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箋如雪片般飛散,落入南山郡大小仙族、隱修洞府。
箋上字跡清勁,正是吳燃燈手筆:“清靈之始,仙業待興,特邀各族於三月初三,於山海鬼市登仙樓,共商前路。事關重大,屆時將陳列新破解之符文拓印,解析仙業脈絡……大道不孤,盼君蒞臨,共燃南山符火!”
短短一封信件,其中內容重大,一字一句,猶如千金。
陸家府邸深處,陸景山捏着信箋,指節微微發白。
窗外靈氣流轉,比往日濃郁了數倍,末法之季確已過去。
吳燃燈此人如今有官位在身,早已非之前可以隨意拿捏的後輩。
如今他廣發請柬,顯然是要定接下來符文拓印的章程了。
“塵埃…終究是要落定的。”他放下信箋,對一旁陸明軒道,“此次事關重大,屆時我親自前去。”
……
“什麼,藥老你準備親自出馬?”方家祠堂內,方婉望着自己這個族中長輩,平時宅居不出,如今竟因同輩的一封書信決定出山。
“不錯!符文拓印已被破解,茲事體大,決定了南山郡接下來仙業格局!唯有老夫親自出馬,才能把握章程,以防亂中出錯,白白錯過了天大良機!”
藥老長鬚雪白,沉吟片刻,對身後子弟道:“傳令下去,三月初三,隨我赴約。”
……
琴音斷了,司樂菡的心亂了。
“女兒,到時爲母將攜家中道兵親自到場!”一旁美婦人嬌面帶煞,她起身時,鬢邊銀飾輕響,“登仙樓裏,怎能少了我司樂家的天人大樂!”
……
山雨欲來風滿樓。
要召開仙業大會的消息一傳開,偌大山海鬼市爲之震動,
那座懸浮於鬼市上空的樓宇,常年蒙着霧氣,此刻卻似有金光流轉,彷彿真要助人步步登仙的階梯一般。
三月初三未到,南山郡的風,已先一步吹向了那座樓。
鬼市內諸多隱修小族,早已是暗流湧動。
李家小院裏,李家族長捏着那封薄薄的信箋,指尖都在發顫。
院角的老槐樹抽出新芽,靈氣順着枝幹爬滿枝頭,他能清晰嗅到空氣中那股屬於“塵埃落定”的味道。
符文拓印,終將成定局了!
“我李家,必不能錯過這道大事!畢竟南山郡底蘊太薄,劍道無望,唯有符道才能給南山郡以及我李家注入一線活力!”
……
鄭家的石屋前,三個身形壯碩的族老聚在一起,“聽說陸、方、司樂三家都要親自去?”
“吳燃燈此人身披運朝官位,如今主持仙業大局,要想入局,不花大代價不可能做到。咱們體修小族,本就沒多少財資,這點家底,藏着掖着沒用。”
“去!讓大郎跟着,見識見識場面!”
