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符業?”
登仙樓之中,久久沉寂之後,纔有驚詫之聲陸續響起,瞬間亂成一片。
陸景山上前道,“吳大人這提議,未免太異想天開!各族傳承各異,怎可能擰成一股繩?”
藥老冷笑:“說得輕巧,利益分配、權責劃分,哪一樣不是扯皮的根源?到頭來怕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反對聲此起彼伏,滿堂皆是質疑。
吳燃燈神色不變,緩緩起身:“諸位覺得異想天開?那便聽聽實情。南山郡仙道凋敝,早就是十國九十九州公認的不毛之地。
一甲子無人能成仙舉,小族修士連仙舉的門檻都摸不到,大族守着那點殘羹冷炙,爭來鬥去,不過是矮子裏拔高個。”
他目光如炬,掃過衆人:“這般境地,有多少利益值得你們拼得你死我活?”
這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各族臉上。
憤怒湧上心頭,卻又被一股難以言喻的羞愧壓着。
只因他說的,全是事實。
“你們啊!”吳燃燈語氣轉冷,補了最後一刀,“不過是井底之蛙,困在這螺螄殼裏的鬥獸場,以爲守住自家三分地便是能耐,卻不知外面的天地有多大。”
“放肆!”
一聲怒喝響起,陸家年輕一輩的陸明軒挺身而出,面色漲紅:“吳燃燈你不過凡俗出身,仗着個運朝官位,也敢如此侮辱我等仙族?!”
方婉緊隨其後,玉指直指吳燃燈,也按捺不住了,“我方家爲符業獻出血脈靈墨的祕方,換來的就是‘井底之蛙’的評價?”
司樂家的司樂菡、李家的李太安、鄭家的鄭天井、成家的成靈兒……被如此指責,各族年輕子弟紛紛站出,也顧不得同學之誼,羣情激憤。
“吳兄,你太孟浪了!”
“凡俗匹夫,也敢妄議仙族!”
“今日若不給個說法,誓不罷休!”
憤怒的聲浪幾乎要掀翻登仙樓的頂梁。
就在此時,兩道身影猛地踏前一步。
“放肆!誰敢動我家仙主!”
孫伯龍、孫伯虎沉聲喝斥,周身符光爆閃。
孫伯龍背後浮現一道猙獰龍符,鱗爪分明,隱隱有龍吟震耳。
孫伯虎身後則顯飛虎符印,獠牙畢露,散發出懾人的兇煞之氣。
萬法符兵的威勢鋪展開來,如兩座大山壓在堂中。
龍符鎮氣,虎符懾魂,方纔還沸騰的憤怒聲浪,竟被這股威壓硬生生壓了下去。
年輕子弟們下意識氣勢一滯,硬生生被打斷。
陸景山、藥老等人瞳孔驟縮。
這二人不過是吳燃燈的護法道兵,竟有如此實力?
那龍符虎符的異象,分明是觸摸到了法術的門檻!
登仙樓內瞬間死寂,只剩下龍符虎符流轉的嗡鳴。
吳燃燈看了孫伯龍、孫伯虎一眼,示意他們收斂氣息,隨即目光轉向鴉雀無聲的衆人,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良藥苦口。若你們只想守着這螺螄殼,大可現在離去。但若想讓南山郡不再是仙道不毛之地,讓族中子弟有朝一日能踏足仙舉……”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便收起你們的傲慢,看清眼前的路。”
登仙樓內的喧囂平息時,陸景山、藥老等各族族長始終端坐不動,目光卻如鷹隼般銳利,將場中一切盡收眼底。
他們沒去理會小輩的激憤,注意力全落在孫伯龍、孫伯虎身上。
“是這兩個凡俗武夫孫氏兄弟……”山海鬼市有人認出孫伯龍、孫伯虎的身份,暗暗低語,眼中滿是驚疑。
數月前,這兄弟倆還只是南山郡裏有些蠻力的凡俗武夫,父親更是一個默默無名的散修,這兩兄弟更是連靈根都沒有。
引氣入體都做不到,怎麼短短時日,竟成了能引動符法異象的修士?
