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眠聖女?”
帕卡爾把這個詞在嘴裏翻了兩圈,隨後像是想到了什麼,表情一下子從困惑變成了不可思議。
“等等,您說的不會是傳聞中那個……碰一下就能帶走生命的怪物?”
他緊緊盯着阿赫金,聲音都拔高了半截。
“她原來是塞納託西亞人?我還以爲那隻是路蛇行者編出來的鬼故事。”
路蛇行者,翡翠城邦對長途行商者的稱呼。
這些人常年在各個城邦間奔走,靠販賣貨物和消息爲生,嘴裏的故事比他們背上的貨物還多。
帕卡爾記得自己第一次聽到那個名字就是在翡翠之心城邊的集市上,一個滿身汗臭的路蛇行者一邊啃着烤玉米一邊跟旁邊的人吹噓。
“他說凡是被她碰觸的人,都會無痛無夢地死去。”帕卡爾回憶着那些片段,“說凡是她走過的地方,連獸羣都會繞開。”
當時他只覺得是市井傳言,拿來嚇唬那些不聽話的小孩子的。
畢竟翡翠城邦這種故事多了去了,什麼地脈深處的石巨人、什麼世界樹根裏沉睡的古神,十個故事裏有九個是瞎編的。
一旁的奇馬爾聳了聳肩,語氣難得正經了一些。
“帕卡爾,那可不是什麼鬼故事。”
“我在銀鱷城的時候,就聽一個獵人說他親眼見過。”
奇馬爾用手指比劃了一下那人大致的輪廓。
“白膚紫發,穿着不知道什麼料子的黑袍,就一個人在雨林的大路上走。”
“那獵人說,路上有個不知死活的奴隸販子,還以爲她是個落單的外族女人,想上去抓她。”
“結果手還沒碰到她袍子的邊,下一秒人就倒了,跟睡着了似的。”
帕卡爾的手下意識地攥緊了。
奇馬爾雖然嘴欠,但在這種事情上從不會撒謊。
阿赫金在旁邊接過了話頭,這位博學的老人顯然比兩位年輕的日知者知道的更多。
“對,那女人不襲擊村落,不掠奪物資,甚至大多數時候都不與人接觸。”
“但只要有人敢靠近她,無論是最卑賤的奴隸還是高貴的碧石之裔,無一例外,都會死。”
說到這裏,阿赫金的語氣忽然起了變化。
帕卡爾不確定該怎麼形容,像是疲憊,又像是憤怒,或者兩者都有。
“但是伊察姆納大人……他最近做了一個決定,準備邀請她進城。”
帕卡爾差點以爲自己聽錯了。
“進翡翠之心?世界樹根下?”
阿赫金點了點頭。
帕卡爾的臉色一瞬間沉了下去,憤怒從骨子裏湧了上來,怎麼止也止不住。
因爲這觸碰的是他信仰的根基。
作爲從懂事起就在祭司神廟長大的日知者,世界樹的教義早已刻進了他的骨頭,和血液一起流淌。
幾乎是下意識的,他脫口而出:
“生命是樹冠落下的光,死亡是根系收回的影。”
“無論是刀劍殺死肉身,還是槍彈打碎骨頭,維蘭人從未死亡。”
“血會流進泥土,泥土通向根系,根系連通地脈。”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
“死者只是沉睡,等待世界樹再次呼喚。”
“他們會回來,或是子孫,或是獸影,或是一場雨,但終將回來。”
這是翡翠城邦數千年信仰的根基,也是爲什麼翡翠戰士能毫不猶豫地衝進白臉人槍林彈雨的原因。
他們真心實意地相信祖先在地脈底下等着他們,死在戰場上只是提前回家。
帕卡爾低聲道:“這是循環。”
阿赫金贊同地點了點頭,“對,這是循環,生與死的循環。”
“可……那個女人是個例外。”
帕卡爾的後背竄過一陣涼意。
如果死眠聖女的力量真的能讓靈魂繞過循環,那就意味着被她觸碰而死的人,永遠不會回來。
戰死的靈魂至少還能回到地脈,回到祖先身邊。
但如果靈魂被徹底抹去……那就連死都算不上了。
就像一滴水蒸發在烈日下,連痕跡都不剩。
對翡翠人來說,這比在戰場上被白臉人的機槍掃成篩子還要恐怖。
帕卡爾的拳頭攥得咯咯響。
“所以……祭司王大人要請一個……褻瀆世界樹的怪物進聖城?”
一旁的奇馬爾聞言,微微挑了挑眉。
“可是老師,世界樹的教義擋得住羅蘭德人的槍炮嗎?”
帕卡爾猛地轉頭瞪他,奇馬爾沒搭理他,繼續說下去:
“擋得住他們的鐵甲艦嗎?擋得住他們的奧法師嗎?”
他朝羅蘭德營地的方向指了指。
“今晚帕卡爾帶了幾百號人去衝那個營地,結果您也看到了。祭司王閣下的根本目的還是贏得這場戰爭吧。”
“如果一個怪物能幫我們贏,那爲什麼不用?”
帕卡爾差點跳起來,“奇馬爾!你在說什麼!你想當褻瀆者嗎?”
