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安靜比喧囂更讓人覺得可怕。
就像是現在的關洪,他的心都快從嗓子眼跳出來了,但竹樓裏的宗主卻始終沒有開口,這種感覺,讓人很不好受。
他的後背很快就溼透了,那是冒出來的冷汗,無法止住。
終於,在他覺得在經歷漫長的等待之後,竹樓裏響起一道聲音,“進來。”
隨着這道聲音響起,竹樓大門嘩啦一聲,隨風而開。
關洪深吸一口氣,趕緊走了進去。
竹樓裏的佈置簡單,除去一張尋常的木牀之外,便只在窗邊擺了一張桌子,桌後有一把椅子。
此刻,伏溪宗主嶽蒼便盤坐在牀上,看着眼前的關洪。
“宗主……”
關洪張了張口,卻很快就被嶽蒼一個眼神打斷,嶽蒼是這伏溪宗的宗主,雖說不曾排在赤洲前十之列,但也是這赤洲能叫得出名字的大修士,畢竟是一座一流大宗的宗主,再差又能差到哪裏去?更何況在這伏溪宗中,他的威望極高,讓宗門修士,自然只有畏懼。
嶽蒼緩緩看了一眼眼前的關洪,這才淡然道:“說一說。”
關洪看着眼前的嶽蒼,趕緊將知曉的事情說了一遍,然後就不再多言,安靜地看着這位宗主。
嶽蒼沉默了片刻,說道:“如此安排,也不算有錯。”
他說的是費明的事情。
關洪說道:“我看掌律也只是怕承擔責任,所以才這般安排,但我覺得,少宗主身故,肯定是要第一時間稟報宗主纔行的。”
嶽蒼看着關洪,說道:“梁鳴下山之時,爲何沒人來告訴我?”
聽着這話,關洪哪裏知道該怎麼回答,畢竟之前梁鳴下山,誰都不會想到,最後事情能變得這麼大,大多數人,只覺得這只是一場普通的麻煩。
有梁鳴這個登天境出手,在風花國那邊,還能出什麼事情?
更何況,梁鳴向來和嶽青交好,有他在,那本就是最穩妥的事情。
嶽蒼說道:“梁鳴帶下山那幾個人,也有問題。梁鳴的性子想來不會犯這種錯,但最後卻是這樣,只能說明一件事,他就是故意的。”
關洪說道:“宗內派系繁多,梁鳴想要害幾個人,也是說的過去的。”
“是說的過去,那幾人要死,他梁鳴不見得就沒有別的心思,不過這既然是梁鳴謀劃的事情,他怎麼會死?”
嶽蒼很淡然,嶽青已經死了,他雖然很生氣,但他身爲一宗之主,自然很清楚,此刻生氣和憤怒只會讓他變得不理智,而他此刻恰恰就是需要的理智。
他需要抽絲剝繭,將真相找到,如此才能找到真正害死嶽青的兇手,爲他報仇。
關洪說道:“是他們的對手有些太強了。”
嶽蒼搖了搖頭,“最多不過一個登天境,要不然也不會只有這些人前去,以梁鳴謹慎的性子來看,甚至對方還不是一個登天境,如此一來,那對方就更不見得是一個登天境了。”
“他謀劃一場,即便要藉着那人殺了帶下山的那些人,最後也該是他出手殺了那人,若不是如此,這便不是梁鳴。”
嶽蒼看了一眼窗外,這些年他在修行上耗費的心思頗多,漸漸已對宗內事務沒了什麼心力,所以纔想着培養自己的兒子,想要他在之後找個機會接手如今的伏溪宗。
但嶽蒼也不是不知道,這個位子盯着的人有多少,所以這些年,他從來沒有急功近利,而是一步一個腳印的培養嶽青,卻沒想到,尚未讓嶽青走到後面,便已經讓他遇難了。
“梁鳴有問題的話,也大概是他最後小看了對方,才讓他偷雞不成蝕把米。”
關洪看着嶽蒼,倒是不太憂慮,嶽蒼雖說早有傳位的想法,但他境界高深,壽元更是遠遠沒有走到最後,還有許多時間。
嶽蒼平靜道:“是吾兒。”
關洪一怔,沒有聽明白嶽蒼這句話裏的意思。
但嶽蒼卻很清楚,嶽青雖然境界不夠高,但他出彩的地方,從來都不是修行天賦,而是他的腦子和眼光,在梁鳴生出異心而且表露出來之後,他定然想過要如何破局,最後即便不能破局,嶽青肯定也對梁鳴做過些什麼。
這纔是導致梁鳴最後沒能按着他想要的路走下去的根本原因。
所謂知子莫若父,嶽蒼看了嶽青這麼多年,哪裏能不知道自己這個兒子是個什麼樣的人。
“吾兒再有半甲子,定然會大放異彩,讓一座赤洲都驚歎。可惜啊,有人卻不願意給吾兒半甲子時間。”
嶽蒼吐出一口濁氣,從牀上走了下來,來到窗邊,說道:“關洪,你是不是覺得,我做着這個宗主,伏溪宗被世人稱作仙府,門內弟子一片欣欣向榮,這便是一片太平景象?”
