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平甚至有些激動,心裏默默琢磨着,並不表現出來。
扶着車子,另外一隻手摸出了癟五給的煙,拆開了,點上一支,也不抽,就任由煙這麼在指縫裏燃着。
也不知過了多大會,他開始聽見身後好像有腳步聲,噗嗒噗嗒快速向自己走了幾步,便又忽然沒有了動靜。
韓平忍住了沒有急着轉頭,或是拿手電筒照過去。
老實爹教過,遇見了不乾淨的東西,越是急着去找,越是擺不脫。
他只默默觀察着,若在平時,一根菸點完了,再騎上車子走,基本上就沒有問題了。但是這一次,整根菸燒到了底,韓平仍是感覺周圍模模糊糊的。
這一條鄉間小道,倒像是一下子熱鬧了起來。
身後偶爾會晃過一個影子,夜色裏的咳嗽聲就響在腦後,彷彿有冰涼的小手,在扯自己的衣襟。
他表現的好像有些害怕似的,又快走了幾步,便忽然之間感覺,身後的冷風一下子大了起來,彷彿一股子人形的風,一下子從後面撲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身體一下子就僵了起來,自行車沒扶住,跌倒了地上,同時只感覺腦袋一陣迷糊,有種喝醉了酒的感覺。冷不丁身子一挺,彷彿還可以聽到自己磨牙的聲音。
確定了沒錯,就是那東西跟着自己過來了。
而在這時,韓平一顆心已經隱隱有些激動了起來:“剛等了一枝煙功夫,是給你留臉,現在可是你自找的了……”
來到了這個世界,韓平一直對這些神神鬼鬼非常感興趣,所以也問過老實爹各種問題。
比如:幫人送客,那被送走的指定不高興,不會找他們報仇嗎?
老實爹便回答:“這東西沒那麼容易報仇,它們該在哪裏,就在哪裏,附了人能活動,被驅走時也往往受了傷,只能回去。”
“但話又說回來,這門道裏千奇百怪,這東西又會記人,也不是沒有人撞見過這東西來複仇的,所以,這行當裏的人行事都很小心,各家有保命的招,只防陰溝裏翻了船。”
“咱們老韓家雖然八大家裏排第一,但這種保命的招還真沒有,因爲咱們家下手重,被將軍法送走的基本上回不來。”
“如果是你的話,真趕了這玩意兒回來報仇,那反而是好事了。”
韓平詫異:“爲什麼?”
韓老爹嘆了一聲,道:“因爲,你已經有主兒了……”
這倒讓韓平明白了自己的特殊之處。
山裏跑出來的東西有強有弱,纏上了自己的這個是最特殊的。
一是一羣花子鬼,打探不到來歷,二是帶了賬本上門,旁人想解也解不開。
但如果自己能招惹到一個更厲害的,強行附自己的身,倒像是從另外一頭解開了繩疙瘩。
老實爹活着時想過要用這種辦法,但一來這樣的東西不好找,二來這也是一種極爲犯忌諱的行爲,不是犯將軍門的忌諱,而是某種老輩子江湖裏的約定俗成。
只不過,老實爹沒有用這種法子,韓平如今倒是遇上了。
“嗤啦……”
心裏想着時,韓平只覺那股子冰冷的感覺飛快往自己身體裏面鑽。
越鑽越深,要鑽進骨頭縫裏,彷彿可以聽到它的笑聲:“身子骨弱成這樣,也出來給人送客?”
而韓平不理,任由這東西侵入自己的身體,血脈,感覺到了那股子冰冷的氣息,彷彿要將自己五臟六腑都攪亂,頭暈伴隨着作嘔的感覺。
繼續!
他想着,若這東西能完全附了自己的身,反而好解決了。
只是,這個幻想很快便被打破,只覺那股子陰冷翻騰了許久,卻始終未能穩定下來,反而身體表面微微發麻,彷彿那一股子怪誕冷氣要從自己毛孔裏鑽出來似的,
似乎是那東西發現無法附身於自己,便想着趕緊逃走了。
韓平這時候動了,快速的活動身子,同時念起了將軍咒:“雷聲普化,九元煞童。五丁都司,高刁北翁。七政八靈,太上浩兇……”
雷音咒身,酥麻感裹住了自己全身。
附體了自己的東西驟然嚇了一跳,被雷音裹挾之下,在自己身體裏左衝右突,慘叫連連,與自己形成了僵持之勢。
雷音嗡鳴,裹住全身,身體裏面,則是陰氣十足,來回折騰,能夠感覺出來裏面的東西正在被一點點消磨,長久下去,自是韓平有利,但是這來回拉扯的過程中,卻也讓他極爲難受。
“那就……”
韓平心一橫,拿出了懷裏的那封黃紙,這是老實爹給自己留下來的。
這封黃紙之上,是他一筆一劃寫下來的自己的姓名與八字,與將軍咒一併放在了皮箱子裏。
他活着時不想讓韓平碰將軍法,但也清楚,如果韓平最後還是不得不靠將軍法保命,那反而要快一些學成將軍法裏的本事。
而要學將軍法,第一步便是要唸咒,唸到滾瓜爛熟,張口就來,這一步做好了。第二步便是要燒掉這封代表了自己的名貼,讓將軍看見自己。
這就是將軍法的寄名!
