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刀出關了?”
驚雷閣,雷嘯天的臉上浮現出詫異神色。
這莽刀早不出關,晚不出關,偏生在這個時間出關。
最近的北山,局勢可不太太平啊!
怎麼,莽刀出關,是想爭一爭那個位置?
...
遠處天際,那道神魂波動微不可察地一頓。
彷彿風中殘燭,忽被無形之手輕輕撥動,焰芯一顫,卻未熄。
陳平安懸於千丈高空,黑袍翻湧,鐵面無相,只露出一雙幽深如淵的眼眸,靜靜俯視着下方山勢——不是看那白骨大修,也不是看那跌落中的天羅聖女,而是凝在她脣啓那一瞬的氣機流轉、音波震顫、神魂微漾。
她喊得極巧。
聲線清越卻不尖利,空靈卻不縹緲,是真正壓着喉底丹田所發,如鶴唳九霄,餘韻拖曳三息有餘;更妙的是,那“天羅真傳”四字咬得不輕不重,既非自曝身份引人忌憚,亦非含糊其辭令人疑竇,恰似危急中本能吐露的宗門名號,帶着三分倉皇、七分篤定——彷彿這四個字,便是她此刻唯一能攥住的救命繩索。
而陳平安知道,她不是求救。
她是……點將。
點他陳平安,爲將。
點他這具馬甲,爲刃。
點他這一身三煉圓滿、血脈奔湧、神魂如鑄的修爲,爲餌。
陳平安脣角無聲上揚,眼底金陽隱沒,唯餘沉靜如墨。
他沒有立刻回應。
反而緩緩抬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似承天光,又似納地氣。
嗡——
一股極細微、極內斂的氣血波動,自他掌心悄然瀰漫開來。不是外放,而是向內坍縮,如星核初凝,如淵海迴流。剎那之間,他周身三尺之內,空氣微微扭曲,光線悄然彎折,連神魂感知都彷彿被一層薄霧籠罩,模糊了輪廓,淡化了存在感。
這是《太虛藏形訣》第三重——匿影歸墟。
並非遁術,亦非幻術,而是以氣血爲基、神魂爲引,將自身存在感強行“摺疊”進天地氣機夾縫之中。尋常天人神識掃過,只會覺此處空無一物,如同掠過一塊頑石、一縷山風。唯有同階大修,且專精神魂之道者,纔可能從中捕捉到一絲異樣。
他要等。
等白骨大修徹底入局,等那骨翅撕裂長空的陰風蓋過一切雜音,等那枯骨椎刺炸裂的餘波尚未平息——等對方全部心神,盡數傾注於追殺那“瀕死”的天羅聖女身上,再無半分餘裕分神旁顧。
下方。
天羅聖女身形踉蹌,衣袖撕裂,左臂一道血痕蜿蜒而下,在黑裙上暈開暗紅痕跡。她足尖點在斷崖嶙峋山石之上,身形微晃,面紗之下氣息起伏劇烈,胸膛劇烈起伏,彷彿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劇痛。她抬眸望向陳平安所在方位,眸光淡紫,卻無一絲虛弱,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像寒潭深處蟄伏的蛟龍,靜待雷霆劈落。
白骨大修已至百丈之外。
骨翅扇動,捲起腥冷陰風,吹得她黑髮狂舞,面紗獵獵欲飛。他眼中青灰光芒暴漲,嘴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獰笑:“小娘皮,你逃得夠久了——今日,魔君祕藏,本君收下了!”
話音未落,他右手五指驟然併攏,指尖凝聚一點慘白光華,如螢火,如鬼火,卻蘊着令人心悸的崩滅之意。那是他成名絕技之一——白骨崩雲指,曾以此指,一擊洞穿三尊同境大修聯手佈下的玄陰護體罡氣!
指芒未出,天地氣機已然凝滯。
就在此刻——
“咳。”
一聲輕咳,自天際悠悠傳來。
不疾不徐,不高不低,卻如鐘磬敲在人心最柔軟處,又似古琴撥動一根極細的絲絃,餘音嫋嫋,竟將白骨大修那即將迸發的崩滅氣機,硬生生截斷了半息!
白骨大修瞳孔驟然收縮,動作一滯,猛地抬頭。
只見遠處天際,一道黑袍身影緩緩踏空而來。步履從容,袍袖飄蕩,面上覆着一張毫無表情的鐵面,唯有一雙眼睛,幽深、平靜、漠然,彷彿俯瞰衆生的古神,又似洞悉萬般的智者。
他未展威壓,未放氣勢,甚至連遁光都收斂得乾乾淨淨,只是那樣走來,便讓白骨大修脊背一涼,汗毛倒豎。
這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一個路過的散修,怎會在這黑冥主脈深處現身?怎敢在兩大天人交鋒之地駐足?又怎能在自己崩雲指氣機鎖定之下,僅憑一聲輕咳,便擾動天地共鳴?
