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世上任何人,在聽了李沛那句話之後,都會陷入長久的沉默。
李青花也不例外。
她沉默了很久,忽然噗呲一聲笑了出來。
李沛看着自己這個弟子,有些意外,“有何可笑?”
李青花說道:“要是師弟還在,這會兒聽着這話,肯定要指着師父你的鼻子,說你裝什麼呢?”
李沛微微蹙眉,先是有些煩躁,隨即轉頭看了一眼那邊的那棵瘦桃樹,這才說道:“你說的倒也沒錯,那臭小子是能做得出來這樣的事情。”
那個傢伙,倒不是在知道自己的天賦舉世無雙之後,纔有的那樣性子,他早在還是個尋常少年的時候,就從來如此了。
旁人都敬畏如神的青白觀主李沛,在他眼裏,從來都是個脾氣不好的怪男人,師徒兩人,有些時候甚至會直接對坐大罵,不關師徒,只論一兩件小事,便能爭個對錯。
那個時候,其餘的同門看着這一幕,哪次都心驚肉跳,這可不是尋常人,世上劍道最高者,五青天之一,旁人別說對罵了,就是站在他面前,只怕心平氣和都是做不到的。
所以那個時候的解時,其實是被許多同門私下裏佩服的。
“不過那小子壞就壞在他修行時日太短,境界太低,要不然也不會落得這麼個下場。”
李沛看了一眼遠處的鏡湖,眼中不知道泛起什麼了什麼漣漪,但也極淡。
李青花輕聲道:“師父,要說也是師弟他的性子吧?”
“性子?性子有什麼問題?”李沛瞥了一眼李青花,有些不滿,“依着爲師看,他的性子沒問題,問題就是境界太低了,他要是有爲師這個境界,那性子又如何?又能出什麼事?”
李青花有些無語,這纔想明白,自家師弟和師父的性子其實大體相同,要不然師父也不會那麼喜歡師弟,只是……師弟那時已是青天之下的第一人,那境界,也算太低嗎?
好吧,跟自己師父比起來,那的確是太低了。
“那師父……這三百年來,不曾踏出小觀一步,也是……”
李青花猶豫片刻,還是再次開口詢問,不過這一次話說了一半,李沛便揮手打斷了,“好了,青花,再問下去就不禮貌了。”
李沛雖然沒有對自己這個弟子生氣,但有些過於丟臉的事情,他也不願意再提。
李青花閉上了嘴,雖然三百年不見,但自己這個師父是什麼性子,到底還是沒有忘乾淨。
“青花,那個年輕人上過一次天臺山,站在這門口,不像是你師弟那般敲門讓我出來,也不像是別的人,跪在這邊,求我收他爲徒。”
李沛淡然地開口道:“他就站在那裏,看着這扇門,沒有開口,沒有什麼動作,什麼都沒做,最後就這麼轉身走了。”
“他很有些意思。”
李青花自然知道自己師父說的是誰,她有些好奇地問道:“師父,要是他最後開口讓師父教他練劍,師父你會收他爲徒嗎?”
李沛聽着這個問題,一時間有些沉默,片刻後,他只是說道:“他無此意,爲師還上杆子求着他拜師?你當李沛是誰啊?路邊的大白菜?”
這次輪到李青花沉默了,她當然知道周遲上天臺山的時候,一定知道這意味着什麼,但這樣的年輕人,既然什麼都知道,但最後卻什麼都沒做,有這份堅守就已經是常人萬萬不能及的了。
“師父……”
李青花欲言又止。
李沛接過話來,“他是有些像那小子,但爲師真的不清楚,這個世上唯一清楚的,就只有那婆娘了。”
李青花沉默着,這是個死結,那位是青天,只要不願意說,哪怕其餘四位青天都去了忘川,只怕也不會讓她開口。
更何況,自己師父,也不會去忘川。
“師父,我要下山了。”
李青花想了想,開了口。
李沛倒是不意外,“此地無趣,你早就該下山去了。”
“青花,若無大事,不要上山來。”李沛起身,收起那把竹椅,提在手中,看着就要返回小觀,只是這一次他再關上門,何時再開門,就真是不好說了。
李青花看着眼前的男人,輕輕問道:“那師父你何時下山?”