關洪還沒開口,這邊的嶽蒼便看着遠處說道:“何來如此太平,這座臥牛山從有了伏溪宗的那一刻開始,便從未平靜過,看似平靜的湖面,下面往往藏着驚雷。倒也不是我們這座山如此,世上的任何一座山,只要有人,大概都如此,看能不能一直平靜,就看壓在湖面的那人是否能一直強大。”
關洪說道:“宗主境界高妙,定能鎮壓一切宵小。”
“可宵小這會兒已經害死了吾兒。”
嶽蒼笑了笑,眼眸裏的遠方彷彿有了一棵大樹,那棵大樹枝繁葉茂,紮根極深,即便他拿着一把無比鋒利的斧頭,也幾乎沒辦法將這棵大樹伐倒。
可即便有這個能力,他也無法去這麼做。
作爲宗主,能做的事情,大概就只有替這棵大樹修剪一番枝葉,而已。
“關洪,下山去吧。找到那個人,將他帶回來,不要讓他死了。”
嶽蒼說到這裏,沉默片刻,“如果他真的死了,那就死了吧。”
關洪覺得這話裏有些深意,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於是便只好點了點頭。
然後他就走了。
嶽蒼沒有轉身,他只是看着窗外,遠處什麼都沒有,但他也知道,這會兒也有很多人,在暗處看着這座竹樓。
就像是那個宗主之位,從開始有了之後,便一直都有人看着那樣。
……
……
風花國京師在夜色裏變成了一片廢墟這件事,到底是瞞不住人的,畢竟這件事太大,留下的痕跡更是足夠多,所以想要掩蓋,也不可能。
最主要的,則是在這京師裏,有着各方勢力的探子,那一夜具體發生了什麼他們或許不知道,但到底是知道一件事的。
那就是有個年輕劍修,在那一夜的京師裏,曾放出話來要打碎這座京師,然後等到天亮的時候,這座京師就真的碎了。
而那個年輕劍修,好像也是全身而退。
年輕劍修,打碎京師。
這八個字看起來尋常,但怎麼都不尋常,因此在天亮的時候,消息便從各處傳了出去,那些個擔心風花國徵伐的國家想必在知道這個消息之後,肯定會鬆一口氣,畢竟這說到底,都能延緩一番風花國接下來開戰的步伐,一些個山上宗門在得知這件事後,則是有些喫驚,最開始他們懷疑這是浮遊山的劍修,畢竟風花國內,最大的劍宗,就只有浮遊山了,不是這座山中的劍修,還能是哪座山中的劍修?
