後,本來就和別的海棠花不同,而後小院主人,也就是大霽這邊已經出名的酒坊老闆娘米雪柳偶然間發現,要是用稗草酒澆灌,這海棠花竟然可以四季開花。
要說用稗草酒澆灌花草,這隻怕只有山上那些個大宗門的修士纔有這個財力,但米雪柳是誰?這可是整個天下唯一掌着稗草酒的釀造祕方的女子,稗草酒別說用來澆這一株海棠花,就是再來十株八株都不算什麼。
有些好事者甚至私下討論過,如今的這位米大掌櫃的,只怕手裏的梨花錢,比起來一座大霽國庫,都不遑多讓。
她做這稗草酒生意數年,說不準已經都成了大霽首富。
這會兒她將一罈稗草酒澆完之後,米雪柳這才收拾一番,今日是要去酒坊那邊查賬的時候,她平日裏已經幾乎不出現在那邊,但每次查賬,定然是親力親爲。倒不是自己對這梨花錢有多喜歡,畢竟這合夥的還有兩個東家,陽王劉符那邊,她可以不上心,但周遲那邊,她是怎麼都不會不上心的。
說起來,當初周遲欠下的那筆鉅債,這些年,除去周遲的分紅,米雪柳也掏了些錢,到如今已經是完全還完了,除此之外,她還攢下一筆梨花錢,除去平日運轉酒坊之外,剩餘那些,也十分可觀。
她就等着周遲什麼時候來赤洲了。
這些日子她的心情不錯,也是因爲之前聽聞消息,說是周遲已經到了風花那邊,這一次,還帶着一個女子,想來就是那傢伙的道侶了。
既然都到了赤洲,米雪柳很清楚,要不了多久,那周遲就是要來這大霽京師的,至於何時到,她不着急,反正自己禮物已經是準備好了。
到時候就看那年輕人的眼光如何了。
這會兒小院門口早有馬車等待,鍾綦就守在門口。
米雪柳走出小院,正要登上馬車,便看到隔壁遠處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個年輕人。
此刻手裏拿着一串鑰匙,不斷撥弄。
米雪柳一怔,後者也很快看到米雪柳,笑着開口,“米大掌櫃,好久不見啊。”
米雪柳壓下心中激動,環顧四周,然後纔有些不滿地看着周遲,“怎麼來也不提前說一聲,還有,你那媳婦兒呢?還不叫出來讓我看看?”
周遲搖搖頭,笑道:“實在不巧,都快到了大霽京師,出了些事情,她啊,去別處了。估摸着這次你這次不好見了。”
米雪柳打趣道:“那你怎好獨自一人來見我?”
周遲笑眯眯開口,“我這總要來看看又欠米大掌櫃多少錢了吧?”
米雪柳笑道:“那可不少了,主要是你花錢也太兇了些。”
周遲有些無奈,山上修行就是這般,到處都要花錢,要不然怎麼說那些個修士都嚮往大宗門呢。
這邊兩人閒談,一旁的鐘綦則是在好奇打量眼前的那個年輕男子,她也不傻,早就猜出來了,眼前的那個年輕男子,就應該是自家師父時不時念叨的那個年輕男子了,她其實最開始不太理解,但前些日子那個消息傳來的時候,她其實也就對那個年輕人也充滿好奇了,但這會兒打眼一看。
眼前的這個年輕人,生得不算太好看,就是那雙眸子有些特別,臉頰上有個酒窩,說話的時候,都能看到。
除此之外,她沒發現什麼特別的。
“對了,我今天要去查賬,一起,看看賬目?”
米雪柳微笑開口,邀請周遲一同前往。
周遲搖搖頭,“這種事情我本來就不太關心,勞煩米大掌櫃到時候說一說就是了,我這回來急着睡覺呢。”
米雪柳看了一眼隔壁小院,想了想,點頭道:“那晚些,等我回來,做兩個小菜,跟你喝兩杯?”
周遲笑着點頭。
米雪柳這才走進車廂。
鍾綦看着周遲,則是行過一禮,這纔跟着走入車廂。
馬車緩緩而行。
周遲站在原地,看着馬車遠去,這纔在門前開鎖,只是當他推開門的時候,整個人才喫了一驚。
因爲這座小院裏,這會兒屋檐下正坐着一個青衣女子,看着那庭院裏的那一株荷花。
“怎麼是你?”
周遲有些喫驚,之前她不告而別,這會兒又突然出現在這裏,這自然讓他有些意外的。
來人自然是李青花,她不知道怎麼知曉了這曾是周遲的住所,早早來這裏等着他了,不過此刻面對周遲的詢問,她也沒回答,只是低頭看着那一株荷花,說道:“這是荷花山的異種,你也能搞到,看起來你的朋友真不算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