……
成家的馬車已駛出山門。
車簾掀開,成家族長望着沿途復甦的草木,心中瞭然。
之前南山郡內仙族各掃門前雪,成家還能靠着幾分祖傳祕術苟活。
如今仙業大勢將起,不懂與時俱進,遲早被吞得連骨頭都不剩。
登仙樓這趟,是唯一的出路。
……
消息像長了翅膀,掠過山林、洞府、隱世村落。
那些在末法季裏縮着脖子的小族、散修,此刻都動了起來。
有人揹着祖傳的殘破法器,有人捧着剛採的靈草,沿着通往山海鬼市的路,往登仙樓匯聚。
他們未必清楚吳燃燈要議什麼,卻都嗅到了那股“定局”的氣息。
符文拓印的時代要開闢了,新的秩序將在登仙樓裏定下。
誰也不想被落下。
山海鬼市的入口,往日稀疏的人影漸漸稠密。
有修士抬頭望向雲霧中的登仙樓,低聲道:“這樓,怕是要熱鬧了。”
風從樓檐下穿過,帶着越來越多的氣息。
緊張的、期待的、忐忑的,最終都匯向那座懸於半空的樓宇。
三月三的日頭剛偏西,山海鬼市的登仙樓便已掛起“謝絕訪客”的木牌。
樓外懸起琉璃燈,映得飛檐鬥拱流光溢彩,往日蒙着的霧氣被驅散,露出雕樑畫棟的華麗輪廓,引得鬼市中往來的修士、商販紛紛駐足觀望,低聲揣測。
夜幕剛垂,一陣沉重的腳步聲自山道傳來。
陸家一行人抵達,陸景山身着玄色錦袍,身後跟着百餘名披甲道兵,甲冑上符文流轉,步伐整齊劃一,踏在石板路上發出“咚、咚”的悶響,如戰鼓擂動。
“是陸家的‘玄碑道兵’!末法季都沒捨得動用,今日竟全帶來了!”有修士低呼,眼中滿是震撼。
話音未落,另一方向傳來環佩叮噹。
方家隊伍行至樓下,族人身側跟着數尊青銅傀儡,傀儡眼窩中靈光閃爍,透着懾人的威壓。
司樂家則抬着一架巨大的夔龍鼓,鼓面蒙着異獸皮,樂師手持金槌,尚未敲擊,便有音波在空氣中盪開。
三大仙族齊聚,帶的皆是壓箱底的力量,登仙樓外的氣氛驟然繃緊。
小族修士縮在遠處,大氣不敢喘。
這陣仗,哪像是商談,倒像是要開戰。
夜風捲起地上的塵土,吹過道兵的甲葉,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陸景山與方家、司樂家主目光相接,彼此眼中都藏着戒備。
仙業之爭,從來不是請客喫飯,今日這登仙樓裏,怕是要見真章了。
登仙樓上最高處,吳燃燈憑欄而立,望着樓下劍拔弩張的景象,指尖的本命符炁輕輕跳動。
他早料到會有此幕,只是這些力量,相比即將到來的符業大興之世,又能算得了什麼?
琉璃燈的光映在他臉上,平靜無波。
好戲,纔剛剛開始。
登仙樓外的壓抑氣氛,被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打破。
密密麻麻的人影從山道各處湧來,竟是那些隱修小族。
李家各個身帶劍意,鄭家之人身若金剛,成家腰間別着吞水的寶葫……
各族身後都跟着自家道兵,雖裝備遠不如三大仙族精良,卻聚衆而來,勝在人多勢衆,烏泱泱站滿了樓下空地。
他們沒有貿然上前,而是自發抱團,形成一個鬆散的陣營。
李家有人低聲道:“陸家玄甲兵雖強,咱們這麼多家湊在一起,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成家之人接話:“符文拓印的仙業,是咱們在末法季裏拼着性命才守住的根,憑什麼讓他們獨吞?”