李沛站在小觀門口,聽着這話,也是沉默了許久,才說道:“總會下山的,難道爲師要在這山上待一輩子?一個人待着,爲師也覺得很無趣啊。”
李青花聽着這話,眼眸裏閃過一絲心疼,李沛看到了,就此皺了皺眉,不再說話,轉身便走進了小觀,然後有風拂過,小觀門兒關。
李青花看着那緊閉的木門,她也很清楚自己師父爲何如此。
因爲他是李沛,他自有自己的驕傲,他不許任何人可憐心疼他,哪怕那個人是自己看着長大的弟子,他也不允許。
李青花不再說話,只是化作一條劍光驟然消散。
她再次出現的時候,便已經到了天臺山腳,不過她卻沒有立馬離開,而是扭頭看向不遠處的林間,眼眸微微上抬,那樹上煙霧繚繞。
仔細一看,是一個抽着旱菸的小老頭,這會兒正在那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菸。
李青花微微蹙眉,“你一直在這裏等我?”
小老頭嘿嘿一笑,從樹上跳下來,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落葉,吐出一口煙霧,“這人嘛,上了山,始終是要下山的。道理這麼簡單,沒讀過書的那些田間農夫都知曉,我這把老骨頭,怎麼還是讀過幾年書的,這個道理還是明白的。”
李青花瞥了小老頭一眼,也懶得跟他在這種事情上掰扯,只是問道:“你不上山看看?”
小老頭笑嘻嘻開口,“你能上去,狗……咳咳,李沛能見你,那是因爲你是他的弟子,我跟他又不熟,我就算是跪在那道觀門口,他還真能出來見我啊?”
“要是這老傢伙一生氣,給老頭子一劍,老頭子可擋不住,一把老骨頭,就這麼被他拆嘍。”
李青花對這個說話從來似是而非的小老頭倒是不討厭,於是便問道:“你找我,何事?”
小老頭嘿嘿一笑,“知道你要去幹什麼,反正我也沒事,結伴走一趟唄?”
李青花沉默不語。
小老頭便繼續絮絮叨叨地開口說道:“哎呀,反正你又沒道侶,我又是個糟老頭子,一起走一趟,能有什麼關係?旁人也誤會不了,你要是怕葉遊仙那傢伙誤會,也是過於擔心了,我和那葉老弟,也是一起喝過酒,喫過炸小魚的交情。”
李青花冷笑一聲,“既然想去看,怎麼自己不去?非得跟着我。”
小老頭吐出一口煙霧,不回答。
李青花也懶得跟他在這件事上多說,只是丟下一句,你既然要跟着,那就跟着。
小老頭呵呵一笑,趕緊湊了上來,然後也不見外地直接問了個問題,“這次見到李沛了?那傢伙跟你說了些什麼?”
李青花不言不語,只是往前走去,她雖然走得極快,但不管如何都沒辦法甩開眼前的這個小老頭,小老頭一邊抽着旱菸,一邊悠悠跟着,似乎一點都不費勁。
李青花倒是不覺得意外,要是這小老頭沒有一身境界傍身,依着他這賴皮性子,估摸着早就被人一劍打殺了。
被一樁心事耽誤了三百年的李青花,這會兒倒是真沒什麼辦法。
“你自己問他去。”
李青花對這種事情,不想也不會說。
小老頭嘿嘿一笑,“我看你心情挺好的,想來是那李沛把三百年前讓他丟臉那樁事情,都跟你說了吧。”
李青花驟然一驚,看向眼前的小老頭,“你怎麼知道?!”
這樁事情,李沛連自己的弟子都不願意說,硬生生瞞了三百年,按理說,這就更不可能告訴外人了。
小老頭感受到李青花那一閃而逝的殺意,也不在意,只是笑呵呵自顧自開口,“我啊,這走了那麼多地方,見過那麼多人,知道一些事情,有什麼奇怪的?再說了,李沛自己把當年那樁事情視作奇恥大辱,閉口不提。但不見得他的那幾個死對頭不說,就算是那幾個死對頭也不說,那打架動靜那麼大,還能沒點蛛絲馬跡漏出來被人知道?”
