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在南都時,雲層壓得很低。
灰濛濛的,像是要落雨。
孟韞拖着行李箱走出到達口,賀雲川安排的司機早已等在那裏。
他對她,可謂是事無鉅細,
一回到瀾山壹號,孟韞就掏出手機給賀雲川撥過去。
響了兩聲,被摁掉了。
孟韞愣了愣,正要再撥。
屏幕上彈出來一個視頻請求。
她接通,畫面裏賀雲川正站在酒店的露臺上,背景是江市那一片灰藍色的海天交界線。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絲綢襯衣,領口完全敞開着。
露出鎖骨以下一小片緊實的皮膚。
衣襬被海風吹得微微揚起,整個人透着一股平日裏少見的浪蕩不羈。
“到家了?”
他的聲音被風聲裹着,有一點沙啞。
孟韞把手機舉高了一點,鏡頭掃過身後的客廳:”剛到,準備洗個澡睡一會。”
賀雲川在屏幕那頭笑了一下:“睡醒後有什麼安排嗎?”
孟韞看着他那個笑,心裏忽然警醒了一下。
她太瞭解賀雲川了,表面上溫潤如玉,骨子裏卻精明得過分。
她不動聲色地抿了抿脣:“人不大舒服,暫時沒什麼打算。”
賀雲川收了笑,目光在她臉上停留:“還是不舒服?
那更要好好休息。
如果實在不舒服就去看醫生,不要硬撐。"
孟韞往沙發上一靠,翹了翹嘴角:“知道了。
我以前怎麼沒發現,堂堂賀總會這麼碎碎念。”
賀雲川被她這話逗得無奈一笑,低頭揉了揉眉心。
“我碎碎念還不是你幾次三番拒絕我。
不肯答應我去醫院。”
孟韞狡辯:“哪有幾次三番。”
“第一次,在江市第一天早上你說不舒服,我說送你去醫院,你說睡一覺就好。第二次,昨晚上你說胃不舒服,我說去醫院,你說喫點藥就行。算上這次,第三次了。”
賀雲川一條一條數着,語氣平靜。
她端着水杯喝了一口,強裝鎮定:“如果還是不舒服,我一定乖乖去醫院。”
賀雲川那邊笑了一聲:“牀頭櫃左邊抽屜裏有常備藥,你找找看有沒有合適的。
我讓廚房熬了山藥粥,記得喝。”
“好。”
孟韞應了一聲。
兩個人隔着屏幕靜了一會兒。
賀雲川那邊的海風呼呼地灌進麥克風裏,發出細碎的雜音。
他忽然說:“孟韞。”
“嗯?”
“沒事。”
他笑了一下,伸手攏了攏敞開的襯衫領口:“你去洗澡吧,我這邊還有點事。”
掛斷視頻後,孟韞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
窗外的雨聲漸漸密了起來,讓人不由心亂如麻。
她低頭翻找了一下通訊錄。
眉頭微蹙。
郊外莊園的草坪上。
賀忱洲坐在藤椅上,與身後的綠意融爲一幅畫。
在他身後,李聞潮來回踱步。
賀忱洲手裏裏夾着一支菸,朝他看了幾眼:“晃來晃去你累不累?”
李聞潮終於在他對面坐下來:“你可真行,把這事鬧得這麼厲害!”
賀忱洲點燃煙,閒閒抽了一口:“不是還有你嗎?
你說過的,天塌下來還有你頂着。”
李聞潮瞪他一眼,從桌上的煙盒裏抽出一支。
發覺手裏沒有打火機,睨了賀忱洲一眼。
賀忱洲把手裏地丟給他。
李聞潮點燃,猛吸了一口:“少廢話,你別跟我說這個。
說正事!
你故意放走紀寧,不怕賀雲川起疑心?”
賀忱洲垂着眼,拇指慢慢擦過菸灰缸的邊緣:“他心思縝密,多疑,必然會懷疑。”
“那你圖什麼?”
“圖他懷疑。”
賀忱洲抬起眼:“他越懷疑,就越要查。
他把精力花在查我身上,就不會騰出手去動別的東西。”
李聞潮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問:“那你停職調查的事呢?
你故意漏出消息,加上假公濟私查電視臺的事引起上頭不滿……
這些都在你計劃裏?”
賀忱洲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伸手拿過茶幾上的打火機,咔嗒一聲點燃了第二支菸,吸了一口。
煙霧從他脣間吐出來,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層薄紗。
“停職是最好的掩護。
一個被停職調查的人,所有人都覺得他該老老實實待着。
沒人會盯着他。”
李聞潮皺了皺眉:“你一支菸接着一支菸,太頻繁了。
還要不要命了。”
賀忱洲聽出他不滿,驀地扯了扯嘴角。
像是想到什麼,難得聽話地摁滅煙。
喝了一口茶。
李聞潮問:“你喝咖啡?”
“枸杞茶,養腎的。”
李聞潮白了他一眼。
往後一靠,捏了捏眉心:“所以你下一步打算幹什麼?
別告訴我你準備就這麼耗着。”
“最近我要出門一趟。”
“去哪?”
“東南亞。”
李聞潮猛地坐直了:“你瘋了嗎?你現在什麼身份你自己不清楚?一旦被發現……”
賀忱洲打斷他:“我查到茂遠集團在東南亞有個對接人。
雲海酒店被查封前的最後一筆賬走的是正規交易,實際上過了一道手之後全換了路子。
這個人就是中間環節的關鍵。我得去會一會他。”
李聞潮看着他眼睛裏的光。
那是一種屬於賀忱洲的獨有的、近乎銳利的東西。
“你別指望我給你打掩護。”
賀忱洲忽然笑了一下:“我好像也只能指望你。”
他很少笑,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微微彎起來,帶着一點少年氣。
和他平日裏那副冷淡模樣判若兩人。
李聞潮沒好氣:“指望我什麼?”
“我出去一趟不能被人知道。你掩護我。”
李聞潮張了張嘴,正要罵他。
祕書舉着電話小跑過來:“李督長。
有位孟小姐打電話找您。”
李聞潮一愣,下意識看向賀忱洲。
賀忱洲亦朝他一眼,漫不經心的樣子。
眼底情緒暗湧。
李聞潮超祕書使了個眼色。
祕書會意,舉着電話出去:“孟小姐,督長現在在忙,您稍等。”
李聞潮用手指叩擊桌面:“她怎麼想到打電話給我的?”
賀忱洲抿了口茶:“這你得問她。”
李聞潮意外:“不是你告訴她的嗎?”
賀忱洲其實也意外,不明白孟韞怎麼會找上李聞潮的。
“這幾天沒見過她,她不一定知道我在這裏。
她如果問起,你就說不知道。”
李聞潮瞅了瞅他。
咳嗽一聲。
祕書又小跑過來把電話交給他。
李聞潮接起來:“哪位?”
“李叔,我是孟韞。”
李聞潮瞥了眼賀忱洲,他正不動聲色地觀察這個電話。
索性按了公放鍵。
李聞潮問:“你找我有事?”
孟韞的聲音聽起來隱隱不安:“我聽說上頭勒令忱洲停職調查。
我打他電話沒人接。
您知道他的下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