白骨大修修行千年,殺人如麻,直覺早已淬鍊成刀。他幾乎瞬間斷定——此人絕非偶然路過!他必有所圖!他必有所恃!
可……他圖什麼?恃什麼?
目光一掃,他瞥見下方山石間,天羅聖女正艱難抬手,指尖掐訣,似在催動某種古老陣紋。她面色蒼白,脣色泛青,但那一雙淡紫眸子,卻亮得驚人,正隔着百丈距離,與那黑袍鐵面人遙遙對視。
剎那間,白骨大修腦中電光石火。
誘餌!
這女子根本不是強弩之末!她在演!她在用自己作餌,引他入甕!而眼前這黑袍人,就是她提前埋下的伏兵!甚至……可能就是她真正的底牌!
“好!好!好!”白骨大修怒極反笑,三聲好字出口,天地爲之色變,陰風驟然化作鬼哭狼嚎,“天羅教,果然陰毒!竟敢設局坑騙本君!”
他不再看那天羅聖女一眼,身後骨翅轟然一振,磷光爆閃,整個人如一道撕裂蒼穹的慘白閃電,直撲陳平安而去!速度比之前追殺天羅聖女時,竟又快了三成!顯然,此前他仍有保留,此刻纔是真正的殺招全開!
“既然來了,就別走了!”
白骨大修厲嘯,左手駢指如刀,凌空一劃——
嗤啦!
虛空竟被劃開一道長達十丈的漆黑裂隙!裂隙之中,陰風嗚咽,無數慘白骨手從中探出,抓向陳平安周身各大要害!這是他從上古葬神淵所得的祕術——萬骨噬界!
與此同時,他右手指尖那點慘白光華,終於悍然爆發!
轟——!!!
一道粗逾水桶的慘白光柱,裹挾着崩滅萬物的寂滅之意,後發先至,竟比那萬骨噬界更早一步,轟向陳平安眉心!此乃白骨崩雲指的終極形態——崩雲·寂滅虹!
兩式齊出,攻守兼備,退路盡封!這纔是老牌大修的真正手段!這纔是縱橫數百載、踏着無數天驕屍骨登臨巔峯的狠辣與果決!
下方山石上,天羅聖女眸光一閃,掐訣的手指驟然加速,口中無聲翕動,脣齒間吐出晦澀古音。她身下斷崖,那些看似尋常的嶙峋怪石,表面竟浮現出蛛網般的暗金色符文,隱隱與她指尖律動相合。
而陳平安,依舊在走。
一步,兩步,三步……
他甚至沒有抬手,沒有結印,沒有催動任何法寶的氣息。
他只是向前走着,黑袍在陰風中獵獵作響,鐵面之下,那雙眼睛,始終盯着白骨大修衝來的方向,平靜得令人心寒。
就在那寂滅虹即將洞穿他眉心的剎那——
陳平安動了。
他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未見絲毫靈光,卻彷彿凝聚了整座黑冥山脈的沉重與蒼茫,朝着前方,輕輕一點。
點向那崩滅萬物的寂滅虹。
點向那撕裂虛空的萬骨裂隙。
點向那席捲而來的、鋪天蓋地的慘白骨影。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
沒有毀天滅地的光影。
只有一聲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
“啵。”
如琉璃輕叩,似水泡破裂。
那道足以崩碎天人護體罡氣的寂滅虹,在觸及陳平安指尖的瞬間,竟如烈日下的薄冰,無聲無息,寸寸消融,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
緊接着,那撕裂虛空的萬骨裂隙,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狠狠攥住,猛地向內塌陷、收縮,眨眼間便縮成一點漆黑微芒,被陳平安併攏的雙指,輕輕一捏——
噗。
微芒湮滅。
彷彿從未存在過。
漫天慘白骨手,連同那鋪天蓋地的陰風鬼哭,盡數僵在半空,隨即如同被抽去所有筋骨的紙片,簌簌飄落,化爲飛灰。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白骨大修前衝的身形,硬生生釘在半空,臉上獰笑徹底凍結,只剩下難以置信的駭然與茫然。他看着自己的雙手,看着那空蕩蕩的指尖,看着陳平安那雙依舊平靜無波的眼睛,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這不可能!
這是什麼功法?!什麼祕術?!什麼境界?!
他堂堂老牌大修,浸淫三境數百年,自詡戰力冠絕同儕,竟連對方一根手指都擋不住?!
“你……”他喉嚨乾澀,聲音嘶啞,“你究竟是誰?!”
陳平安終於開口。
聲音透過鐵面,顯得低沉、沙啞,帶着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卻奇異地穿透了所有死寂:
“路過。”
兩個字。
輕描淡寫,卻比任何雷霆萬鈞更令人心膽俱裂。
白骨大修如遭雷殛,渾身劇震!他猛地想起方纔那女子的呼救——“本殿爲天羅真傳”……天羅真傳?天羅聖女?!她身邊,何時多了這等恐怖存在?!難道……這是天羅教暗中供奉的老怪物?!