但很快他們就想明白一件事,就算是那位浮遊山主親自來了浮遊山,大概也沒辦法有這個能力,那個劍修只怕並非是風花國的本地劍修,興許也不是赤洲本地的。
只要提及了不起的劍修,衆人總是很容易想起西洲。
畢竟那邊的劍修實在是太多了,也太厲害了些。
不過就在風花國周圍的修士們還在閒聊此事的時候,數日後,這座破碎的京師,已經來了一羣人。
以伏溪宗刑房長老關洪爲首的一羣人,來到了風花國京師,走在各處破碎的街道上,看着那些個在忙碌的工部工匠,感受着那還有些殘留的劍氣,其中的鋒芒之意,讓關洪這個登天上境,都會覺得有些意外。
從劍氣殘留來看,那個年輕劍修的確沒有到登天境,說不上是個劍仙,但既然沒有破境,他是如何殺了梁鳴等人的?
關洪拿着一方羅盤,在城裏走了半日,跟着羅盤的指針不斷前行,逐漸勾勒出了那一夜那個年輕劍修的行經軌跡。
以及那些個伏溪宗弟子那一夜的動作。
不久之後,關洪站到了那座破碎的小院之前,在這邊,氣息斷絕了。
這羅盤並非尋常事物,是伏溪宗的祕寶之一,名曰大羅天盤,能夠捕捉天地之間的殘留氣息,而後覆盤當日的戰鬥景象,哪怕連最爲細微,最爲隱祕的氣息,都能完全探查出來。
但這裏一點氣息都沒有,就只能說明,要不然是被人提前抹除得乾淨,要麼就是一開始這裏就隔絕了天地。
“把東西找出來。”
關洪看着那片廢墟,說道:“定然會有蛛絲馬跡。”
跟着他來的一羣人裏,走出了四五個,這會兒聽着關洪這話,沉默便開始探查這片廢墟。
幾人都是關洪從刑部裏挑出來最擅長此道的修士,有他們在,幾乎不會有什麼問題。
果然,不多時,幾人便各自拿了一塊青瓦碎片走過來,那些碎片上面,各自有些殘缺的圖案,在合攏在一起後,便是一片類似秋葉的圖案。
“是秋葉宗?”有修士開口,皺起眉頭。
秋葉宗是赤洲的一座符道宗門,門下弟子都是符修,在這赤洲的名聲不算小。
宗內還有幾位符道大家,在赤洲的名聲都很響亮。
最主要的,則是這秋葉宗,符修們不止撰寫符籙,還販賣符籙,他們有一批符籙,是要出售給世上的修士的,他們也因此賺取梨花錢,來維持宗門的運轉。
能看到這片秋葉圖案,並不代表着他們參與了事情,只能說明,在這件事裏,有他們的符籙。
“秋葉宗雖然售賣符籙,但對於客人的信息是絕對保密的,要不然也不會在赤洲有着極大的名頭,即便我們去詢問,只怕也得不到答案。”
有修士開口,按理說,在找到這張已經消耗的符籙之後,就可以繼續推斷,但這條線索卻是一條死路,在這裏,就已經被人斬斷了。
“去查,查梁鳴他們誰曾出現在巖符國內,這總是查得到的。”
關洪不愧是掌管刑房的存在,只是一瞬間,便已經確定了調查的方向,查不到秋葉宗,只要查到誰曾去過秋葉宗附近,便可逆推出來。
“是。”有修士聽着這話,這邊轉身離開,起程前往秋葉宗所在的巖符國。
關洪站在這片廢墟之前,片刻後,便有修士走了過來,說道:“關長老,這裏曾經是一座小院,一直空着,在半個月之前,才被一人買下,賣家沒有看到那人的長相,只說他很是吝嗇,一直講價,最後硬生生磨了他半日,才少了不過兩吊錢。”
那修士說着話,向關洪遞上一張畫像,畫中人,被黑袍籠罩,看不清面容。
關洪只是看了一眼,說道:“欲蓋彌彰。”
然後他便沒有再說話,而是看着這座廢墟,身後的修士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也只能保持着沉默。
關洪只是想着,如果按着之前宗主的推論,這裏被隔絕了氣息,那是說得通的,梁鳴想要在這裏殺了嶽青,那自然是不能讓外人知曉的,也不能讓嶽青向外人求助的。
現在只要找到嶽青出現在巖符國的蛛絲馬跡,那麼這件事便可再推論。
“那一夜的動靜如此大,這一座京師,沒有半個修士悄摸看一看嗎?”