這些小族在此次符文拓印的破解中也付出頗多,族中底蘊,祕傳道經,仙舉祕典,都一一奉上。
好不容易盼來清靈之季,眼看有肉可分,他們絕不肯輕易退讓的。
單家獨戶確實不敵三大仙族,但合衆家之力,至少能爭一爭,哪怕是喝口湯,也勝過白白奉獻。
陸景山眉頭緊鎖,望着樓下越聚越多的人影,臉色沉了幾分。
他沒想到這些小族竟敢抱團,一時間竟有些投鼠忌器。
真要動手,怕是會兩敗俱傷。
方家、司樂家主亦是神色凝重,目光在小族陣營與登仙樓之間來回掃視。
原本只是三大仙族的角力,此刻卻成了多方對峙。
夜風更冷了,道兵的甲葉碰撞聲、靈禽的低鳴、法器的嗡鳴交織在一起,空氣中瀰漫着劍拔弩張的氣息。
誰也沒注意,登仙樓三樓的窗欞後,吳燃燈靜靜看着這一切。
他不過一封書信,便讓整個南山郡的勢力都動了起來,將各方的貪慾、忌憚、不甘盡數擺在了明面上。
這便是他要的,把水攪渾,才能看清底下的礁石,才能定下真正的規矩。
他抬手,指尖符炁輕點。
樓檐下的琉璃燈忽然齊齊亮起,光芒刺破夜色,照在每一個人的臉上。
“時辰到了。”
一聲清越的聲音自樓上傳來,穿透了所有嘈雜,讓樓下的喧囂瞬間平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座燈火通明的登仙樓。
仙塾內,檀香嫋嫋。老夫子捧着一卷《太玄》,目光卻透過窗欞,望向登仙樓的方向,捋須輕嘆:“凡俗出身,能在末法季裏殺出一條路,如今攪動南山郡風雲,這吳燃燈,倒是個異數。”
葛仙師立於一旁,雙目微闔,指尖掐訣,望氣術運轉到極致。
他眼前彷彿有七彩光流湧動,其中一道最爲奪目。
那是吳燃燈的氣運,已從初時的草芥灰白,褪去凡俗之氣,先轉爲象徵官祿的明黃,此刻竟又化作鬱郁蒼蒼的青色,如青雲直上,勢不可擋。
“氣運變色,三甲子三遷,已是不凡。”葛仙師睜開眼,語氣帶着幾分讚歎,“這青色氣運,主‘青雲直上,仙途有望’。南山郡年輕一輩裏,三教九流,仙族後裔,論氣運氣象,獨他一人有衝擊仙舉的可能。”
老夫子放下書卷,望向窗外復甦的草木:“南山之郡,仙道不毛之地,倒冒出這麼一根仙苗。果然天意雖大,也潤無根之草。此番登仙樓裏的事,怕是早已在他算計之中了。”
葛仙師點頭:“氣運七色,青色已是人間少有。他以符炁點化道兵,聚各族於一堂,看似攪動風雨,實則是在借勢養勢。這等手段,已非尋常修士可比。”
仙塾外,靈氣如潮,滋養着新生的嫩芽。
老夫子與葛仙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瞭然。
南山郡的天,怕是要變了。而那個叫吳燃燈的修士,便是攪動這變局的風。
“青蜀出了個呂少卿,得以仙道大興!如今我南山之郡,也要出個吳燃燈嗎?”
老夫子望着案上攤開的郡志,指尖點過“一甲子無人仙舉”的字樣,嘆息更甚:“南山郡這地方,說是仙道不毛之地也不爲過。多少修士困死於此,連仙舉的門檻都摸不到。如今看來,能打破這僵局的,怕是真要落在吳燃燈身上了。”
葛仙師眼中精光一閃,望氣術下,那道青色氣運已隱隱透出凌霄之勢:“清靈之季啓,靈氣復甦先從南山始,似是天意要借他之手,破開這沉痾。他連山海鬼市的局都敢攪動,這等魄力,絕非池中之物。”
“你說,”老夫子忽然抬眼,“若他走出南山,到了雲州那等仙門林立之地,又會掀起怎樣的風浪?”
