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洲西邊，有羣山而立，羣山之間，有一山鶴立雞羣，高出羣山一頭。

山中溪流頗多，最大的一條溪流的起始處，則是有一塊巨石，足足有十數丈長，形似臥牛，趴於溪流一側，故有伏溪石之說。

千年前，有修士來到此處，坐在這巨石之前，修行了數日，便在此地破境雲霧，成就一代大修士，此人認爲此地乃是自身福地，遂在此地開宗立派，將此山取名臥牛山，將所建立宗門取名伏溪宗。

千年之後，伏溪宗歷經幾代人的努力，已成赤洲一流大宗。

此山更是早已經被赤洲修士認作仙山之一，伏溪宗，自然也成了一座仙府。

伏溪宗有七峯四十九脈，每一峯統御七脈，主峯名爲神牛峯，由宗主坐鎮。

那座有着一座伏溪宗所有修士的長命燈的大殿，也在主峯那邊，有專人看管。

昨夜伏溪宗有一場三月一次的夜宴，一衆修士除去守山的寥寥幾人之外，盡數都前往主峯赴宴，那便是一夜大醉。

辰時，負責看管那座長命燈大殿的修士揉着眼睛推開大殿正門，打了個哈欠，掃視了眼前那些燈盞，發現有幾盞燈火已經滅了，也不覺得太奇怪。

修士終究不是長生客，生死不過是正常之事，有坐化於山中的修士，就有才上山的新弟子，如此生生不息，更替輪迴，纔是自然之理。

所以那修士並沒有太過喫驚，只是掃視一圈之後，便取來筆墨要記下這些人的名字，只是當他一個個寫下名字的時候，便總覺得有些不對。

葉亭，溪力，這樣的名字，他略有耳聞，好似並非是那種輩分很高的長輩，按理說，境界也不算太高，如今卻死了？

雖說有些疑惑，但其實想想倒也不是不能接受，畢竟即便是年紀還淺，也不見得不會遇到什麼意外身亡的，像是那些走火入魔，身死道消的，也不在少數。

但隨着他一個個看着過去，很快便看到了一個他不敢看到也不想看到的名字，這個修士此刻的握筆的手都在顫抖。

因爲那個名字是嶽青。

嶽青是誰？

那是宗主嶽蒼的獨子，這些年宗主明擺着已經有了要傳位給這位獨子的打算，因此不少修士，其實已經在私下裏，開始稱呼嶽青爲少宗主了。

可如今，嶽青死了。

這一瞬間，那修士的臉色便難看得不行。

嶽青怎麼會死？

雖然山上同門，其實也有不少人想要這位少宗主死，但他怎麼真的會死？

那修士只覺得事情太大，一點不敢猶豫，收起紙筆便衝出了大殿。

……

……

不多時，主峯大殿那邊，便聚集了七八人，這些人的身份都極高，在伏溪宗，跺一跺腳，便會讓一座伏溪宗都搖晃起來。

他們就是伏溪宗地位最高的一羣人。

此刻七八人，全部都看向在最前面那個身着灰衣的中年男人，此人是伏溪宗的掌律，費明。

伏溪宗以宗主爲尊，其次的便是這位費掌律，他同樣掌着一峯，手下有七脈修士。

同樣的，他也是一個雲霧境的大修士。

“掌律，此事……可否要立即通知宗主？”

有修士開口，那人是宗主嶽蒼的心腹，名爲關洪，掌着刑房，若是尋常，他根本不會猶豫，只怕馬上就已經通稟了宗主，但如今宗主閉關，他也不敢輕易決斷，只好請示掌律費明。

“你們覺得呢？”費明看了一眼關洪，然後又看向其他幾人，神色尋常，看不出有什麼情緒。

衆人沉默片刻，然後對視一眼，“我等聽掌律示下。”