關洪忽然開口,但這個所謂的疑問,很快便讓兩個修士低頭,離開了此處。
“走。”
關洪也不管那麼多,很快便跟着羅盤前往了城牆那邊。
這裏的氣息殘留最多,劍氣和其他的氣機,還在旁人感受不到的地方糾纏。
站在這裏,關洪知道,這裏就應該是梁鳴和那個年輕劍修之間最後的廝殺之地。
他站在這裏,忽然抬頭看了看天空,原本有些陰沉的天空,這會兒已經有陰雲匯聚,看起來,很快就會有一場春雨了。
不多時,那兩個修士去而復返,帶來了一個修士,關洪看了他一眼,淡然道:“那一夜你看到了什麼,告訴我。”
那修士不知道關洪的身份,但從自己剛纔一瞬間便被人制住,此刻又是此人在開口詢問來看,那肯定不是自己能招惹的,也不是自己身後的宗門能招惹的,因此他沒有猶豫,趕緊把自己那一夜看到的景象說了出來。
關洪聽完之後,眯起眼睛,“你是說,那一夜,一整座風花國京師,都是劍光?”
那修士連連點頭,“便是如此啊前輩,那一夜陣仗真是太大了,我們要不是跑得快,只怕也要死在這京師裏啊。”
關洪譏笑道:“一個歸真境,能有什麼可怕的,那些劍光只怕就是些花架子罷了。”
那修士聽着關洪這麼開口,有些不滿,但這會兒卻沒辦法說出口。
“你想說什麼?”
關洪看向眼前的修士。
那修士看着關洪的眼睛,哪裏敢說什麼,只好瘋狂地搖頭。
關洪懶得理會他,只是擺擺手。
然後那修士便被帶下去了。
關洪深吸一口氣,然後才緩緩開口,“入宮。”
……
……
皇城,御書房中。
女帝看着眼前的關洪,說道:“朕知道的,也就是這些了。”
關洪看着眼前這個美豔的女帝,微笑道:“陛下沒有隱瞞了嗎?”
女帝聽着這話,也只是安靜地看着眼前的關洪,不發一言。
關洪也不着急,只是隨意在御書房裏走着,打量着這四周。
女帝看着關洪這樣子,纔開口說道:“伏溪宗的道友們,個個境界如此高妙,都死在了這京師,我們又能做些什麼?”
關洪說道:“但人畢竟是死在這裏的,陛下難道不要給個交代嗎?”
“朕知道的,倒是都告訴你了。”
女帝平靜道:“其他的事情,朕不知道,朕也不想知道,倒是關長老,你應該會比朕知道的多一些。”
關洪聽着這話,有些沉默,原本還有些輕視眼前的這個年輕女帝,但這會兒聽着這話,這才知道,大概是自己有些低估她了。
“陛下有什麼話是想對我家宗主說的嗎?”關洪看着女帝,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就說明他是要結束了今夜的談話。
女帝看着關洪,想了想說道:“那一夜,風花死了很多修士,不知道貴宗,還認不認這件事?”
關洪說道:“風花既然出力了,那情分自然是在的,這件事宗主不會不認,只是如今風花還有餘力做事嗎?”
都不是蠢人,兩人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女帝淡然道:“有些事情,沒有餘力也要咬牙去做,因爲沒有什麼時間了。”
聽着這話,關洪笑了起來,“看起來陛下真是適合做這個皇帝的。”
說完這句話,他便化作一條流光,離開了皇城。
女帝看着窗外,沒有說話。
……
……
關洪離開了皇城,但沒有離開京師,這些日子他一直都在京師裏,不過他帶來的那些人,卻都在四處奔波。
一日清晨,關洪正在一處院子裏,喫着一碗白粥,便有修士來到他這邊,在他耳邊耳語了一番,那修士說道:“關長老,那夜風花這邊雖說被少宗主調遣,但卻沒有拿出所有家底,要不然,不至於此。”
關洪喝了一口白粥,淡然道:“這是正常事,合夥做生意,一邊佔幾分乾股,拿出來錢財就是了,難道你還要想着他把自己的家底也拿出來?”