葛仙師撫掌而笑:“這已非我所能卜算!我只知,以他如今的氣象,說不定…真能走出一條南山郡前無古人的路來。”
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熱切的期待。
地不在奇,因仙而名。
小小南山郡,似因一人出世,而變得與衆不同了起來。
……
登仙樓內,靈氣如怒濤翻湧,撞在樑柱上發出沉悶的嗡鳴,雕花窗欞簌簌作響,似要被這無形的壓力撐破。
偌大一個登仙樓,都似盛不下這等磅礴的壓抑氣機。
陸、方、司樂三家呈三角而立,玄甲道兵的煞氣、青銅傀儡的死氣、夔龍鼓的音波相互激盪。
對面小族抱團,聚靈玉的靈光、靈禽的妖氣、陣盤的罡氣擰成一股,與三大仙族對峙。
空氣凝固得像塊寒冰,誰也不肯先開口,目光裏的戒備與貪慾幾乎要化作實質的刀刃。
便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啪嗒。”
一聲輕響,從樓梯口傳來。
是腳步聲,不疾不徐,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瞬間壓過了所有靈氣碰撞的轟鳴。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吳燃燈緩步走來。他身着一襲月白仙官服,玉帶束腰,袖口繡着流雲符紋,行走間符紋流轉,竟將周遭翻湧的靈氣悄然撫平。
沒有甲冑護身,沒有法器環繞,只這一身官服,便自帶一股凜然氣象。
全場瞬間失聲,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三大仙族的家主瞳孔微縮,小族的族長們更是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運朝來人,執掌仙規,一股無形的官威,讓這些劍拔弩張之人不由心怵起來。
吳燃燈走到樓中央的主位前,目光淡淡掃過全場,脣角微揚:“諸位久等了。”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
樓內激盪的靈氣,竟在他開口的瞬間,乖乖斂去了鋒芒。
吳燃燈頭戴朝天帽,帽頂明珠流轉清輝。
腳踏飛雲靴,靴底隱有雲紋流轉,踏在樓板上悄無聲息,一身雲鶴道制官袍更顯氣度,袍上仙鶴振翅欲飛,符紋隨其呼吸明暗,自有一股上應天憲的威嚴。
他立在堂中,未發一言,那屬於大更運朝的官威便如無形屏障鋪開。
這氣度,是凡俗仙族絕難擁有的。
那是承載運朝氣運、執掌一方仙規的底蘊,品階昭然,不容僭越。
誰若此刻敢不敬,便是對大更運朝的挑釁,便是與這方天地初定的秩序爲敵。
陸景山最先反應過來,他深吸一口氣,斂去周身銳氣,對着吳燃燈拱手躬身:“陸氏一族,參見吳大人。”
藥老、司樂家主對視一眼,再無半分遲疑,齊齊躬身:“參見吳大人。”
樓下的小族族長們更是不敢怠慢,爭先恐後地行禮,聲音此起彼伏:“李氏參見吳大人!”“鄭氏參見吳大人!”“成氏參見吳大人!”……
一時間,登仙樓內滿是躬身行禮的身影,方纔劍拔弩張的氣氛蕩然無存,只剩下對官威的敬畏。
吳燃燈目光掃過衆人,微微頷首:“諸位免禮。”
他抬手示意,一股柔和的符炁散開,將衆人輕輕託起。
官袍上的雲鶴符紋輕輕一顫,似在無聲宣告。
今日之會,當以運朝法製爲準繩。
吳燃燈目光掃過滿堂躬身的身影,暗暗點頭。
他素來不喜張揚,往日裏一襲素袍便足矣。
但今日不同,仙業大會牽扯符文拓印、靈氣資源的分配,各族心懷鬼胎,若無足夠的分量壓場,只會淪爲無休止的爭執,難成定局。
這一身仙官袍服,便是他的“秤砣”。
大更運朝的品階擺在那裏,主宰天下氣運調配,爲天地正統,遠比各族私兵、祕法更有威懾力。
此刻滿堂恭謹,無人再敢流露半分輕視,便知這步棋走對了。
他緩緩落座主位,指尖在案上輕叩。
官袍上的雲鶴符紋隨動作微動,映得燭火都平穩了幾分。
“既入此樓,便是爲商議仙業而來。”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每個人都聽得真切,“諸位心照不宣,便不必繞彎子了。”
場中鴉雀無聲,唯有燭花偶爾輕爆。
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博弈,此刻纔剛剛開始。
而主導權,已牢牢握在這位身着官袍的吳大人手中。
“符文拓印之祕,已解。”
吳燃燈的聲音平靜,卻如驚雷炸響在登仙樓內。
全場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嗡嗡的議論聲,小族族長們臉上寫滿震驚,三大仙族家主的目光也驟然銳利。
符文拓印,竟被吳燃燈輕易破解?