更讓他們心驚的是二人展露的力量。
以武入道者,歷來強在體魄,一拳一腳有開碑裂石之威,卻極少能修出法術神通。
可孫伯龍兄弟身上的龍符虎符,分明是隨身符法,與他們的氣血相融,舉手投足間符光流轉,渾然天成。
“這不是尋常道兵……”藥老指尖在案上輕叩,神色凝重,“道兵需與仙主法門契合,方能護持左右。可這二人的符法,自成體系,竟能以凡俗之軀承載,這是……”
“是以符法改造修士本身。”陸景山接口,聲音壓得極低,“把符紋刻入經脈,讓肉身成爲符器,這等手段……”他沒說下去,但眼中的震撼已說明了一切。
道兵是護法之兵,根基仍在煉體之軀。
而孫伯龍兄弟,卻是將符法煉入了自身,成了活生生的“符兵”。
這意味着吳燃燈的符法,已能直接作用於修士軀體,從根本上重塑道途。
“能創出這等符法道兵,”司樂家主望着那對兄弟身上流轉的符光,緩緩道,“他對符法的理解,怕是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各族族長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瞭然。
此時鄭家之人更是熱切,他們本就是體修世家,如今從這孫伯龍、孫伯虎兄弟倆身上看到了體修更大的可能,符法與體魄相合嗎?
他們彷彿看到了一條體修更進一步的嶄新天地,氣息都粗重起來。
此時衆人無一例外,皆感眼前這官袍青年又刷新了自己對於修行的認知。
先前還覺得吳燃燈倚仗運朝官位,此刻才明白,那身官袍之下,是能將符法玩到骨子裏的真本事。
能讓凡俗武夫脫胎換骨,能創出這等前所未有的道兵。
此人的符道手段,遠比他們想象的更深不可測。
小輩們仍在憋氣,族長們看清楚門道後,反而心中卻已掀起驚濤駭浪。
這吳燃燈,絕非池中物。
今日這南山符業,怕是由不得他們不應了。
燭火在他們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無人再言,卻都在心中重新掂量起眼前這位年輕仙官的分量。
陸景山放下茶杯,目光沉靜地看向吳燃燈:“吳大人既有此雄心,不妨明說。如何打破南山郡的封閉?”
“正是。”吳燃燈點頭,語氣斬釘截鐵,“南山郡要興,既要有人能在仙舉中嶄露頭角,打開前路。更要借符文拓印之機,大力發展符道,從而讓南山符文之術走出郡界,像青蜀郡的劍道一樣,傳遍十國九十九州。”
“荒謬!”有小族族長忍不住低呼。
青蜀郡是什麼地方?
劍修聖地,十國之中無人不曉。
十國九十九州,一州十八郡,近兩千郡中,青蜀郡穩居上上等,歷代劍仙輩出,劍壓一方。
而南山郡,向來是仙道圖譜上的“下下郡”,靈氣稀薄,傳承斷代,怎能與之相提並論?
三大仙族家主眉頭緊鎖,雖未出言反駁,神色卻已表明態度,這根本是天方夜譚。
“僅憑這南山符業,便能與青蜀郡相比?”衆人皆是搖頭不信。
吳燃燈卻毫不動搖,反問:“爲何不能?”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着外面沉沉夜色:“青蜀郡能成劍道聖地,並非一蹴而就。先是出了呂少卿那般劍壓十國的劍修奇才,單更重要的是,此後青蜀郡代代劍修從未斷絕,不斷推陳出新,將劍藝發揚光大,這才成就今日之名。”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衆人:“傳承有序,繼往開來,方得大成。這道理,對符文之術同樣適用。”
說到此處,他話語一頓,眼中閃過精光:“而現在,南山郡便有這樣的機會。”
“南山符業!符文拓印!”
幾乎是異口同聲,各族族長不由脫口而出。
連那些老謀深算的“老油條”,漸漸語氣上也帶出了一絲激動。
只因這吳燃燈所說,並不全然虛妄,條理清晰,那所描述的宏大光景,由不得他們不動心。
若真能借南山符業整合各族之力,讓符文之術代代相傳,不斷精進,再出幾個能在仙舉中揚名的奇才……
或許,吳燃燈說的並非空談?
登仙樓內的氣氛徹底變了,先前的疑慮、牴觸被一股莫名的熱望取代。
連陸景山這般沉穩的人物,指尖也微微顫抖。
誰不想讓自家傳承發揚光大?誰不想讓南山郡擺脫“下下郡”的標籤?
“不錯,正是如此。”吳燃燈頷首,目光掃過在場衆人,“爾等各家皆有獨門技藝,卻如散沙般各自爲戰,內耗不休,平白浪費了清靈之始的機緣。但若能擰成一股繩,勁往一處使——”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提氣:“我南山郡縱弱,亦有與天下爭衡的底氣!”