那修士有些沉默,不知道該說什麼。
“即便是宗主,也不會對這件事說些什麼,她是聰明人,也能想到這一點。無法指責她,倘若我們因此發難,倒是後患無窮,風花雖小,但赤洲太大,大霽王朝,也很大啊。”
關洪將那碗白粥遞給眼前的這個修士,看了一眼遠處,說道:“她說得很對,我們都沒有了什麼時間,嶽青的事情很大,但對於一座伏溪宗來說,卻是一件小事。”
“不過一個東洲來的劍修,即便是能和柳仙洲戰平,那也是個小人物。”
關洪笑道:“柳仙洲其實也是小人物,你知道世上的天才最怕的是什麼嗎?”
那修士沒想到關洪忽然開問,但也認真的想了想,這才說道:“大概是最怕早些年天賦異稟,破境極快,但到了後面,卻舉步維艱,眼睜睜看着原本不如自己的,卻把自己超了過去。”
關洪搖了搖頭,“一怕無人賞識,到死都只是個尋常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原本是修行上的天才。這種事情,這個世上每日都在發生,大修士們自然眼光極好,是不是修行的天才自然能看透,但他們如何能看到世上所有人?”
“至於第二,也就是最重要的,那就是怕天才生於小宗,像是柳仙洲,在西洲,也不過是小宗出身,這樣的天才,便隨時都有可能夭折,要不是他運氣好,被西洲那些個大劍仙看到,依着他的出身,早就被人打殺了。”
“所以……那個周遲,即便是什麼東洲罕見的天才,沒有人護着,也不可怕,只要不讓他長起來,那他再天才又如何?”
關洪笑了笑,說完這句話之後,門外就有人到了,是一個他之前派去巖符國的修士,如今帶着消息回來了。
“是梁鳴。”
那修士很直接,“他藏得很深,但還是有些蛛絲馬跡,那張符籙是他在秋葉宗買的。”
關洪點點頭,不算意外,這些日子他在結合知曉的信息,不斷地推演,大抵得到了一個和宗主嶽蒼推論相差無幾的結果。
這讓他再次佩服起來那位宗主。
果然宗主便是那般厲害。
“如此,我便心中有數了。”
關洪點了點頭,當夜的事情,大概有了結果,至於梁鳴身後還有沒有人,那便是之後的事情了。
關洪站在屋檐下,不發一言,似乎在等別的東西。
不多時,又有人來了。
“關長老,那兩人應該是去往大霽了。”
那修士開口,額頭上有些汗珠,看起來爲了趕回來,他也是星夜兼程。
關洪說道:“他倒是不蠢,要借那大霽的勢,不過他如今必然重傷,能去到大霽嗎?”
說完這句話,關洪輕聲道:“走。”
話音落下,一衆人便就此化作數條流光拔地而起,撞向天際。
可就在衆人離開之時,一道身影又緩緩在這裏浮現。
是個黑衣男子。
如果關洪在這裏,那麼一定能認出他的身份。
宗主嶽蒼的首徒,餘臘。
餘臘站在原地,仰起頭,看着那些漸行漸遠的流光,笑了笑。
……
……
有時候,消息比人更快。
周遲剛到大霽邊境的時候,那夜風花國京師發生的消息,就已經傳到了大霽京師。
作爲大霽王朝在赤洲最後一個可以說得上對手的國家,風花國京師自然有無數的大霽諜子,他們每日都在刺探風花國的消息,那夜風花國京師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他們怎麼能無動於衷,自然是用了最快的速度,就將消息傳了出去。
大霽皇帝收到消息的時候,他正在宮裏教導陽王劉符練拳。
他是他最器重的兒子,自然要抽出一些時間來好好教導。
收到消息,大霽皇帝拆開那封信,看完之後,忍不住笑了笑。
這會兒劉符正好收了拳架,看着自家父皇臉上有些笑意,便開口問道:“父皇,有何事如此開懷?”
