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樂站定在神機前,並沒有上前。
大門和鐵罐早就識趣地縮到了角落,他們對貴族有種本能的畏懼,更何況是“四支柱”這種聽都沒聽過的名頭。
不過他們雖然沒聽過四支柱,但他們聽過公爵,知道那是貴族的頂點。
修女姐妹們也沒有起身迎接。她們只是讓開了通往神機的通道,然後在兩側垂首佇立,繼續合十禱告。
戰鬥,祈禱,這幾乎是她們的全部。
她站在門口,沒有繼續往前走。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雙湖藍色的眼睛,寓樂不會認錯。
這就是在外城陪他散步、告訴他羅伯斯庇爾三個分支、提醒他貴族稱謂規矩的那個女人。
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
寓樂也點了點頭。
隨後,跟在她身後的老哈德森叫人抬着一個又一個箱子上前道:
“尊敬的大人,哈德森家給您的賠償全在這兒了。八十一萬七千兩百金鎊整。您要點點嗎?”
老哈德森已經完全平復下了自己的心情。
再沒有之前的失態。
反正這一切他都會收回來的!
沒人能從哈德森手上佔到便宜!
寓樂看也不看,只是回頭看向了神機。
我連這玩意的面值怎麼看都不知道,我點啥點。
不過沒關係,我知道找誰!
幾乎不用開口,對方便是主動掃描起了老哈德森帶來的全部賠償。
片刻後,神機說道:
“總計六十九萬王室金卷,可以合法兌換等額實體金鎊,這部分沒有任何問題。但是,餘下價值十三萬七千兩百金鎊的實體金幣中,有三百零一枚存在瑕疵,並不與面值等重。”
“這是鑄造和流通時的磨損問題,本機不予追究,只是裁定你進行額外補償。”
“另外,本機還發現你似乎故意參雜了兩百五十枚假幣。”
“本機要求你對此進行解釋,你是否不滿本機的裁定,不滿你君主制定的法律?”
全場寂靜。
護民官小姐那雙湖藍色的眼睛也愈發驚疑的看着寓樂。
哪怕是她都沒怎麼見到神機如此表現。
而且還是裁定者系列...
老哈德森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極爲難看,但很快又恢復了恭順。
“偉大的神機,這一定是誤會。哈德森家怎麼會...”
“本機不問動機,只問事實。”
神機打斷了他,舵盤的轉動中暗紅色的攝像頭紋絲不動。
只是不斷前壓,讓老哈德森的頭越來越低。
“兩百五十枚假幣,鑄造工藝拙劣,含金量不足標準的三成。這不是磨損,這是僞造。”
“而且數字具備特定指代,本機要求你給予合理解釋!”
護民官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老哈德森。
她很好奇這一切的始末。
當然,她更好奇這個奇怪的於勒先生。
老哈德森則是有苦說不出。
這件事他真不知道!
他只能咬牙道:
“我發誓我的確對此毫不知情,我...我馬上讓人替換。”
“不必了。”
寓樂終於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兩百五十枚假幣,摺合多少金鎊?”寓樂問。
神機答:
“面值兩千五百金鎊,實際價值不足三百。”
“那就按實際價值算。”
“剩下的差額,哈德森先生,您用別的方式補上吧。比如...386號定居點未來的稅賦,全部由哈德森家代爲繳納。”
“直到這一筆賠償全部繳納完畢。哈德森大人,您覺得如何?”
老哈德森眼角抽動。386號定居點的稅賦不多,但“代爲繳納”意味着哈德森家要在官方記錄上留下一個“替羅伯斯庇爾辦事”的痕跡。
然後讓所有人都一直記着這件事。
這比損失幾千金鎊更讓他難受。
因爲這是在打臉。還是對方走了,都要年年再打一回的臉!
但他沒有拒絕,他低頭道。
“如您所願。”
“那我在沒有任何問題,哈德森大人!”
“在下就此告辭!”
說完,老哈德森深深的看了一眼寓樂還有他身後的神機後,便帶人離開了這裏。
審判庭的門重新合上。
修女姐妹們依舊垂首祈禱,彷彿周遭的一切與她們無關。
護民官走向寓樂,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這件事你似乎欠缺了些考慮。”
護民官看着縮在角落裏,見她看來,無不是馬上匍匐在地上的大門兩個一眼後。
繼續說道:
“我不太清楚這裏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但你剛剛的舉動,是在讓一個貴族蒙羞,還是至少要持續兩三百年的羞辱。”
兩千多金鎊,一個三等人的定居點想要靠着代繳稅賦來花光這筆鉅款。
怎麼算都是兩三百年起步。
“短期內,我相信一切都不會有問題,但是,你走了之後呢?幾年後呢?你不是在幫他們,你是在害他們。”
她的聲音不大,但足以讓大門他們聽到。
兩個人在這一刻,全都是如墜冰窖。
正如他們很早之前判斷的那樣,寓樂不是他們能攀附的。
因爲差距太大了,對方的善意都能輕輕鬆鬆砸死他們全部人。
說到這兒,又看了一眼這兩個可憐人的護民官嘆了口氣道:
“我理解你對他們的善意,但是,這樣不行的,我回頭幫你想辦法揭過這件事吧。不過你可能需要配合我纔行。”
寓樂這樣的人,她見過,雖然不多,但每一個都印象深刻。
有貴族,有平民,以及貧民都不是的人...
但他們都有一個通病——總是看不到長遠。
尤其是貴族。
她不止一次的見過聽過,因爲某位善良的小姐發善心丟給了某個三等人一枚金幣,然後叫這個可憐的傢伙連第二天的太陽都沒見到。
但這也讓她愈發好奇起了寓樂究竟是誰。
湖藍色的眼睛認真打量着眼前的奇怪傢伙。
第一次見面時,對方一臉憂鬱,悵然,對周圍的一切都萬分不適應。
身後還有貴族的護衛跟着。但他又不像是一個貴族。
所以她理所當然的以爲,這又是一個被貴族的重壓逼的鋌而走險的可憐人。
她遵循着自己的善意和見聞,小小的提醒了對方一些注意。
可現在,再見面的時候,對方沒有遺憾的變成一具屍體,也沒有成功的帶着金鎊遠走高飛。
他...他真的成了‘羅伯斯庇爾’!
這讓她不太能夠判斷寓樂究竟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