“我只是在討論。”
奇馬爾雙手一攤,露出一個無辜表情。
“老師說過,日知者的職責是知,不是信。”
阿赫金瞥了他一眼,沒有生氣,像是早就預料到奇馬爾會這麼問。
這個學生一向如此。別人背教條他問爲什麼,別人服從命令他問憑什麼。
這種性格在祭司神廟裏讓不少導師都很頭疼,但阿赫金從來沒有打壓過,他只是讓奇馬爾學會在問完之後承受後果。
“你說得沒錯,伊察姆納大人的目的是贏得戰爭。”
“但奇馬爾……”
“他今天可以爲了勝利,請一個褻瀆生命的怪物進聖城。”
“明天就可以爲了勝利,砍斷世界樹的一段根系。”
“再往後……”
阿赫金的目光從奇馬爾臉上掃過,又落在帕卡爾臉上。
“世界樹就不再是信仰,只是祭司王手裏的一件兵器而已。”
奇馬爾這次是真的閉嘴了,他聽懂了老師的意思。
老師沒有在討論要不要用一個怪物,那隻是細枝末節。
他真正在說的,是翡翠人持續了近千年的信仰要不要變。
帕卡爾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個問題。
“老師,既然是這麼重要的事,那翡翠會議肯定會召開吧?其他的大祭司和碧石之裔是怎麼說的?”
翡翠會議,翡翠之心聖城的最高議事機構,一共七席。
中間的世界樹之座歸祭司王本人,東三席歸日知者,代表超凡利益;西三席歸碧石之裔,代表氏族利益。
凡是涉及到翡翠聖城重大事項的決定,理論上必須經過翡翠會議的表決。
阿赫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四比三,通過了。”
“我就是那三人之一。”
“第二天,伊察姆納大人就建議我到北方來,說是協助前線的年輕日知者。”
“……”
帕卡爾只覺得胸口堵了一塊大石頭。
他一直以爲翡翠之心是永遠不會動搖的。
祭司王代行世界樹的意志,日知者執行祭司王的命令,功績卓越者晉升碧石之裔服侍世界樹,一切穩固得像那些刻在金字塔石階上的銘文。
但現在他聽到的是什麼?
祭司王要邀請一個禁忌進入聖城,而他敬愛的老師因爲反對這個決定被打發到前線。
聖城到底怎麼了?
三個人沉默了很久。
蟲鳴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篝火裏最後一根沒燒透的木頭爆了一聲,幾點火星濺到半空,又被夜風捲走。
最後,是一陣整齊的腳步聲打破了沉默。
阿赫金朝聲音的方向看了一眼,隨後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終於來了。”
黑暗中,一列列身影從樹叢間湧了出來。
打頭的是一支裝備齊整的衛隊,四十人左右,每人身上都披着一層薄薄的鱷皮甲,手裏握着經過精心打磨的黑曜石長槍,步伐整齊劃一。
銀鱷城的水師衛隊,奇馬爾的人。
緊跟着水師衛隊的是阿赫金帶來的翡翠之心直屬,十個豹爪之徒。
帕卡爾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一眼就看出了他們的底細。
這些人身上的聖獸紋路畫得沒有那麼精細,比不上他那三個貼身指導了好幾年的豹爪。
看來老師確實走得太急,來不及精挑細選。
但十個就是十個,質量上的差距,量可以補。
再後面就是源源不斷的部落戰士了。
有奇馬爾沿路收攏的北方散落小部落,也有聽說翡翠之心的大祭司阿赫金親自北上、帶着人趕來投奔的部落首領。
這些人的裝備參差不齊,有的穿棉甲,有的裹獸皮,武器從黑曜石刀到木矛銅斧什麼都有,但人數加起來相當可觀。
之前被他嚇跑的那一百多個部落戰士,此刻正混在隊伍的最後面,一個個縮着脖子低着頭,生怕和帕卡爾對上視線。
法不責衆的安全感,加上這次真的有可能贏的僥倖心理,讓他們又重新聚了回來。
帕卡爾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但還是收回了目光,沒有追究。
老師說得對,他要學會區分奴隸、盟友和祭品。
哪怕是膽小的盟友,也比沒有盟友強。
見到人齊了,阿赫金從樹幹上站了起來,七聖獸短杖拄在地上,發出“咔”的一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伊察姆納大人想邀請那位禁忌,是因爲他覺得,光是日知者已經不夠了。”
“他認爲我們打不贏這場戰爭。”
“認爲維蘭的戰士、日知者和豹爪,加在一起也不夠用了。”
他環顧了一圈面前的人,從銀鱷衛隊到豹爪之徒,從部落首領到縮在後面的散兵。
“所以,他現在要去找一個怪物來幫忙。”
“既然如此……”
阿赫金轉過身,面朝南方。
穿過層層疊疊的樹冠,穿過黎明前最暗的那一段夜色,看向了一列脫軌的軍列。
在那具鋼鐵屍體周圍,一百多個羅蘭德人正在連夜加固陣地。
“那我們就給他個理由,把聖城的大門重新關上。”
他的短杖往南方一揮。
“天亮之前,攻下那條鐵蛇。”
“死活不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