之前只是猜測,現在卻得到了這當事人的親口承認,那就是萬無一失了。
但片刻後,所有聲音又戛然而止。
陸景山撫着袖袍的手指停住,方家藥老捏實了案上的茶杯,司樂家的女家主不停摩挲着食指上的玉指環。
沒人說話,氣氛詭異得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
仙業完整固然誘人,可這麼多人盯着,最終誰能多分一杯羹,還是未知數。
此刻誰也不敢妄動。
吳燃燈看在眼裏,神色不變,只對身後道:“伯龍,伯虎。”
“屬下,在!”孫伯龍、孫伯虎應聲上前,捧着數十卷書簡,分發給在場各族。
書簡上密密麻麻刻着符文拓印的法門,從基礎的硃砂配比,到符紋與靈氣的勾連,再到拓印時的呼吸法門,無一不全,無一不精。
陸景山率先展開書簡,目光掃過幾行,瞳孔猛地一縮。
其中“刻符定陣,拓象留機,靈紋不泯,威勢恆存”這四句十六字註解,恰好解開了他對刻碑與符文如何結合一處的疑問死結。
藥老翻到“靈墨符引”那一頁,手指忍不住在案上比劃,口中喃喃:“原來如此…靈墨竟是用來這般勾連靈氣!”
司樂家主看着“音符共鳴”的圖譜,金槌無意識地輕敲掌心,眼中滿是癡迷。
小族族長們更是顧不得體面,湊在一起傳閱,時不時發出“妙哉”“原來這裏錯了”的驚歎。
登仙樓內,先前的凝重被此起彼伏的讚歎取代。
這些法門太精太深,遠比他們各自珍藏的殘缺拓本完善百倍,一入眼便讓人無法自拔。
吳燃燈端起茶杯,看着衆人癡迷的模樣,脣角微不可查地揚了揚。
陸景山指尖劃過書簡上“陽符陰陣”四字,目光發亮:“將符文脈絡如繪符般刻於碑陽,碑陰佈陣引氣……陰陽相濟,竟能讓死物生出靈性,這等構想,神乎其神!”
藥老正看到“靈墨填紋”一段,忍不住拍案:“以火丹石灰拌靈泉爲墨,填於紋路時需念動‘通法咒’,讓墨與符意相融……難怪我族之前嘗試拓印總差三分神韻,原來少了這溝通法意的關鍵!”
司樂家主捧着書簡,指尖輕叩桌面,似在模擬音符震動之法:“以‘宮’音定基,‘羽’音催活,讓符性隨音律流轉……將樂法融入符道,吳大人這心思,真是巧奪天工!”
小族族長們圍在一起,看到“煉器憋寶”的註解時,更是眉飛色舞。
“原來拓印前還要經烈火淬鍊,逼出石碑雜質!”
“憋寶時需埋入靈土三月,借地脈之氣養符…難怪我們拓出的符總不耐用!”
“最後敲打組符那幾下,輕重竟有講究,要順着符文的‘勢’來…這纔是真學問啊!”
登仙樓內,讚歎聲此起彼伏。先前的戒備、算計被拋到九霄雲外,所有人都沉浸在這完整精妙的拓印之法中。
那些困擾各族數十年的難題,在書簡上不過寥寥數語便點透,每一個環節都透着大道至簡的精妙,讓人越看越心驚,越品越着迷。
吳燃燈靜立一旁,看着衆人或蹙眉沉思,或撫掌讚歎,神色平靜。
這些法門,本就是他融合符文拓印與各家傳承的結晶,能讓這些浸淫符道多年的修士失態,並不意外。
他要的,便是讓他們看清,仙業廣大,何必執着於一家之私,也非一家可以獨掌。
燭火搖曳,映在書簡上的符文彷彿活了過來,在衆人眼中流轉生輝。
陸景山越看越是心驚,書簡上“刻碑”的技法與陸家祖傳的鑿石術竟如出一轍,只是更精妙圓融,彷彿將其推到了極致。
他正想細看“靈墨調配”的章節,卻發現後面竟是空白,只餘下幾行淡淡的符紋,顯然是被刻意隱去了。
“吳大人!”他按捺住心頭的疑惑,起身問道,“這書簡上爲何只有刻碑之法?靈墨、調符等環節皆無記載?”