事情到底不小，要是通稟宗主，便會打擾宗主修行，要是小事也就罷了，那就沒什麼好說的，自己便處理了，宗主出關也不會說什麼。

但如今事情不小，按理說是要通稟的，但要是真因此擾亂了宗主修行……

總之現在，沒有一個人願意做這個決定，但好在掌律還在，有他在，這件事便有人能撐起來，他們也用不着去做決斷。

總之天塌了，是該個高的撐起來。

費明看了一眼衆人，淡然道：“這趟嶽青下山，是爲了什麼？”

他沒有立刻決定，而是詢問起來此事，很快便有人開口，告訴了這位掌律始末。

“那梁鳴和葉亭他們下山，又是怎麼回事？”

費明不急不慌的開口，聲音很淡，自由一派大修士的氣度。

照樣有人很快給出了他答案。

費明哦了一聲，淡然道：“他們去殺人，結果全部都死了，殺的什麼人？是個雲霧境的大修士嗎？”

這個問題，沒有人回答得上來，梁鳴他們下山的時候，也不太清楚事情，只說嶽青遇到一些麻煩，要他們去處理。

山上的修士們，也不是很清楚到底是什麼事情。

當然，他們在場的衆人沒有人詳細去問，也是因爲這件事關乎着嶽青，對於這位少宗主的事情，他們是不願意多問的。

這次嶽青下山，明眼人都能看得清楚，那就是宗主嶽蒼要讓嶽青去鍍金的，但這樣的事情，知道是一回事，說出來則是另外一回事。

“先遣人去風花國問問吧，發生了什麼，一點都不清楚，宗主問起來，你我如何作答？”

費明看了一眼在場衆人，似乎就已經做了決斷。

關洪卻在此刻開口，“掌律，這可是宗主親子罹難，不第一時間稟告宗主嗎？”

他一開口，衆人都看向關洪，若有所思。

費明看着這位宗主心腹，微笑道：“關長老，之前我問你們，有何打算，你們一言不發，如今我已經下了決斷，你又開口，既然有想法，剛剛爲何不說？”

關洪一怔，隨即一臉認真地說道：“此事太大，剛纔我也是在深思，如今纔回過神來，掌律莫怪。”

費明只是微微一笑，倒也沒有在這件事上繼續糾纏，說道：“若是沒有嶽青，此事的確不用稟告宗主，但既然嶽青也遇難了，關長老所說也有幾分道理，這樣吧，關長老走一趟風花國，把事情始末調查清楚，至於其餘人，有誰願意去通稟宗主的？”

聽着這話，衆人臉色都有些難看，同時也怨起來關洪，明明事情就按着剛剛這麼定下來就是極好的，這傢伙偏偏要在這會兒開口，給他們再出了一個難題。

說起來，誰願意去打擾宗主？

一時間，大殿裏衆人都有些沉默。

“我覺得，宗主這正在閉關，不能驚擾，何況嶽青已死，我們通稟宗主也不過是無濟於事，倒不如在此刻先查明真相，甚至將真兇先行抓回山中，等宗主出關之時，也就是有了個交代。”

有修士開口，說到底，他也是不願意在此刻去驚擾宗主。

修士修行，是最介意被人打斷的。

那修士開口之後，其餘人在此刻都不約而同的點了點頭，他們也覺得如此是最妥當的。

費明看了一眼衆人，然後再看向關洪，問道：“關長老，你意下如何？”

關洪雖說還是覺得先通稟宗主，但此刻看衆人都如此，也還是點了點頭，“便如此也好。”

“既然如此，事情便定下了，此事調查，關長老儘管調用各峯修士，查明真相，逮捕真兇。我伏溪宗弟子死在山外，總歸是要有個交代的。”

費明說完這句話，身形便驟然消散，離開了此處。

其餘衆人都不說話，只是默默離開，但對於嶽青被殺，他們這些人，其實多少都有些想法，這位伏溪宗少宗主，身份可不簡單，真這麼沒道理死在了山外，說山內的修士一點嫌疑都沒有，他們也是不會相信的。

