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帳篷裏,諾埃已經按照萊昂的指令做好了術前準備。
埃米正平躺在鋪着白布的摺疊牀上。
原來那身被血和泥土浸透的校服已經被剝掉了,換上了一套乾淨的衣服。
左腿上的止血帶和夾板還留着,白布上有一小片淡紅色的血跡。
諾埃退到了一旁,雙手微微抬起,一層透明的防護力場在他掌心中展開,緩緩向外擴張,最後在手術區域上方撐成了一個扁平的罩子。
無塵結界。
灰塵、飛蟲、還有那些飄在空氣裏看不見的小顆粒,全部都被結界擋在了外面。
萊昂提着補液瓶和器械包走了進來,一眼就看見了埃米。
他的臉白得像張紙,嘴脣發灰,但眼睛睜得很大,目光裏有一種萊昂很熟悉的東西——恐懼。
那種等待醫生宣判的眼神,每一個躺在病牀上的人都一樣。
“萊昂……”埃米的聲音有些發虛,“我……我要截肢嗎?”
以這個時代的戰地醫療,截肢幾乎是大出血後唯一的選擇。
每一個躺在這裏的人都知道,埃米也不例外。
萊昂把東西放在旁邊的小桌上,走到牀邊,低頭看着埃米。
“別擔心,你不需要截肢。”
埃米的嘴脣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現在,不要抵抗。”
萊昂的指尖泛起一層淡紫色的微光,以太魔力從指尖流出,像一層看不見的薄紗覆上埃米的額頭。
“睡吧,睡吧。”
鎮靜術。
心樞學派的一環法術睡眠術的改良版。
埃米的眼皮跳了兩下,然後順從地閉上了,呼吸變得緩慢而均勻,胸口微微起伏。
他睡着了。
萊昂滿意地收回了手,效果很好。
但他心裏很清楚,這不意味着他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鎮靜術並不萬能,它是能讓人入睡,但維持不了太久,只要受到一定疼痛刺激就很容易驚醒。
說白了這就是一個加強版的睡眠術,離真正的麻醉差了十萬八千裏。
這也是他的心樞學派瑪戈老師一直在研究的課題:如何能穩定而持續地鎮靜一個傷員,同時在事後還能順利醒來。
所以萊昂在埃米醒過來之前,把該做的全部做完。
不過他沒有急着動手,而是又伸出了右手。
這一次指尖的光色變了,不再是剛纔心樞的紫色,換成了另一種極淡的綠。
這是死靈學派的顏色。
心跳感知。
死靈學派的一環法術。
原本的用途是偵查,比如戰場上用來確認有沒有敵人僞裝屍體混在死人堆裏。
萊昂則把它改造成了一個粗糙的心率監視儀。
同時,這也是他的死靈學派一環畢業法術。
嬗變的量衡術,心樞的鎮靜術,死靈的心跳感知。
奧法醫學是個交叉學科,萊昂在三個學派都有導師,因此三個學派的畢業認證他都拿了。
別人讀一個學派已經夠禿頭的了,他直接讀了三個。
咚——咚——咚——
埃米的心跳聲在萊昂的耳邊響起。
每分鐘大約九十多次。
略高,但處於失血後的正常範圍內。
說明心臟正在努力補償失去的血容量,拼命多跳幾下,好讓剩下的血液夠用。
萊昂收回手,轉向傑森。
“傑森,等下你來幫我打下手。”
“好。”
傑森點了點頭,站到了牀的另一側。
萊昂這纔有空看了一眼帳篷門口。
圍觀的人並不少。
好幾個奧法師同學正擠在門簾外面伸着脖子往裏看,背後還站着幾個普通士兵,踮着腳想看又不敢太靠前。
奧法師們是好奇萊昂這位同學到底在搞什麼新花樣,普通士兵則是對奧法師做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
萊昂沒有在意,反正有諾埃的無塵結界在,內部的潔淨環境不會被影響。
想看就看吧,順便還能推廣一下無菌觀念。
只是就在他拿起洛朗補液瓶時,手突然頓了一下。
等等,好像少了點什麼。
他環顧四周,手術檯、手術器械、補液瓶,還有……
輸液瓶架!