見話語初見成效,吳燃燈決定再下一劑猛藥。
“以符文拓印爲契機,統合諸力,讓符業成爲本郡立根之基。”吳燃燈伸出手指,一一細數,“其一,無限拓印符文,外銷至十國九十九州,換取靈材、功法、地脈權柄,填補郡內資源虧空。
其二,借符業大興之勢,廣納修士,培育符道人才,讓族中子弟皆能借符文入道,壯大道途。
其三,符業興則氣運盛,無數修士借符法突破,無數資源因符業匯聚,南山郡的氣運自會水漲船高,仙舉之路自會暢通。”
他三言兩語,便將其中脈絡剖析得清清楚楚,條理分明。話語間,彷彿已能看到數年後的景象——南山郡內符光遍地,修士往來不絕,一車車符文從郡內運出,換來的靈材堆滿倉廩,年輕修士手持拓印符紙,於仙舉中嶄露頭角,引得天下側目。
那份篤定,那份瞭然,感染了在場每一個人。
陸景山望着案上的刻碑圖譜,彷彿看到了自家鑿石術與符文結合,刻出的符碑遠銷雲州。
藥老摸着靈墨配方,似已嗅到了用雲州靈泉調製的墨香。
司樂家主指尖輕叩,耳邊彷彿響起了傳遍十國的調符清音。
小族族長們更是心頭火熱。
若真能借符業外銷換取資源,族中子弟或許真能摸到仙舉的門檻,不必再困死在這南山一隅。
登仙樓內,再無人質疑。
吳燃燈的話語如於永寂長夜中點燃一明燈,照亮了南山郡此前昏暗的前路,讓那份看似遙遠的“聖地”之夢,變得觸手可及。
或許,這看似異想天開的夢,真的有實現的一天。
“吳大人所言,我陸家附議!”陸景山率先表態,語氣再無半分遲疑。
“方家,附議!”
“司樂家,附議!”
“我等小族,皆願聽從吳大人調度!”
響應聲此起彼伏,匯聚成一股洪流。
吳燃燈看着眼前這一幕,神色平靜,心中卻已勾勒出更宏大的藍圖。
南山符業,只是起點。
當符文之術如劍修之道般,在這片土地上紮下根,開出花。
南山郡的名字,必將響徹九天。
陸明軒站在人羣中,望着主位上侃侃而談的吳燃燈,只覺得口乾舌燥。
他與吳燃燈年歲相仿,往日裏總覺得彼此不過伯仲之間,甚至因自家仙族底蘊,隱隱帶着幾分優越感。
可此刻聽着對方縱論十國九十九州,規劃南山郡未來五年、十年的佈局,那份優越感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目瞪口呆的震撼。
方婉緊緊攥着衣角,指尖微微發涼。
她自幼被譽爲方家百年不遇的奇才,丹藥之術青出於藍,卻從未想過,這門技藝竟能與“外銷十國”“壯大氣運”這般宏大的命題聯繫在一起。
吳燃燈的眼界,早已跳出了南山郡這方小天地,望向了她連輪廓都看不清的遠方。
司樂菡輕撫琴絃,琴音無意識地透出一絲紊亂。她曾覺得吳燃燈不過是借了運朝官位的東風。
可此刻才明白,那身官袍之下,藏着何等深不可測的見識。
他談符業,談傳承,談與青蜀郡爭鋒,每一個字都砸在人心上,清晰得讓人心頭髮顫。
李太安、鄭天井、成靈兒……這些各族的年輕翹楚,此刻都沉默着,心中湧起同一個念頭:眼前這個人,與他們早已不是一個層次。
他們隱隱預感到,此刻或許是彼此差距最小的時刻。
隨着時間推移,當南山符業鋪開,當吳燃燈的藍圖一步步落地,這份差距會像滾雪球般越拉越大。
直到有一天,他們只能仰望他的背影,連追趕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嫉妒?
