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武山上,君傲這段日子過得好不逍遙。
後山禁地前的古松下鋪了一張竹蓆,他枕在梅映雪腿上,眯着眼曬太陽,山風攜着松脂的香氣從崖邊吹來,將他鬢角的髮絲撩得微微拂動。
林妙妙跪坐在一旁,纖白的手指將葡萄一顆顆剝好皮,送到他嘴邊。
他連眼皮都不用抬,張嘴便喫,日子過得比神仙還舒坦。
梅映雪低頭看了他一眼,忽然開口,聲音不鹹不淡:“相公,我聽綺夢說,你曾放過話——要將靈汐神女的輪迴種全部收入麾下。原話怎麼說來着?哦,對了。‘你的輪迴種,有一個算一個,老子照單全收。沈知微是第一個,秦綺夢是第二個,往後見一個收一個,把你的輪迴種全變成老子的女人。’”
君傲正嚼着葡萄,聽到這話差點沒被嗆死。
他猛地睜開眼,連咳了好幾聲才緩過來:“娘子,我那會兒是氣話,氣話當不得真。你又不是不知道當時是什麼情況——那女人逼着綺夢殺我,我沒辦法,只能氣她。我就想把她氣瘋了,好讓她自己解除輪迴種。天地良心,我對林妙妙絕無半分非分之想!”
“是嗎?”梅映雪低頭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那表情怎麼看怎麼意味深長,“那可太可惜了。”
君傲一愣,小心翼翼地問:“娘子,你什麼意思?”
“這一年來,我們每次雙修你都讓林妙妙在門外聽着。你說這是潛移默化,要慢慢磨掉靈汐神女對男人的厭惡。”
梅映雪的語氣依舊平平淡淡的,“可我覺得,你還不如直接把林妙妙收了。那樣效果肯定比偷聽更好——你想想,光是聽就讓她快瘋了,若是讓她親身感受,那女人還不得當場崩潰?”
君傲激動壞了,騰地坐直了身子,兩眼放光:“娘子你真是這麼想的?”
梅映雪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得一乾二淨,眸中寒光一閃:
“好啊。原來你真的想收了林妙妙。我說你怎麼每次雙修都特意讓她在門外候着,敢情不是潛移默化,是蓄謀已久。”
君傲張着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完了,上當了。
他就知道,梅映雪怎麼可能突然變得這麼大度。
一旁的林妙妙忽然開口,聲音軟軟糯糯的,帶着幾分乖巧的討好,可說出來的話卻石破天驚:
“公子,妙妙如今還是處子之身。你若收了我,我的元陰之力能助你快速破境。我雖只是輪迴種,但修爲底子還在,元陰中蘊含的元氣足以爲你省去數百年苦修。”
梅映雪正要收拾君傲,聽到這話手忽然頓住了。
她轉過頭,認真地打量了林妙妙一眼:“真的?收了你,能讓相公快速破境?”
林妙妙識海中,靈汐神女已經炸了,聲音尖銳:“妙妙!你在胡說什麼!你可是本神女的輪迴種!你怎能主動讓一個男人收了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的尊嚴呢?你的驕傲呢?”
林妙妙充耳不聞,繼續道:“當然是真的。我可是八步踏天的準帝。雖然修爲被封,但元陰未失,那元陰中蘊含着我對大道的全部感悟。若能以雙修之法煉化這股元陰,公子至少能突破到破虛境巔峯!”
靈汐神女快瘋了。
她做夢也沒想到林妙妙會說出這種話。
不是被迫,不是被脅迫,而是主動推銷自己,還推銷得如此詳細,連破幾段都替君傲算好了。
她哪裏知道,這一年來被潛移默化的不止是她,還有林妙妙。林妙妙可不像她那樣厭惡男人。
這一年來每天在君傲房門外被迫聽牆角,她也是個正常女人,正是如花似玉的年華,哪能受得了這個?
每夜那些聲音鑽進耳朵,她連躲都沒處躲,夜夜靜不下心,睡覺都睡不踏實,眼圈都熬黑了。
她現在就一個念頭。
君傲趕緊把她收了,趕緊結束這該死的一切。
她不想再聽牆角了,她要當主角。
靈汐神女心中差點崩潰。
她咬牙切齒地在心中嘶吼:“君傲你給我等着!等清蓮來九州,我一定讓她殺了你!還有林妙妙、秦綺夢、沈知薇——你們三個叛徒,一個都跑不掉!我定將你們的神魂抽出來,一個煉成燈芯,一個煉成墊腳石,一個扔進無間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君傲卻有些琢磨不透梅映雪的意思。
方纔她還對他恨得牙癢癢,轉臉又讓他迫不及待收了林妙妙,這變臉速度比翻書還快。
他總覺得這裏面肯定有坑,說不定是另一個試探,等着他往裏跳。
於是他大義凜然、義正言辭地拒絕了:
“娘子莫要再說了。我君傲豈是那等見色起意之人?我與林姑娘清清白白,她雖每日在門外守着,但那隻是爲了應付靈汐神女,絕無半分男女私情。這等趁人之危的事,我不做。”
梅映雪卻忽然收斂了玩笑的神色,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相公,如今大淵那邊已經打成了一鍋粥。異域神族和大淵古族聯手,古仙庭的戰線連退了三個星域。
戰神大人和六位戰將至今還在前線,連真仙真神都交上手了。你是古仙庭的公子,享受了古仙庭的庇護與資源,難道不應該儘快提升實力,爲古仙庭出一份力嗎?”