大霽皇帝也不說話,只是將信紙遞給劉符之後,這才笑道:“依稀記得,那年他在京師說要打碎朕這座京師,但最後到底沒有動手,如今在風花那邊,同樣說了這麼一句話,不過這一次,他倒是做到了。”
劉符看着信紙,尤其是看到了那信上所說的那一夜風花國京師漫天劍光,有些不敢相信,“這才過了多久,他便已經是個劍仙了?”
在他看來,想要做成這樣的事情,那必然是一個劍仙纔可能。
大霽皇帝笑道:“不見得,但也差不了多遠了,當世劍修,年輕一代裏,西洲那邊只覺得柳仙洲鶴立雞羣,尤其是當柳仙洲走了一趟赤洲之後,他們就更覺得是這樣了,但誰能想到,最後東洲那邊橫空出世一個周遲,這會兒西洲那邊,大概都還不敢相信吧。”
“不過那一夜,這位估摸着也有些傷勢了吧?伏溪宗要是一路追殺,你覺得他能活到什麼時候?”
大霽皇帝眼眸裏有些複雜情緒。
劉符開口道:“父皇,我們是不是派人接應?他和風花已經交惡了,正好和我們還有些交情,此刻我們出手,也是於情於理。”
大霽皇帝點了點頭,“按着道理是這樣的,而且他看起來就是要來咱們大霽京師。”
“但,朕還想看看。”
劉符一怔,有些不太理解。
大霽皇帝顯然也不太想解釋,只是說道:“他若是入了咱們大霽京師,朕自然會護住他,就看他是不是能真走進來了。”
劉符看向大霽皇帝,張了張口,想要說些什麼,但還是說不出來。
大霽皇帝笑道:“你和他的交情不耽誤,但你要知道,你生在皇室,想要全然不管不顧的只交朋友,那是不可能的,這個世上所有人都是有價值的,值多少,大家心裏都有數,放心吧,就算是他自己,心裏也是有數的。”
劉符沉默不語。
大霽皇帝看着自己這個兒子,很平靜地開口,“劉符,要想清楚,做皇帝和做皇子是不一樣的,如今大霽這個擔子在朕肩上擔着,但以後,就要在你頭上擔着了,一座大霽,不是說着玩的,不可意氣用事。”
說到這裏,大霽皇帝眼裏出現一抹緬懷神色,“朕雖然很是欣賞武平王,但那也不過是在武道上,別的,他做得並不好,若是他最後不意氣用事,直接殺了那大齊皇帝,取而代之,如今赤洲局勢,依舊還是大霽和大齊對峙罷了,哪裏有我們滅大齊這一說。”
“不過所求不同,他現在,應該能得到所謂的自由了吧?”
大霽皇帝眯了眯眼,其實還是有些羨慕的,他很清楚,高瓘重修之後,以後武道修爲自然會更上一層樓。
對於同樣是武夫,更是一個出彩的武夫的大霽皇帝而言,對於攀登武道更高處,自然也是渴求的。
但高瓘沒了世俗纏身,他這輩子卻無法做到這一點。
所以兩人在京師那一戰之後,便各自走上了一條不同的路,當然,這路都是各自選的。
當夜,大霽皇帝選擇放過高瓘,除去那些客觀原因之外,未嘗不曾存了一些私心?