此刻早已煙消雲散。
面對這種彷彿天生就該俯瞰衆生的眼界與格局,剩下的,唯有越來越深的敬畏。
登仙樓內,長輩們的附議聲還在繼續,而年輕一輩的目光,卻不約而同地定格在那個身着雲鶴官袍的身影上,眼中帶着混雜着震撼、迷茫,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憧憬。
南山郡的天,真的要變了。
南山符業就是這個契機。
而他們,正站在這變局的起點。
陸景山目光落在吳燃燈身上,語氣已帶了幾分鄭重:“吳大人,南山符業的具體章程,還請明示。”
此刻,他們早已將吳燃燈視作平等的謀事者,再無半分“晚輩”的輕視。
能將一盤散沙的南山郡仙道擰成一股繩,又能勾勒出與青蜀郡爭鋒的藍圖,這人必有成算。
吳燃燈微微一笑,走到堂中早已備好的沙盤前,拿起木杖在沙上勾畫:“簡單說,便是‘技入股,力分紅,共擔險’。”
“陸家擅刻碑,便以刻碑技藝與鑿石匠人入‘技股’,負責符碑的採料與鐫刻。
方家精於靈墨,便以靈墨配方與調墨師入‘技股’,供應拓印所需的靈墨。
司樂家通音律,以音符調符之術與樂師入‘技股’,執掌符文激活環節。”
木杖劃過沙盤,將各方職責分得清清楚楚:“小族之中多有奇技者,擅長養寶、分銷、趕山之法,便以此手法與族中子弟入‘力股’,負責符紙拓印與郡內外銷運。”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此外,各家需按族中實力,拿出一部分靈材、地脈、法器作爲‘資股’,充作符業啓動的根基,用於購置材料、修繕工坊、培養新人。
這就是初步章程:三大仙族掌三分奇技,諸多小族管六合絕藝,統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符文拓印仙業!各有其位,各有其利!”
他分的十分公道,照顧了利益各方,不偏不倚。
三大仙族以及諸多小族的領頭人都是信服點頭。
“收益如何分配?”藥老立刻追問,這是各族最關心的事。
“每月結算,按股分紅。”吳燃燈指向沙盤上的刻度,“技股佔四成,按技藝重要性細分。力股佔三成,按拓印數量與銷路計。/資股佔三成,按投入多寡分配。賬目由各族各出一人共管,每月公示,絕無偏私。”
他又補充:“若遇風險,如外銷受阻、材料短缺,亦按股份比例共擔損失。如此,方能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沙盤上的紋路縱橫交錯,卻條理分明,將各家的權責利捆得死死的。
各族族長低頭細算,越算越心驚。
這章程看似簡單,卻堵死了偷奸耍滑的餘地。
技藝、人力、資源缺一不可,收益與風險綁定,由不得誰消極怠工。
“妙哉!”李家族長撫掌道,“如此一來,小族雖資淺,卻能憑力股分一杯羹,大族雖技高,也需拿出真金白銀投入,再無坐享其成的道理。”
陸景山點頭:“權責清晰,分配公允,此法可行。”
藥老與司樂家主交換眼神,皆無異議。
吳燃燈拿起木杖,在沙盤中心重重一點:“既如此,一週之後再會,各家將技股、力股、資股的明細造冊,送至登仙樓。到時候正式簽訂南山符業契,正式確定下章程!。”
木杖抬起,沙盤上已浮現出一個完整的框架,如同一顆正在萌發的種子,只待衆人澆灌,便能破土而出。
族長們望着那沙盤,眼中再無猶豫。
這南山符業,或許真能讓南山郡脫胎換骨。
而吳燃燈,這位一手擘畫這一切的年輕仙官,已然他們心中默認成了初始的掌舵人。
但此人仙途廣大,不久後就要去州城參加仙舉道試?
飛龍一旦在天,就再也不會回原本的池塘了。
到時候第二任會長,又會是誰呢?
衆人暗暗動起了心思。
“今日不過定個章程,具體的份子明細,還需諸位回去與族中長老商議妥當。”吳燃燈環視全場,語氣平和,“一週之後,仍在此地,敲定各族入股的細則,屆時再立契約,昭告郡內。”
他抬手示意:“眼下,便請諸位放下俗務,盡情享用這桌宴席吧。”
“這是自然!”此話一出,衆人頓覺心頭大石徹底落下,席間的拘謹徹底散去。
“來,預祝南山符業成立,我等先喝爲敬!”