只是這種事情，在沒有證據之前，誰都不敢亂懷疑。

畢竟能有膽量殺嶽青的人，絕不會是一般人，在山中的勢力，也絕不會小了。

……

……

臥牛山，青水峯。

因山頂一處湖泊得名。

那湖泊有洞府若幹，每一處，便有一個修士在那邊修行。

費明的身形驟然出現在其中一間洞府裏，一揮衣袖，洞府四周便泛起漣漪，徹底隔絕了內外。

洞府裏，有個黑衣男子盤坐，一身氣息極爲玄妙，只是看起來，境界也不過登天，尚未到雲霧之境。

感覺到天地氣息被隔絕開來，那黑衣男子便睜開了眼睛，正好看到了洞府裏站着的費明。

“掌律怎麼今日有雅興來此處？難不成是想要指點弟子一番？”

那黑衣男子並不慌亂，這會兒緩緩開口，自有一番氣度。

費明淡淡一笑，“你是宗主首徒，天賦異稟，雲霧可望，再說了，只說指點，你師是宗主，何時能輪到我來指點了？”

黑衣男子正是伏溪宗主的首徒，餘臘。

在他那一代的弟子裏，他自然是第一人。

餘臘看向眼前的掌律費明，微笑道：“掌律是雲霧大修士，若是想要指點，我自然歡迎，師父閉關，這若是有別的師長指點，對於弟子來說，怎麼都是一件好事的。”

費明笑道：“既如此，我便指點你一番。”

“梁鳴死了，他帶去的葉亭等人也死了，當然，嶽青也死了。”

費明看着餘臘，這開口的時候，幾個人死了，在他嘴裏似乎只是家常便飯的小事，若是不包括嶽青也就算了，但嶽青明擺着在這裏面，他還是這個態度，其實就更讓人多想了。

餘臘有些意外，“梁鳴也死了？”

他這話更有意思，死了這麼多人他不關心，他最後只是說了一句，梁鳴也死了。

重點甚至在這個也字上。

費明說道：“你的計劃是什麼？”

餘臘看着費明，也沒有任何猶豫，開口說道：“梁鳴不該死，他應該殺了嶽青的敵手，將嶽青的死嫁禍給那個人，然後他帶着那顆人頭回來。”

“然後你再找機會殺了梁鳴。”費明看了餘臘一眼，說出了這個計劃裏的最後一步。

餘臘點了點頭，“事情本該是這樣的，這種事情，梁鳴怎麼能知曉？所以他肯定是要死的。”

費明說道：“可現在梁明也死了。”

也死了。

他們再次重複了一遍。

餘臘說道：“那就是嶽青那個敵手太過厲害，讓他們都沒能打殺。”

費明淡然道：“我倒是更願意覺得是梁鳴那個計劃裏，出了紕漏，葉亭和溪力他們，各有矛盾，所以他們在對敵的時候，不可能一條心，所以他們死纔算是理所應當。但這種事情，我們能看出來，嶽蒼自然也能看出來，所以梁鳴有問題，他不能活到嶽蒼出關。”

“但即便如此，梁鳴還是沒把事情辦好。”

費明看着眼前的餘臘，忽然笑了起來，“如今倒是好了，梁鳴死了，死在外面，那就替我們抹除了這最後的隱患，那現在來看，我們只需要殺了嶽青的那個敵手，這件事便圓了，即便當初梁鳴做事有些問題，那也沒有人可問了。”

餘臘看着眼前的費明，說道：“可問題是，那個人還活着，他肯定知道事情的始末，嶽蒼不會殺他，一定會把他帶回山中，詳細問問。”

“所以你要做的，就是找到他，然後搶先一步殺了他。”

費明說道：“這樣，這件事就真的是天衣無縫了。”

餘臘看着費明，“我該怎麼下山呢？”