讓高瓘去替自己走一次自己無法去走的路,看着高瓘活成自己想要活成的另外一個樣子,這便是他的私心。
兩人沒有怎麼見過面,沒有有過所謂的長談交心,但兩人,實際上也是很懂對方的人。
甚至可以說是知己。
大霽皇帝仰起頭,此時此刻,這位一國之主,不知道在想什麼。
劉符也不知道自己這位父皇這會兒在想什麼,但他卻隱約能感受到,這會兒自己的父皇,彷彿有些感傷。
收回目光,劉符行過禮之後,獨自出宮,大霽皇帝也沒有理會他。
劉符獨自一人,走在宮道上,腳步不快,他其實也有些感傷,因爲他想着周遲要來大霽京師,但卻不一定真能走到這裏。
而自己知道了這件事,卻什麼都不能做,便更是顯得有些感受。
他也很羨慕周遲,羨慕他這樣的劍修,可以自由自在的,不像是他,這輩子大概都要守着這座大霽京師,守着大霽的黎民百姓。
父皇這些日子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朝野也都對此幾乎沒有太大的異議,甚至連自己的兄長,這會兒似乎也認了這件事,變得很安分。
所有人都覺得他是衆望所歸,但大概真的沒有人來問過他,自己到底願不願意做這個皇帝。
因爲那本來就不重要。
是的,想不想不重要,很多時候,合適才重要。
——
李青花大概渡過了這三百年裏最放鬆的一段時間,在那座小觀裏,她大概找到了曾經的幾分感覺。
雖然這裏已經變得冷清,曾經的那些師弟已經不在,小師弟也不在,但終究師父還在。
在這裏,她還是能看到一些曾經的影子。
每天起來,她在小觀裏,好像偶爾便能聽到小師弟的笑聲,看到當初那個笑容燦爛的少年。
春天來了,門外的瘦桃樹多了些綠意,但依然看着有些冷悽。
她從小觀裏出來,拿着一個木瓢,去不遠處的鏡湖前舀了一瓢水,然後回到小觀門口,澆了下去。
看着水溼透土壤,李青花也坐了下去,雙手放在膝蓋上,有些出神地看着那片始終如同一面鏡子的湖泊。
湖畔沒有人,但曾經是有人的。
身後的小觀裏,走出一個男人,提着一把椅子,坐在了不遠處,這會兒陽光灑落,照到男人的臉上,讓他眯起眼。
“師父……”
李青花看着湖畔,微微開口,她在這裏很久了,有些話,想問卻一直沒問,因爲她也在害怕,要是自己問出來之後,師父不答怎麼辦?師父答了不是自己想要的事情,怎麼辦?
三百年的隔閡,本來在她進入小觀的時候,便算是解開了,但真要說,卻又不是解開了,只是藏下了。
師弟的死,一直是兩人的隔閡,說不開,就消解不了。
男人躺在竹椅上,聽着師父這兩個字,有些感慨道:“還真是許久沒有聽到有人叫我師父了啊。”
“青花啊,三百年了,還沒放下啊。”
李青花看着湖面,說道:“師父,事情沒有個結果,就像是路沒有走到盡頭,怎麼都沒辦法放下的。”
男人說道:“既然這樣,那你便問吧。”
李青花聽着這句話,卻又沉默了,她看了湖面很久,才說道:“師父,有些事情我已經有了答案,有的事情卻還沒有。”
“那你的確要比我這個做師父的更厲害,有些事情,就連我,現在都沒有答案的。”
男人坐起身來,露出他那張十分俊美的臉。
他是青白觀主李沛,是世上劍道最高的劍修,是天底下所有劍修都要仰望的存在,他甚至,還是個美男子。
就算是比起來高瓘,其實也不遑多讓。
這樣一個人,似乎沒有任何的缺點。
不過,很多人都會忘記他的長相,因爲他是這個世上最強大的劍修,很多人因此就會忘記他的長相,而只記住他的劍道境界。
不過當人們認真看着李沛,肯定就會覺得他也是很好看的人。
如果有意外的話,就只有忘川的那個女子了。
畢竟當年忘川之主第一次見到李沛的時候,說過他不是很好看。
“青花,你既然知道了答案,那你能告訴我嗎?”
李沛看着李青花的背影,微笑開口,“我在這裏待了三百年,還真是有很多事情都不清楚了。”
李青花看着湖面,說道:“師父,你怎麼會不知道呢?這個世上,怎麼會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呢?”
李沛笑了笑,“爲師是人,不是神,既然是人,那自然就有不清楚的事情。”
“但這件事,師父你不應該,也不可能不知道。”
李青花依舊看着湖面。
李沛有些無奈,“世間輪迴,誰都沒辦法看透,唯一有點辦法的,只有她。我又不是她,怎麼能知道呢?”
李青花問道:“那師父不想知道嗎?”