陸景山與藥老碰了杯,聊起刻碑與靈墨的配合細節。
司樂家主指點着子弟,將樂聲融入席間的談笑。
小族族長們圍坐在一起,盤算着族中能派出多少人手參與拓印,言語間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吳燃燈端着酒杯,偶爾與上前敬酒的人應酬幾句,更多時候是靜立一旁,看着眼前這和諧的景象。
爭執消弭,疑慮散去,各族的目光都投向了同一個方向。
那便是南山符業的未來。
這便夠了。
他要的不是一時的服帖,而是讓這些人真正意識到,唯有同心協力,才能掙脫南山郡這潭死水,真正觸摸到更高遠的仙道。
議事已定,南山符業的章程落定,雖與各族來時的盤算不盡相同,卻各有收穫。
大族保住了核心技藝,小族得了參與分潤的門路,連吳燃燈也借勢將各方擰成了一股繩。
這般結局,竟是難得的共贏。
先前劍拔弩張的氣氛散去,登仙樓內漸漸鬆弛下來,逐漸來到了酒席主戲之時。
不多時,仙廚端上佳餚。琉璃盞中盛着靈米釀的玉液,白玉盤裏擺着千年雪蓮燉的靈鴿,還有以地脈之氣養出的翡翠菌、伴月草燻的靈魚……
一道道菜餚靈氣氤氳,香氣沁人心脾,比上次夜宴更顯豐盛。
陸景山端起酒杯,對着吳燃燈遙遙一敬:“吳大人高見,陸某佩服。這杯,祝南山符業大興。”
藥老緊隨其後,笑意真切:“往日多有芥蒂,今日便借這杯酒,一筆勾銷。”
司樂家主撥動琴絃,一段清越的樂聲流淌而出,算是助興。
小族族長們更是放開了拘謹,互相勸酒,談論着日後拓印的門路,笑聲此起彼伏。
吳燃燈起身回敬,目光掃過滿堂歡顏。
陸明軒等年輕子弟不再針鋒相對,鄭家之人正圍着孫伯龍兄弟請教符兵之術。
方婉與司樂菡湊在一起,探討靈墨與音律的共鳴。
小族的修士們則捧着靈食,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憧憬。
席間再無派系之分,只有對未來的期許。
窗外,夜色漸深,卻有星光透過雲層灑落,映在樓內衆人臉上,暖意融融。先前的幹戈化作此刻的玉帛,彷彿連空氣都染上了生機。
酒意酣暢,吳燃燈眼底深處,卻如幽潭,不改清明。
這便是他要的。
不是一家獨大的霸道,而是萬流歸海的生機。
南山郡的符業之種,已在此刻埋下。
假以時日,必能長成參天大樹,引來百鳥朝鳳,成就一番真正的氣象。
到時候南山之人,都要承他吳燃燈的恩情,也承之後吳氏仙族的恩情。
隨着他仙途漸漸前行,必然登青雲之階,直向高處,必然與家族遠離越遠。
而這份遺澤,纔是他留給家族最大的回報。
吳燃燈淺啜一口玉液,望着滿堂歡騰,脣角揚起一抹淡而堅定的笑意。
前路,已在腳下。
酒過三巡,司樂家主忽然起身,對衆人拱手笑道:“今日盛會,當有雅樂助興。我司樂家子弟新譜一曲《天女飛天引》,願獻與諸位。”
話音落,司樂家族的子弟們捧着各式樂器上前。
玉笛、金箏、夔龍鼓、鳳鳴簫……十餘種樂器錯落排開,司樂菡立於中央,懷抱琵琶,神色肅穆。
隨着司樂家主一聲輕喝,樂聲驟然響起。
先是金箏輕挑,如流雲拂過玉階。
接着玉笛相和,似仙風掠過瓊樓。
夔龍鼓低沉漸起,彷彿地脈在共鳴。
鳳鳴簫一聲清越,竟引得窗外夜露凝珠,折射出七彩光暈。
衆人凝神細聽,只覺樂聲中似有無數天女踏雲而來,衣袂飄飄,環佩叮咚。
時而如羣仙宴飲,歡歌笑語。
時而如飛天散花,靈韻流轉。
高潮處,百樂齊鳴,竟生出一股直衝雲霄的清靈之氣,讓樓內靈氣都隨音律起伏,化作肉眼可見的光帶,繞樑盤旋。
陸景山端杯的手停在半空,眼中滿是驚歎。
司樂家的音律術,竟已能引動靈氣共振到這般地步。
方婉望着司樂菡吹奏玉笙的身影,暗自咋舌:這等神曲,怕是已觸及“音通大道”的門檻。
小族族長們更是看得癡了,只覺樂聲入耳,丹田內的靈氣都變得溫順起來,先前飲酒生出的燥熱一掃而空,通體舒泰。
吳燃燈靜靜聆聽,指尖無意識地跟着節拍輕叩。
他聽出這曲中不僅有樂理,更暗合符文流轉之序,金箏的顫音似符點,玉笛的長音如符線,鼓點則如符基,竟是將音律與符法融在了一處,又有了精進。
一曲終了,餘音繞樑不散。
樓內寂靜片刻,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
“好一曲《天女飛天引》!”