李青花眉頭皺起,雖說隱約覺得有些問題,但是細想之下,也是想不出什麼問題來。
“那你說說其中的詳情。”
李青花想着,既然這小老頭知曉這樁被自己師父視作恥辱的故事,那麼聽聽便是了,反正自己要是去問師父,肯定是沒有個答案的。
小老頭瞥了李青花一眼,本來還想拿一拿架子的,但一想到這丫頭的脾氣,肯定是不會求人的,就懶得拿了,清了清嗓子,笑道:“當年那樁事情,三位青天,打架是在赤洲打的,赤洲那位自然是主力,老道士雖然不會直接出手,畢竟說來說去,老道士纔是這當世第一人嘛。但壓陣是肯定的,至於玄洲那位,打打算盤,幫着那武夫算一算,時不時開口說一兩句話就好。”
三位青天聯手,李沛還不是在西洲迎敵,而是踏入赤洲,在那武夫的道場廝殺,一開始,自然便極爲不利,這樣一來,別說他李沛能不能贏下這場青天之戰,光是最後能活着離開赤洲,都得說他修爲高妙,萬古難見了。
旁人若是知曉其中內幕,絕對不會像是李沛自己那般覺得這件事李沛極爲恥辱,只會驚歎,這李沛不愧是當世劍道第一人,殺力竟然這般可怕,在三位青天聯手下,也能全身而退。
李青花問道:“其實,要是他們三人打定主意要殺了師父,師父也……”
她不想說下去,不管在這三百年裏,自己和李沛之間有什麼矛盾,但李沛永遠都是李青花心中最爲高大的那個人。
“別的不說,李沛這個傢伙劍道修爲是夠高的,這一點,誰都沒辦法否認。說他是有劍道以來的最強一人,都沒有半點問題。”小老頭嘟囔道:“雖然我覺得李沛是個狗日的,但在這一點上,真的罵不了他。”
“至於你說三個人真要打定主意,能不能殺了李沛,沒有答案。”小老頭抽了口旱菸,笑道:“事情不曾發生,推斷便無用。再說了,在這些之前,還須明白一個道理。”
李青花問道:“什麼道理?”
小老頭笑道:“修行不易,大家都挺珍惜的。”
李青花有些惱火這小老頭有話沒說清楚,小老頭卻忽然臉色微變,一拍腦門,“遭了遭,有樁事情被我老頭子忘了,丫頭啊,這次我就不跟着你了,你萬事要小心啊。”
這話一說出來,話音尚未落地,小老頭便直接化作一條劍光驟然遠去,根本不給李青花反應的時間。
李青花看着天幕的那條劍光,也不太操心,只是轉身便化作一條劍光往相反的方向而去。
等着李青花遠走之後,小老頭去而復返,回到這邊,仰起頭看着山上,扯着嗓子罵道:“狗日的李沛!”
等罵完這一嗓子之後,他這才心滿意足,化作一條劍光再次遠去。
……
……
山頂鏡湖小觀裏,坐在椅子裏的李沛也能聽到山腳的罵聲,但神情半點沒有變化,他只是坐在椅子裏,眼眸裏劍意生滅不停。
這個被外人說成當了三百年縮頭烏龜的劍道第一人,不知道還要頂着這個名頭多久。
不過顯而易見的是,當他某一日真的決定離開這座天臺山的時候,只怕世間又會出一樁大到沒邊的事情。
——
周遲和白溪是坐雲海渡船去的大霽。
風花國這邊的雲海渡船不多,最開始,兩人只是選了一條不大的雲海渡船,走了一站之後,便下船換了一條雲海渡船,這一次,便上了天火山的雲海渡船。
天火山是赤洲真正的一流大宗,生意遍佈赤洲,周遲這次上船,就心安不少了,不僅因爲是和阮真人有些交情,更是因爲他身上有一塊天火山客卿的牌子。
這可不是什麼無足輕重的東西,天火山這樣的大宗,客卿牌子可是不會隨意給出的,能拿到的,除去一些成名已久的大人物之外,就很少有別的人了。
至少不是個登天上境,都很難拿到,因此當週遲拿出那塊客卿的時候,渡船管事便急忙趕來了。
等到見到周遲之後,那管事也是一驚,不是因爲周遲的境界,而是因爲周遲的年紀。
這麼年輕的客卿,他也是第一次見,要不是他已經確認了那牌子沒錯,只怕這會兒已經要把周遲叩下了。
“不知客卿如何稱呼?”
