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
韓平使的本領,是老實爹教的驅邪送客的一種手段,通過唸咒請來法力,落進這碗水裏,然後用這一碗水來達成目的。
正常來說,驅邪就是這麼簡單,一碗水潑上去,就夠了。
只是也在他渾身緊張之中,便看到癟五媳婦哆嗦不已,身子像是要軟倒。
可緊接着,居然又是向上一竄,像是差點斷掉的一口氣又續了起來,竟以一種詭異的姿勢轉了半個圈,面朝韓平咬了過來,牙在屋裏燈光下,有種陰森的白,還掛着剛纔咬癟五的血絲。
“媽的……”
韓平都嚇了一跳,非但不退,反而迎上了一步,趁着她未站穩,一隻手空出來,叉在她的臉上,將身子挺挺的她直接給摁倒在了地上。
“嘭”
癟五媳婦腦袋撞在地上,一瞬間凶氣更重,張嘴再咬,那嘴巴都彷彿要裂到了兩邊耳根裏。
但韓平此時倒是完全適應了,也彷彿是將軍咒帶來了膽量,捏起拳頭,向她臉上擂了一拳,又將她腦袋砸的磕在了地上。
於此同時,左手裏還端着半碗水,這也是老實爹千叮嚀萬叮囑的手段,水千萬不能一次潑乾淨,不然對方反抗起來,自己來不及唸咒,便要喫上一個大虧。
這個動作,甚至是老實爹活着時,讓他一次次端着碗一邊摔跤,一邊刻苦鍛鍊的。
而碗裏只剩了半碗水,他也不敢直接潑到她的臉上,怕沒用處,只是右掌將她摁倒之下,拇指與食指順着她的臉頰便向下一捋,捏她兩頰根部,已強迫她將嘴巴張開。
既然潑到臉上沒用,那就把這半碗水給她灌進去!
“嗤!”
分明只是一碗冷水,沒加任何東西,但灌進了癟五媳婦嘴巴裏,卻有奇效,嗆得癟五媳婦連連咳嗽,眉宇間似乎蒸騰起了絲絲黑氣。
連旁邊的癟五看着都懵了。
自家媳婦犯起病來有多兇自家是知道的,怎麼如今瞧着那小叔爺比媳婦身上的東西還要兇?
這老韓家,果然不是什麼好人家啊……
但這時再看,一碗水灌了進去,癟五媳婦連連咳嗽,可是奮力掙扎的動作,確實已經變得安靜了許多。
就連她身邊混亂的影子都彷彿變得清晰了,人也迷迷糊糊睜開了眼睛,看了韓平一眼,帶着哭腔:“你……你是誰家的啊?幹嘛騎俺身上……”
“不認識我了?”
癟五媳婦的變化讓韓溯心裏一鬆,再盯了她兩眼,確定她真的好了,這才輕輕喘了口氣,端着那隻碗慢慢的起身。
轉身向向旁邊的癟五道:“收拾一下吧!”
他不再看癟五媳婦,看看還剩了個碗底,就端着來到了院子裏,用手指沾了這裏灑點,那裏灑點。
當然這個操作其實沒用。
老實爹說了,這一碗水起作用是靠了他唸咒,唸了咒的水就有神力,但神力會散。
念過咒的水放在一邊,過上十分鐘半小時的,也就沒用了,更別說灑在院子裏。
之所以要這麼幹,是爲了讓自己顯得專業,主家掏錢更安心。
這是一種必須提前養成的職業習慣。
另外一邊,癟五已經急急忙忙的過去將他媳婦扶進了屋裏,院子裏面,騷亂的雞鴨牲畜安靜了下來,就連那頭肥豬,也趴在了牆邊,不再亂竄了。
看起來一切都變得平靜了下來,只在四下裏的陰影之中,院子裏彷彿颳起了一陣風,隱約還能聽到這陰風裏,夾雜着一聲冷笑似的。
“嗯?”
韓平察覺到了這個動靜,端着碗站在大門口,夜空裏找了半晌,啥也沒找到。
……
……
半個小時之後,堂屋裏,東西已經收拾好了。
被咬了一口,草草包紮上的癟五掙扎着起來,心有餘悸的伺候着韓平,他媳婦則是躺在了被窩裏,已經睡了一覺,這會子睜開了眼,卻也沒有什麼精氣神的模樣。
蠟燭已經收了起來,八仙桌上準備了四個菜,一壺酒,花生米,糟魚,切牛肉,燉雞。都是現成的。
癟五家裏不敢留喫食,這是他剛剛跑出去,敲開了村子裏小賣鋪的門現盛過來的。
“小……小叔爺,那究竟是啥?”
癟五作陪,他端着酒杯,但身子一直哆嗦,斜眼偷偷看自己坐在牀上抹眼淚的媳婦,一陣陣的害怕。現在她倒是醒了,也不抱着木頭樁子當娃娃了。
之前自己的媳婦就貪喫,模樣也嚇人,但再怎麼嚇人,也不像今天晚上見到的那樣瘋。
那瞅着自己的眼神,簡直滲得慌。
幸虧小叔爺今天跟着自己回了家,不然自己得怎麼辦?