將軍法的第一步,自己雖然覺得古怪,卻也必須要承認,上手就成了,甚至,因爲自己唸的是完整的咒語,沒準這底子比唸了一輩子的老實爹還要紮實些。
那緊接着自己需要考慮的,便是第二步了。
“既然你找上門來,那就正好替我分擔一下將軍的怨念……”
韓平心間思路一定,他便立刻拿出火機,對着北方,點燃了那封黃紙。
如今是在荒野上,火不好點,但這黃紙居然一碰到火苗,便騰得一聲着了起來,火焰都呈現了些許詭異的綠色,像一條舌頭,一點一點舔掉了紙上的姓名還有八字。
這個過程中,韓平則是唸咒不停,綠色火苗映在他的臉上,看起來倒像是一隻惡鬼。
寄名是將軍法裏極兇險的一步,這是頭一次與將軍生出感應,哪怕將軍咒是自己編的,但韓家供的這個將軍究竟是啥,他還是拿不準。
而老實爹也說過,第一次見將軍,風險最大,將軍兇戾,脾氣也不好,誰也不知道會不會出什麼問題。
所以,便有個小竅門,那就是多帶個“人”陪自己一起見將軍,這樣便可以分散將軍的怨念,等於自己只承擔一半的風險。
老實爹若活着,自然由他來,但老實爹死了,自己又沒有本事去多坑幾個人過來,那麼,這個回頭找自己復仇的小東西,就屬於自己送上門來了!
“篤篤篤……”
忽然之間,韓平耳朵裏依稀聽到了一陣鑼鼓梆子響,便如戲臺開唱一般,眼前閃過了無盡幻象,隱約間彷彿看到了一個小小的戲臺,上面一個大紅袍子的花臉身影飛速閃過。
“成功了……”
韓平哪怕作好了準備,心裏也是一沉。
“將軍”已經看見了自己的名字,睜開了眼睛!
那感覺異常的奇怪,只覺得北方天空位置,好像有目光驟然傳了過來,直直的落在了自己身上。
下一刻,整個人都如墜冰窖之中,渾身汗毛一根一根,鋼刺般炸了起來。
眼前竟是一陣陣發暈,幻象一片一片,依稀耳邊聽見了戰場廝殺之聲,恍如見到百鬼過境,神思像是飛了起來,眨眼間過了千山萬水。
身邊似乎密密麻麻飄起了無數的鬼火,他隱約看到了前方一排一排兵馬俑也似的森然黑影,黑影中間,赫然拱衛着一個巨大的黑色雕像,看不清楚形貌,只看到那森然的眼睛,正緩緩睜開。
“啊,將軍爺饒命……”
一聲淒厲慘叫響了起來,韓平身邊,一隻瘦長詭異的鬼影瞬間融化。
是那個想要附身自己的小鬼,竟是一秒時間都撐不住,轉眼就化作了一塊黑色的骨頭。
“那就是將軍?”
而在此時,韓平也難免心驚肉跳,直觀的感受到了那黑色雕像的兇戾可怖。
自己帶着這玩意兒拜將軍,果然是對的……
弄死了它,可就對我溫柔點吧……
心裏胡思亂想着,也已心神繃緊,不敢有半分過火舉動,只想盡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老老實實渡過這“寄名”的門檻。
雖然搞不明白這將軍法爲何與自己編的咒語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而且自己這條小命要落在這位將軍身上,但從老實爹的話裏,他也十分清楚這位將軍的兇戾。
而在他想着時,那黑色雕像的目光,已經落到了他的身上,韓平這一刻,幾乎在這莫大的恐怖之中徹底融化,只感覺那冰冷的眼神彷彿要將自己的三魂七魄,大腦心臟全部看穿。
那絕對是非人的存在。
就在這恐怖達到極點時,他感覺到前面那黑色雕像的目光驟然一凝,彷彿洞穿了自己的心臟,死死盯住了他,而後。
黑色雕像驟然開口,聲音低沉:“平寶?”
“嗯?”
韓平一下子就懵住了。
這將軍跟自己這麼親的麼?一開口喊的就是小名?
他下意識抬起頭來,看向那黑色雕像,終於透過層層黑霧,看見了那雕像的臉,那是一個女人的臉,驚喜而焦急,大聲叫着:“平寶,真是你?”
“我是師傅啊,我被困在這破地方了,你快來救我啊平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