藥老緊接着開口,臉色同樣凝重:“我族看到的,也只有靈墨配比的總綱,刻碑、激活之法盡皆缺失。”
司樂家主亦點頭:“我司樂家所得,唯有調符時的音符震動之法,其餘環節皆是空白。”
小族族長們聞言,紛紛翻看手中書簡,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他們的書簡上,連總綱都不全,只有些拓印時的敲打手法、石碑選材等邊緣技藝,核心內容竟是一片空白。
衆人這才恍然大悟,彼此對視間,眼中都多了幾分瞭然與震撼。
陸家擅刻碑,方家精靈墨,司樂家通調符,小族各有偏門技藝…這書簡上的內容,竟像是按各家所長精準拆分,你有的我沒有,我擅的你缺失,恰好將完整的符文拓印之術,拆成了散落各方的碎片。
“原來如此……”陸景山喃喃道,語氣複雜。
自家引以爲傲的技藝,在這符文仙業中不過是一環;而想要湊齊完整的法門,竟必須倚仗其他家族的專長。
藥老望着空白的書簡,忽然明白了吳燃燈的用意。
這仙業,本就不是一家能獨吞的。
司樂家主輕撫金槌,心中輕嘆:難怪說博大精深,原來早已將各族技藝盡納其中,卻又拆而分之,互爲倚仗。
這般佈局,遠比強取豪奪更顯高明。
小族族長們雖失落於沒有核心技藝,卻也鬆了口氣。
至少,他們手裏的邊緣技藝,此刻也成了不可或缺的一環,再不必擔心被三大仙族輕易吞併。
登仙樓內再次安靜下來,但這一次,氣氛中少了戒備,多了幾分微妙的平衡。
吳燃燈看着衆人神色變化,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
拆分的不僅是技藝,更是人心。
想要成業,便需合縱連橫,共築根基。
這,纔是他召開仙業大會的真正目的。
“吳大人!”陸景山沉聲道,“我等各族送出的祕本道經,皆是壓箱底的傳承,絕非殘缺貨色。爲何分到手中的技藝卻不全?”
藥老接口,佯裝不知吳燃燈的意圖,爲了謀取最大利益,語氣刻意帶着幾分壓抑的不滿:“我方家爲換拓印之法,連祖傳的丹法都獻了出來,換來的卻只有半卷拓印之術,這未免說不過去吧?”
小族族長們也紛紛附和,:“我等雖家底淺薄,卻也湊了壓箱底的術法,如今只拿到些邊緣技藝……若不給個說法,我等斷難甘心!”
羣情洶洶。
吳燃燈端坐主位,神色未變,待衆人聲浪稍歇,才緩緩開口:“諸位稍安。”
他指尖輕點案上書簡,符紋流轉間,映出“總綱”二字:“這符文仙業,並非簡單拼湊各族技藝,而是以原始的符文拓印技藝,根據南山郡的底蘊,拆解衍化而來,已經走出了新路。”
“其中分支技藝,看似與各族傳承相似,實則已觸及諸位道統的根本。”吳燃燈目光掃過全場,“比如陸家刻碑術,暗含地脈運轉之祕。方家靈墨,牽扯五行生剋之理。司樂家樂譜,蘊含樂譜調諧之道。
這些都是各族立族根基,我若擅自將其完整傳出,便是壞了諸位的道統,也失了公允。”
話音落下,登仙樓內一片寂靜。
陸景山摸着袖中祖傳的刻碑圖譜,心中一動。
自家技藝確有地脈玄機,吳燃燈並未說謊。
藥老想起丹法裏關於火丹的禁忌,也明白了過來。
小族族長們雖仍有不甘,卻也品出了味。
吳燃燈是怕技藝外泄,讓各族失去安身立命的根本。
這般考慮,反倒比強行整合更顯周全。
“原來如此……”有人低聲嘆道,先前的不滿漸漸消散。
吳燃燈見衆人神色鬆動,繼續道:“仙業要興,需各族合力。你們手中的分支技藝,單獨看是殘缺,合在一起便是完整。往後各司其職,互通有無,何愁仙業不成?”