“自然是想的。”
李沛平靜道:“怎麼會不想呢?”
“那師父爲什麼不去問她?”
李青花看着湖面,“即便師父和她沒什麼交情,但付出一些代價,肯定是能知道答案的,可師父爲什麼不去,還要在這裏待三百年。”
李沛看了一眼天上的那顆天星,說道:“自然有不能見得理由。”
李青花說道:“比師弟這件事還要大嗎?”
李沛平靜地說道:“是的。”
李青花聽着這兩個字,便有些沉默了,她想不出是什麼更大的事情,但既然師父這麼說了,那麼她也不得不相信。
“那師父,當初做了些什麼?”
李青花看着湖面,始終不曾回頭,她害怕回頭看着自己師父,就看到了他那雙眸子,怕自己就不敢問了,怕從那雙眸子裏,得到一個自己不想要的答案。
李沛沒有回答她,只是問道:“青花啊,你自小便跟着爲師練劍,難道不知道爲師是個什麼樣的人嗎?”
“知道的,師父。”
李青花張了張口。
“但你還要問,看起來你師弟在你心裏,真的誰都比不上。”
李沛微笑道:“但爲師可以不回答嗎?”
李青花只是沉默,沒有說話。
有時候沉默是默認,有時候沉默卻是拒絕。
現在大概是後者。
李沛嘆了口氣,“你知道爲師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臉面了,你非得問一件讓爲師丟盡臉面的事情,爲師真的很難過啊。”
李青花只是輕輕道:“師父,對不起。”
對不起,只是因爲這個問題讓自己師父很爲難,但李青花卻沒有要放棄的意思。
李沛大概是聽出了李青花的沮喪和哀愁,輕聲道:“青花啊,爲師只是個人啊,是人就不可能做到一切的,哪怕爲師是個很厲害的人,但要打三個同樣厲害的人,也是打不過的啊。”
聽着這句話,李青花有些怔住了。
因爲這個世上能被自家師父稱作厲害的人,大概也只有四個,那自然是除去自己之外的另外四個青天。
這會兒聽他的意思,李沛曾經和三位青天交過手?
雖然看樣子是輸了……但那可是三位青天啊!
李沛甚至還活着。
這件事要是傳出去,只怕會在整個世間,掀起極大的風浪。
“師父?”
李青花再也忍不住,轉頭看向坐在椅子上的李沛,眼眸裏有些意外,更變得有些心疼。
李沛看着她,微笑道:“青花啊,這個世上總是有人不願意講道理的,一般人不講道理,就可以一劍殺了,但他們不講道理,就連爲師都沒什麼辦法的。”
李青花聽着這話,眼眶變得有些溼潤,她不知道該做什麼,但至少在現在,她知道了自己的師父,到底做過些什麼。
這一刻,三百年的隔閡,才真是徹底消散了。
李沛嘆了口氣,自顧自說道:“那是你的師弟,也是爲師的弟子,爲師視作衣鉢傳人的傢伙,就這麼死了,爲師能不生氣嗎?”
李沛年輕的時候,最出名的,除去他的劍道天賦之外,就是他的脾氣了,他從來不是一個好脾氣的人,這一點,整個西洲的同代劍修,大概都是知道的,因爲他們沒少挨李沛的劍。
“但師父也很憋屈啊,提着劍去找他們講道理,怎麼能講不過呢?一打三,怎麼能打不過呢?”
李沛揉了揉額頭,李青花是真的在他的眼眸裏看到了疑惑,彷彿李沛真覺得自己以一敵三,沒能取勝,是一件不太正常的事情。
李青花不知道說什麼,但後知後覺想起,自己的這個師父,好像一直都是這樣,從來沒有那麼“正常”的。
這位世上修士都要仰望的青天,似乎從來不是那種所謂的穩重的大修士。
李沛認真地看着李青花,“青花啊,這件事很丟臉,你不要說出去。”
李青花忍不住問道:“師父,你一直不說這件事,只是因爲這件事很丟臉嗎?”
李沛一本正經地看着李青花,緩緩開口,“不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