他如今對外宣稱是在閉關，但要是突然出關，總會讓人懷疑的，問題就在於，他此刻不該出關。

“我既然做着這個掌律，自然便是有法子讓你悄然下山的，但時間不長，你要儘快找到他，然後殺死他，再然後返回山中，此事便天衣無縫。”

費明說着話，從懷裏取出一件東西丟給餘臘。

餘臘接住之後，沒有多看，只是說道：“掌律你能確保事情不出問題嗎？”

費明笑道：“你覺得可以就可以，你要是不信我，那自然就不可以。”

聽着這話，餘臘也笑了起來，“我們早是同一條船上的人，我怎麼會不信掌律呢？”

說完這句話，餘臘站了起來，就這麼走出了洞府。

費明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整個人也化作了一條流光，再次消散。

但他沒有走遠，只是從湖畔的這處洞府，來到了另外一處洞府，在這邊，有個上了年紀的老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衫，盤坐着。

“師叔，機會來了。”

費明看向眼前的老人，平靜道：“事情都做得差不多了，如今只需要殺了餘臘，那麼這件事就完全處理完了。”

少宗主嶽青死了，梁鳴死了，餘臘再一死，那麼宗主那一脈，想要再傳位，也沒了人選，那麼宗主之位，最後還是會去到別的地方。1

老人微微眯眼，看了一眼費明，笑道：“不錯不錯，謀劃這麼些年，到底是要做成些事情了，你到時候坐上宗主之位，我便是對得起你師爺了。”

費明看着眼前的老人，“師叔，只是事情總要查個源頭出來，光死人，只會讓人越猜越多。”

老人笑道：“那是自然，他們不知曉你和我們這一脈的關係，所以最後只要我出來認罪，便沒有人懷疑得到你這個掌律頭上來，說到底，就只是他們這一脈的弟子，爲了宗主之位的一次內亂罷了。至於我，爲了讓他們亂起來，幫幫忙，也很說得過去，畢竟當初宗主一脈在我們這邊，被他嶽蒼拿去了，我們想要拿回來，也是合情合理的。”

“相信即便是嶽蒼也無法說些什麼。”

費明輕聲道：“如此，便只是苦了師叔了。”

“說如此有什麼意思？我早該死了，活到現在，不過是爲了做成這件事，我現在一想到，嶽蒼到死都不會想到，你是我們這一脈的人，我就覺得很是暢快啊！”

老人一雙渾濁的眼睛裏有些淚花，爲了這件事，他心心念念不知道多少年，如今終於要看到了曙光，他如何能不激動。

至於費明，這會兒看着老人，眼眸裏也流露出一抹奇怪的情緒，他當年上山，不被人看好，即便是被自己師父收做了徒弟，但也不被看重，是眼前的老人最先看出他的不同，在暗中培養，甚至給出了不少尋常弟子無法得到的東西。

這纔有了今日之費明。

所以費明明面上不屬於老人這一脈，但私底下，他卻是將自己當作這一脈的弟子的。

這件事，只有他和眼前的這個老人知曉。

……

……

關洪沒有立即下山，這位刑房長老思來想去，總歸是覺得這件事要稟報宗主的，因此他悄悄來到了後山。

來到了一處瀑布前，這裏有個水潭，水潭一側，有一座竹樓。

竹樓碧綠，尚有枝葉。

他站在樓前，輕輕開口，“宗主，關洪有要事啓稟。”

聲音不大，但他確認裏面的宗主能聽清楚，但時間一點點過去，這裏面卻一點聲響都沒有傳出來。

就在關洪覺得宗主只怕是閉死關，想要轉身離去之際。

這邊竹樓裏，響起一道漠然的聲音，“說。”

那道聲音裏沒有情緒，但關洪很清楚，如果自己的事情不夠大，那麼自己今日就要出大事。

於是關洪用最快最簡潔的話，告訴了嶽蒼這件事。

“宗主，少宗主死了。”

只是當這句話說出來之後，這座竹樓裏，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瀑布的水聲這會兒很大。

關洪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