韓平面對着他的詢問,也過了好一會,才嘆一聲,道:“你出事前上過山吧?”
癟五媳婦聽了,身子一抖:“去……去了趟三月山,打酸棗……”
“那就是了。”
韓平道:“你在山上撞見了不乾淨的東西。”
其實他也不太懂,就連老實爹也說不太清楚這玩意兒究竟是什麼,連他那羣老夥計也是,只知道這玩意兒是“山裏”來的。
纏上了韓平的花子鬼,也屬於這一類,不過要厲害的多。
這些東西不講理,雖然被它們附體的人嘴巴裏有時候會蹦出幾句話來,但實際上無法形成有效溝通,你無法問它們哪裏來的,只是時不時會崩出幾句嚇人的話來。
當然,在順口胡說方面,韓平是專業的。
迎着癟五那快要跪下來求自己的眼神,他也只淡淡嘆了一聲,道:“陳五,有些事情你不要亂打聽,知道太多了反而不好,以後你也只記着好好賺錢,照顧好你媳婦就行。”
“屋裏多點燈,白天讓你媳婦到院子裏曬曬太陽,也就好了。”
“最近也不忙着把孩子接回來,等再瞧一段時間再說,能讓你放心的,就是你媳婦身上應該乾淨了。”
說着擺了擺手,然後喫了幾口飯,道:“時間不早了,我回呀!”
“好,好……”
癟五慌忙的起身,從媳婦那裏拿來了一個厚厚的紅包,千恩萬謝的送韓平出門。
韓平也不看紅包裏面的錢,桌子上的飯菜其實也沒喫幾口,主要這一切,都是按着當初老實爹教給自己的來。
送客的留在家裏,多喫一頓飯,也是借這個時間,看看有沒有反覆。
推上了自行車出門的時候,聽到了癟五慌忙推着他媳婦疊元寶,要祭拜這個,祭拜那個的聲音。韓平其實不覺得意外,已經給他們說了該注意的,但他們肯定還是會花冤枉錢。
普通人遇見了這種事說不清楚,只會覺得衝撞了這個,又覺得衝撞了那個。
反正無所謂了,求個心安。
他騎着自行車出了村口,才停下來,湊着手電,照了一眼紅包裏面的錢。
瞧着倒是很厚,但其實零錢居多,一共也不到二百。
這是好意,紅包厚了,顯得心誠。
而且有一說一,一下子就給二百塊錢,那真是相當的豐厚了,就算人家只買包煙塞給自己,也得接着。
“這都是什麼邪門玩意兒啊……”
重新騎上自行車,藉着手電筒的光芒,在鄉間小路慢悠悠的走着,韓平心裏,也是一陣陣的感慨。
今天其實就夠險的,一是沒想到這麼快又遇見一個真的,若不是做好了心理準備,平時練習跤術也下了功夫,指不定會出什麼漏子。
但又不得不承認,自己還真喜歡這種用真本事解決問題的感覺……
更重要的是,能對付得了這玩意兒,便說明這將軍法是絕對有用的,那麼,自己的小命也就有救,拋卻心間的疑慮不說,自己倒是要考慮快一些學成這個本事了。
將軍咒,只是基礎裏的基礎。
在韓家門裏,將軍咒往上,還有拜將軍,祭將軍,老實爹便到了祭將軍的階段,可以起將軍壇。
但是他就算能起將軍壇,也最多隻是請來一點法力,沒法真讓將軍臨壇,所以不是花子鬼的對手,只能讓自己親自學法。
按他所講,自己親自請將軍,和他替自己請不一樣,他擋不住,自己卻應該可以。
不過,真到了那一步,將軍與花子鬼究竟誰更兇,也不好說就是了。
……
……
“唉,只能一步一步來了……”
心間思緒亂飛,韓平自行車也早就騎出了七裏鋪子,在鄉間的土路上起起伏伏,鄉下沒有路燈,又是個陰天,他只有一個手電筒,照亮了前方一條筆直的田壟間的小路。
前面的冷風吹了過來,韓平才略略一抬頭,感覺有點不對勁。
自己騎上這條小路,已經有段時間了,這穿田而過的小路,本就是筆直的,又沒岔路,便是摸索着也能摸到另外一頭去。
但這會子,自己好像已經騎了半個小時,只看到前方還是黑不隆冬,遠遠的看不見頭。
韓平輕輕捏了一下車剎,抬腿下了車,看向周圍,聽不見半點動靜,四下裏寂靜的讓人心裏發慌,昏黃的手電筒,不管照什麼,都看的不是很清楚。
“這是……”
韓平忽然心裏一個激靈,想到了在癟五家時聽到的那聲冷笑。
有東西跟着自己?
終究還是第一看事,做的不到位麼?
那一碗水雖然灌了進去,治好了癟五他媳婦,但是她身上的東西卻沒有逃回“山裏”,反而一路跟了上來?
那這玩意兒可就……
……找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