對啊,他怎麼把這東西忘了。
補液瓶必須舉到患者牀面以上大約一米的高度,靠重力讓鹽水自然滴落。
沒有架子,就得有人舉着。
傑森要打下手,諾埃要撐結界,那就只能現場抓壯丁了。
萊昂抬起頭,目光往帳篷門口一掃。
第一個映入眼簾的就是盧卡同學。
他站在人羣的最前排,眉頭微皺,雙手抱在胸前,一副“我就看看你能搞出什麼名堂”的表情。
萊昂的笑容頓時變得無比燦爛。
“盧卡同學,快過來快過來,我需要你的幫助。”
盧卡一臉不可思議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他在叫我?
叫我幫忙?
但四周十幾雙眼睛已經全部轉向了他。
有好奇的,有看熱鬧的,也有等着看他出醜的。
盧卡只好硬着頭皮走進了無塵結界。
穿過那層透明的力場的時候,他感覺皮膚上微微一麻,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摸了一下。
“你要幹什麼?先說好,太髒的活我是不會幹的。”
“放寬心,不會讓你爲難的。”
萊昂把補液瓶遞給了他。
“舉着這個,保持在他牀面上方大概一米的位置。”
盧卡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瓶子。
一個玻璃瓶,裏面裝着透明的液體,下面接着一根橡膠管,管子末端是一根金屬針。
自己……這是被當苦力了?
“你在耍……”
萊昂的表情忽然認真了起來。
“盧卡同學,你以爲我在耍你嗎?”
“這是很重要的醫學操作,埃米同學能不能活下來,就全靠你了。”
盧卡被他說得一愣,下意識地看向牀上的埃米。
他的臉蒼白得要命,如果不是那一下一下的呼吸,看起來就和死人沒什麼區別。
‘原來這個這麼重要嗎?’
‘全靠我了?’
那……那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盧卡最終還是沒吭聲,默默地舉起補液瓶,站到了牀頭一側。
手臂伸得筆直,把瓶子穩穩地舉在埃米牀面上方。
萊昂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了,人手夠了。
他轉身,拿起旁邊早已準備好的一小瓶棕色液體——碘酒。
沒錯,就是碘酒。
萊昂確實在醫療物資裏找到了這東西。
在現代人的觀念裏,碘酒通常會與消毒掛鉤,這是基本常識。
但在這個細菌學還沒有普及的時代,碘酒更像是一種經驗性的用藥。
具體來說,就是某位軍醫偶然發現用碘酒塗抹截肢斷處,可以有效防止傷口發臭和腐爛。
至於爲什麼?他自己也說不上來。
萊昂知道爲什麼。
碘酒的有效成分是碘和酒精,前者是強氧化劑,後者能讓蛋白質變性,兩樣加在一起,細菌基本沒有活路。
但他沒功夫給圍觀的人上細菌課,拿起一塊乾淨的棉紗,倒上碘酒,在埃米的左臂內側仔細地擦拭着。
棕色的液體在蒼白的皮膚上染開一片暗褐色。
帳篷門口的人羣安靜了下來。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理解他在做什麼,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自己好像在見證某種歷史。
消毒完後,萊昂放下棉紗,左手按住埃米的前臂,拇指輕輕壓在靜脈上方,感受着那根淡藍色血管在皮膚下的微微鼓起。
然後右手拿起了他自制的穿刺針。
諾埃的護盾截斷了外面的風聲和議論聲,結界裏只能聽見埃米緩慢的呼吸聲,和萊昂耳邊那個穩定的“咚——咚——咚——”。
沒有絲毫猶豫,針尖斜切四十五度刺入皮膚,接着刺穿血管壁,一絲暗紅色的回血從針尾湧了出來。
成功了。
萊昂鬆開銅片夾子,瓶子裏的鹽水順着橡膠管開始向下滴落。
一滴,兩滴,三滴,透明的液體沿着管子流向針頭,流進了埃米的血管裏。
盧卡看呆了,舉着瓶子的手正在微微發抖。
門口的人羣也看呆了。
他把水送進了血管裏?
沒有人見過這種東西。
這個世界的醫學只知道怎麼把血從血管裏放出來,從來沒有人想過要往裏面塞東西。
萊昂沒有理會周圍的目光,調整了一下銅片夾子的鬆緊,控制着滴速。
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大約一秒一滴。
太快會衝擊循環系統,太慢則來不及補充血容量。
咚——咚——咚——
心跳穩定。
萊昂鬆了一口氣。
第一步算是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