心念電轉,他不敢再留!保命本能壓倒一切!他身後骨翅瘋狂振動,磷光暴漲到刺目程度,就要轉身遁走!
可就在此時——
“嗡……”
下方山石間,天羅聖女眸光驟然熾盛!她掐訣的雙手猛地向下一按!
轟隆隆——!!!
整座斷崖,連同方圓十里內的嶙峋怪石,齊齊爆發出刺目的暗金光芒!那些蛛網般的符文瞬間活了過來,交織成一片浩瀚恢弘的星空圖景!星光垂落,如瀑布般將白骨大修籠罩其中!
正是天羅聖女此前佈置的陣盤,此刻被她以自身精血爲引,強行催動至極限!四階陣法——《太陰鎖星圖》!
白骨大修只覺周身空間陡然變得粘稠如膠,連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他瘋狂催動陰玉骨翅,磷光暴閃,卻只能在原地掙扎,如同陷入琥珀的飛蟲!
“不——!!!”
他發出絕望的咆哮,猛地抬頭,看向陳平安,目眥欲裂:“老賊!你敢壞我大事,天羅教絕不會放過你——啊!!!”
話音未落。
陳平安的身影,已出現在他身側。
依舊是那併攏的食指與中指。
這一次,點向他的眉心。
沒有“啵”的輕響。
只有一聲沉悶的、彷彿遠古巨獸心臟搏動的——
咚。
白骨大修臉上的猙獰、駭然、不甘,盡數凝固。
他眼中的青灰光芒,如同風中殘燭,倏然熄滅。
高大的身軀,直挺挺地從半空墜落,砸在嶙峋山石之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背後的陰玉骨翅,光芒黯淡,寸寸龜裂,最終化爲齏粉,隨風飄散。
一代老牌大修,隕。
死得乾脆,死得突兀,死得……毫無尊嚴。
陳平安緩緩收回手指,黑袍垂落,鐵面之下,無人知曉他此刻的表情。
他低頭,看着白骨大修那具尚有餘溫的屍身,目光掃過其腰間一枚黯淡的儲物玉珏,又掠過其手中緊握的一枚暗青色骨笛——那鼻音祕術的根源。
然後,他抬起頭。
目光越過白骨大修的屍身,落在對面山崖之上。
天羅聖女已收起陣法,立於斷崖邊緣。她解開了面紗。
那是一張堪稱絕世的容顏,肌膚如羊脂白玉,眉目如畫,瓊鼻櫻脣,美得不帶一絲煙火氣。只是此刻,她面色蒼白,脣色淡青,額角滲出細密冷汗,氣息雖已平穩,卻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憊。
她看着陳平安,淡紫色的眸子裏,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沒有計謀得逞的得意,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澄澈,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深埋的眷戀。
陳平安也看着她。
鐵面之下,他的目光很靜,很深,像兩口古井,倒映着她的身影,卻不起半分波瀾。
風,忽然停了。
黑霧,彷彿也屏住了呼吸。
良久。
天羅聖女輕輕開口,聲音依舊空靈,卻比往日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你……不摘下面具麼?”
陳平安沉默。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觸碰到那冰冷的黑玄鐵面邊緣。
就在指尖即將掀開面具的剎那——
他停住了。
鐵面之下,他的脣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
然後,他收回了手。
黑袍翻湧,他轉身,走向遠方天際。
背影蕭索,孤絕,彷彿亙古以來便如此行走於天地之間。
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話語,隨風飄來,落入天羅聖女耳中:
“馬甲,還沒用完。”
天羅聖女怔在原地。
她望着那抹消失在濃霧盡頭的黑袍身影,淡紫色的眸子,久久未曾眨動。
山風再次吹起,撩動她鬢邊一縷青絲。
她緩緩抬起手,指尖撫過自己方纔被面紗覆蓋的、此刻裸露在外的柔嫩臉頰。
那裏,似乎還殘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另一個人的、灼熱的注視溫度。
她垂眸,看着自己攤開的掌心。
掌心之中,靜靜躺着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通體烏黑的奇異鱗片。鱗片邊緣鋒銳如刀,內裏卻彷彿有星河流轉,深邃莫測。
這是方纔陳平安指尖點碎寂滅虹時,無意間崩落的一片。
她指尖輕輕摩挲着那枚鱗片,感受着其上傳來的、令人心悸的磅礴生機與古老威壓。
“三煉圓滿……”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原來,你的血脈,已經覺醒到了這種地步……”
她抬起頭,望向陳平安離去的方向,眸光漸深,如同兩汪將要淹沒一切的太陰之海。
“傻瓜……”
這一次,她沒有笑。
只是將那枚黑色鱗片,小心翼翼地,貼在了自己的心口位置。
那裏,隔着薄薄的衣衫,一顆心臟,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激烈而滾燙的節奏,砰、砰、砰地跳動着。
彷彿要掙脫一切束縛,破膛而出,追向那抹孤絕的黑袍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