“司樂仙曲果然名不虛傳!”
“人間哪得幾回聞?”
司樂家主撫須而笑,司樂菡放下玉笙,臉頰微紅,對着衆人盈盈一禮。
吳燃燈舉杯笑道:“此曲有靈,當浮一大白。有此雅樂助興,我南山符業,必如這神曲一般,直上青雲。”
衆人轟然應和,舉杯痛飲。
登仙樓內的氣氛愈發熾烈,歡聲笑語與方纔的神曲餘韻交織,映着窗外的星光,一派欣欣向榮之景。
司樂菡斂衽一禮,目光落在吳燃燈身上,聲音清婉如簫:“我司樂家獻曲,不過拋磚引玉。吳兄乃是秀纔出身,飽讀道經,詩才自非尋常。今日南山符業定鼎,此等盛事,何不賦詩一首,以志紀念?”
衆人聞言,紛紛附和。
陸景山撫須笑道:“吳大人既有經天緯地之才,想必詩作亦有大道氣象,我等洗耳恭聽。”
吳燃燈略一沉吟,起身走到窗前。
夜風吹拂衣袍,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中漸顯的星光,朗聲道:
“南山久寂掩塵埃,一甲子來仙路埋。
鑿石能通地脈氣,調墨可引九天彩。
音符不獨娛賓客,符紙原能定禍災。
莫笑郡微根基淺,寸土亦可起高臺。
十國風雲眼底過,九十九州胸次開。
不向蒼天祈庇佑,只憑雙手擘未來。
縱有迷霧遮前路,以我鋒芒破霧霾。
今日同結符業契,他年共看仙榜排。
自強不息方爲道,爭得乾坤氣象來!”
詩句鏗鏘,擲地有聲。
從南山郡的沉寂,到符文諸藝的妙用,再到打破困局的決心,最後落到自強不息、共爭仙途的壯志,一氣呵成,盡顯豪情。
登仙樓內鴉雀無聲,隨即爆發出滿堂喝彩。
“‘不向蒼天祈庇佑,只憑雙手擘未來’!好句!”陸明軒擊節讚歎,先前的芥蒂早已煙消雲散。
方婉輕聲複述“自強不息方爲道”,眼中閃過明悟。
小族族長們更是聽得熱血沸騰,“寸土亦可起高臺”一句,恰道盡了他們不甘沉淪的心聲。
司樂家主撫掌道:“此詩有骨有氣,既有對現狀的清醒,更有對未來的銳氣,當爲南山符業之序!”
吳燃燈微微一笑,抬手示意衆人安靜:“不過是即興之作,當不起諸位盛讚。只願日後,我等能如詩中所言,以自強不息之心,共鑄南山符業的乾坤氣象。”
他舉杯,望向滿堂修士:“乾了這杯,從此同心同德,共赴仙途!”
“同心同德,共赴仙途!”
衆人齊聲應和,舉杯痛飲。
酒液入喉,化作一股熱流直衝天靈,先前的疑慮、隔閡盡去,只剩下一股擰成繩的銳氣。
窗外,星光愈發璀璨,彷彿在爲這首詩,爲這個夜晚,爲南山郡即將到來的變局,悄然見證。
“此詩何名?”有人問。
吳燃燈答:“再看南山!”
“再看南山!”陸景山低聲重複着這四個字,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好一個‘再看’,道盡了今夜的心境,也藏着對南山郡未來的期許。”
方婉輕撫着杯沿,輕聲道:“此詩既有鋒芒,又含溫度,‘寸土亦可起高臺’一句,倒讓我想起吳兄先前力推的符業聯盟,可不就是在‘寸土’上起‘高臺’麼?”
“說得好!”司樂家主撫掌笑道,“今日定盟,便以《再看南山》爲證,日後若有人問起南山符業的由來,便說始於一首詩,一羣人,一顆自強不息的心!”
小族族長們紛紛點頭附和,看向吳燃燈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敬佩。
不僅有謀略,更有這般才情與格局,跟着他走,南山郡的符業未必不能走出一條新路。
我南山郡,偏僻之地,何德何能,竟出了此人?!
地因仙而聞名!
青蜀出了個呂少卿,我南山要將要出吳燃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