天火山的客卿牌子,都是山主阮真人發出的,有一些他沒有見過的,也實在正常,所以管事很快便收斂了心神,看着周遲,微笑開口,顯得很有禮數。
“姓周。”
周遲微笑道:“道友可曾聽過?”
那管事有些歉意地看了周遲一眼,還的確沒聽說過有個姓周的客卿。
“那想來是那年我陪着武平王上天火山的時候,道友恰好不在山中,所以不得相見。”
周遲輕飄飄一句話,就徹底讓這管事的懷疑打消,自家山主雖然名動赤洲,是那十人之一,但其實好友是少得可憐,唯一一位,說得上至交的,就是那位大齊武平王高瓘了。
早些年,高瓘是時不時上天火山的,這一點,知道的天火山修士可不算少,既然眼前的年輕人能說得出高瓘的名字,其實這裏就八成不會太假了,不過管事倒是留了個心眼,說了一句,“可惜武平王英年早逝,讓山主失了一位好友。”
周遲搖頭道:“那年還是我把高瓘從大霽京師帶走,一路護送到天火山的,高瓘這會兒怕是還死不了。”
聽着這話,管事一怔,隨即一拍腦門,“原來是周客卿,真是多有得罪。”
那樁事情,太過隱祕,赤洲如今知道的也少,但他們天火山修士,還是知曉的,畢竟高瓘重修,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就在那天火山中的天火坑裏打磨身軀,這件事,在天火山,不算祕密。
只是看到高瓘重修,好事者總是會想着打探一番這爲何如此,一打探,那大霽京師發生的事情,就不是祕密了。
在那個故事裏,主角自然是高瓘和大霽皇帝,但周遲自然也是不可或缺的一人,不過管事是萬萬沒有想到,周遲竟然也成了他們天火山的客卿之一。
“看周客卿臉色發白,腳步輕浮,想來身上有些傷勢?我這裏有些丹藥,療傷極佳。”管事從衣袖裏拿出一個紅色的瓷瓶,上面還有天火山的花押。
他的境界不算低,自然而然能看出周遲如今的狀態,周遲倒是也不客氣,接過瓷瓶來,笑道:“那就多謝了。”
管事微微點頭之後,輕聲詢問,“不知道是不是多嘴,但還是想問問周客卿,可否有需要天火山幫忙的?周客卿不必客氣,既然周客卿是我天火山的客卿,那麼有些事情,就是可以做的。”
管事也不傻,能夠管理一條天火山的渡船,自然就說明他有過人之處,別說周遲對高瓘有救命之恩,高瓘又是天火山衆人都看在眼裏,以後定然是能再次重歸雲霧的大修士,就光是周遲這麼年輕就能成爲他們天火山的客卿,那就不能輕慢。
山主阮真人他們是知曉的,雖然行事總有些難以捉摸,但絕不是一個因私廢公的人,至少不會因爲周遲和高瓘這層關係,就會給出客卿這個身份。
周遲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是開口詢問道:“如今阮真人,是閉關了嗎?山中如今是何人在主事?”
管事笑道:“山主之前下山遊歷,如今已經歸來,的確是閉關了,周客卿倒是消息靈通,如今山中管事的,是玉真師叔祖。”
周遲有些詫異,“是玉真真人?”
管事看着周遲這個樣子,就知道他對山裏的情況十分熟悉,但也有些感慨,玉真師叔祖這點名聲,到底還是傳出去了。
管事解釋道:“玉真師叔祖雖說尋常時候有些……跳脫,但行事還是穩妥的,要不然山主也不會將重任交於玉真師叔祖。”
周遲點點頭,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雖然話是這麼說,但兩人其實都知道玉真真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周遲想了想,“我要寫一封信,請道友幫忙轉交給玉真真人,到時候回信,便寄到大霽京師就是了。”
管事點點頭,笑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