君傲看着她,沉默了。
他從梅映雪的眼中看到了認真。
不是試探,不是玩笑,是真的在想這件事。
“娘子,你是認真的?”
“放心。”
梅映雪伸手理了理他鬢角被風吹亂的髮絲,語氣難得地溫柔。
“我此前確實是個醋罈子,容不得你身邊多一個女子。但這些年一路走來,看着你身邊的女人越來越多,我也看開了!”
君傲大喜,一把拉住林妙妙的手,拽着她就往外走:“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走!”
林妙妙被他拽得踉蹌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梅映雪。
梅映雪衝她微微點了點頭,那目光中有託付,也有認可。
林妙妙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動。
兩人走後,一道素色身影從松林深處緩步走出。
是洛雲姝。
她望着兩人離去的方向,嘴角掛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梅映雪上前行禮,喚了一聲“娘”,然後問道:“您爲何要讓我這麼做?”
洛雲姝微微一笑,伸手替梅映雪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那動作自然而溫柔,像做過無數次一樣:“丫頭,你可知這靈汐神女有多少輪迴種?”
梅映雪搖頭。
“靈汐神女當年修煉他化自在大法,此法修至大成可化身千萬,堪稱不死不滅。
可惜她失敗了,未能修成正果。但天無絕人之路,她竟從失敗中走出了另一條路——輪迴種。
她的輪迴種撒遍諸天萬界,不是幾十道,也不是幾百道,而是成千上萬。
這些輪迴種潛伏在各族各派、各大星域,有修士、有凡人、有妖族、有魔族,甚至——異域那邊,也有不少。
有的已經覺醒,有的還在沉睡,有的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輪迴種。
她就像一個在諸天萬界佈下了一張彌天大網的蜘蛛,每一根絲線都是一道輪迴種,牽一髮而動全身。”
梅映雪倒吸一口涼氣,臉色微變。
她只知道沈知微和秦綺夢以及林妙妙是輪迴種,卻沒想到數量竟如此之多。這女人佈下的局大得超乎想象。
成千上萬的輪迴種,遍佈諸天萬界,這豈不是說。
將來他們身邊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是靈汐神女的棋子?
洛雲姝繼續道:
“這樣的人,根本殺不死。
只要還有一道輪迴種存活,她便能借殼重生。
除非娘把這諸天萬界和異域的人全滅了,否則她就是不死不滅。
既然殺不死,那不如換一條路。
讓傲兒一步一步奪了她的心。
她不是最厭惡男人嗎?那便讓她的輪迴種一個接一個地愛上同一個男人,讓那個男人成爲她永遠無法擺脫的夢魘。
潛移默化,水滴石穿。
等到足夠多的輪迴種都背叛了她,她的道心自然崩塌。
她可以不在乎一個男人,可她能在乎一千個、一萬個自己同時被同一個男人徵服嗎?”
梅映雪看着眼前侃侃而談的洛雲姝,總覺得哪裏不一樣了。
那雙眼睛,那個神態,那份睥睨天下的從容與洞穿萬古的深邃。
這不是她熟悉的那個溫柔端莊的乾孃。
這分明是另一個人。
那個在九州一劍斬四帝的女人。
那個讓她從小仰望到大、既敬畏又崇拜的女人。
她剛要開口,洛雲姝便擺了擺手,目光望向太武山外的茫茫雲海,彷彿穿透了無盡虛空看到了什麼極其遙遠的東西:
“有一條大魚正在上鉤。真仙級別的大魚。娘去會會她。”
話音落,洛雲姝的身影便如同一縷青煙消散在原地,無聲無息,連一絲空間波動都沒有留下。
梅映雪愣愣地站在松樹下,山風吹起她的衣袂,良久良久。
忽然她笑了,眼眶卻有些泛紅。
是娘。一定是娘。
這世上除了那個女人,還有誰能如此輕描淡寫地說出“真仙級別的大魚,我去會會她”這種話?
只是,她很好奇,爲什麼乾孃突然變成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