全場恍然大悟,看向彼此的目光中,少了戒備,多了幾分“脣齒相依”的意味。
原來,這拆分不是虧欠,而是要將各族牢牢綁在一條船上。
“具體如何合作,諸位自行商議便是。”吳燃燈淡淡一句,便不再多言,端起茶杯作壁上觀。
陸景山目光先落向方家:“我方願以三套刻碑祕法相換,只求借閱貴府靈墨調配的核心法門,代價任憑方家開。”
藥老冷笑一聲:“陸族長倒是打得好算盤。刻碑祕法雖精,怎及我靈墨譜的根本?要換可以,拿你們祖傳的‘地脈尋龍術’來!”
“癡心妄想!”陸景山臉色一沉。
司樂女家主在旁撫着夔龍鼓,語氣冷淡:“我司樂家的音符調符之術,不換不借。但若要合作,需得由我族執掌激活環節,各族不得插手。”
“憑什麼!”陸、方兩家齊齊反駁。
三大仙族各執一詞,誰也不肯退讓。
他們勢均力敵,彼此忌憚,誰也不敢輕易動武,爭執半天,竟無半分進展。
隨後,他們的目光齊刷刷投向小族陣營。
小族族長們卻早有默契,爲首的李家族長抱拳道:“我等技藝雖淺,卻也明白‘合則兩利’的道理。若三大仙族能定下公允規矩,我等願出力。但若想強壓,我等抱團一處,拼個魚死網破也未必不可!”
話音剛落,小族修士紛紛亮出法器,雖簡陋卻透着決絕。
四足鼎立,相互牽制,登仙樓內再次陷入僵局。
吳燃燈看着這一幕,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這正是他要的。
以符文仙業爲樞紐,讓陸、方、司樂三家相互制衡,再借小族抱團形成牽制,誰也無法獨大。
如此一來,各方都需倚仗他這個“居中者”來維繫平衡。
而在這平衡的縫隙裏,他吳氏一脈,便能藉着仙業大興的東風,悄然積蓄力量,待到時機成熟……
他放下茶杯,指尖符炁微動,樓外的月光恰好透過窗欞,照在他官袍的雲鶴紋上,似有仙鶴欲衝破布料,振翅高飛。
南山郡的棋局,纔剛剛佈下。
僵局之中,吳燃燈放下茶杯,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諸位爭了這許久,莫非忘了今日聚於此地的初衷?”
他目光掃過全場,落在陸景山身上,又轉向藥老、司樂家主,最後掠過小族陣營:“符文仙業要興,非一家之力可成。刻碑、調墨、激活、拓印,環環相扣,缺一不可。若只顧內鬥,耗損元氣,待雲州大族注意到南山這門仙業,屆時別說分一杯羹,怕是連自家根基都保不住。”
這話如一盆冷水,澆得衆人清醒了幾分。
南山郡在雲州十八郡中是下下之郡,若引來外地強龍,他們這些地頭蛇還真扛不住。
雲州大族的威壓,是南山各族心底共同的忌憚。
吳燃燈繼續道,語不驚人死不休,“與其相互鉗制,不如合力共建。我提議,成立‘南山符業’之總商會,各族皆爲成員。
陸家主刻碑,藥老調墨,司樂家主激活,小族負責拓印流轉。所得利益按出力多寡分配,由我暫代總領,負責協調糾紛。”
他頓了頓,補充道:“待符業走上正軌,便可共推賢能執掌,我絕不戀棧。”
一語既出,登仙樓內剎那間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