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火慢烤,烤了足足四十九天。
太武山後山的禁地前,那尊三丈高的青銅丹爐晝夜不息地噴吐着赤色火焰,爐身上的火紋被燒得通亮,像一條條蜿蜒的岩漿河流。
方圓百丈之內草木枯萎,地面龜裂,連空氣都被烤得扭曲變形。
太武山的弟子們輪班添柴,日夜不敢間斷。
姜太武親自主持火候,每隔三日便以神念探查一次爐中情況,每一次都面無表情地點點頭,說一句“火候尚可”,便繼續閉目盤膝。
第四十九日清晨,爐中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碎裂聲,緊接着是一連串密集的崩裂聲,像春冰乍破,像琉璃墜地。
爐蓋被一股巨力猛地掀飛,在空中翻了十幾個滾,轟然砸在數十丈外的山壁上,砸出一個深坑。一道白花花的身影從爐中沖天而起,渾身還冒着蒸騰的白氣。
君傲出來了,依舊赤身裸體。
媚正帶着林妙妙蹲在丹爐前添柴。
兩人一人抱着一捆松木,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得柴火散了一地,齊齊抬頭,正好與剛從爐中飛出來的君傲撞了個面對面。
四十九天前她們見過這副畫面,當時隔着一層冰,像是隔着一層磨砂琉璃——看得見輪廓,看不清細節。
此刻冰沒了,爐火映照之下什麼都清清楚楚。
媚拿着柴火的手僵在半空,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咒。
林妙妙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額頭紅到了脖子根。
他的那些女人到底是怎麼受得了的。
這是兩人此刻腦中唯一的念頭。
當然,林妙妙識海中的靈汐神女可不是這麼想的。
她的聲音在短暫的死寂之後驟然炸開,尖銳得幾乎要將林妙妙的識海刺穿:
“無恥之徒!那麼醜的東西,光天化日之下也敢亮出來!他還要不要臉了!讓他滾!讓他立刻從我眼前消失!”
林妙妙被腦中這聲音吼得頭暈目眩,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捂住眼睛還是捂住耳朵。
君傲愣了一下,順着二女的視線低頭看了自己一眼。
然後他的老臉終於紅了。
他幾乎是手忙腳亂地從乾坤戒中取出一套衣袍,三下兩下套在身上,衣帶都沒系利索便轉身就走,腳步快得像身後有狗在追。
完事後他跟沒事人一樣,徑直去找秦綺夢了。
他想看看永生血將厄難之毒解決了沒有。
這四十九天他困在冰裏困在爐裏,心中最記掛的不是自己什麼時候能出來,而是那團與他血脈相連的金色血液是否還完好。
好在這次他運氣很好。
秦綺夢取出元始一氣瓶,拔開瓶塞,一團暗金色的血液便從瓶中緩緩升起,懸浮在半空中,如同一顆縮小了無數倍的太陽。
它靜靜地跳動着,每一次跳動都散發着磅礴的生機。
而原本與它糾纏在一起的那團暗紅色厄難之毒,已經徹底消失了。
不是被封印,不是被壓制,而是被完完全全地吞噬殆盡,連一絲殘渣都沒剩下。
君傲大喜:“綺夢,快將永生血還給我。”
秦綺夢把玩着玉瓶,嘴角勾起一抹促狹的笑意:“怎麼,又想去找古冰?這血剛拿回來就急着用?”
君傲正色道:“不是,主要是沒這血在身上,總感覺不安全。你是不知道,這四十九天我在冰裏凍着的時候就在想,要是永生血還在體內,那冰哪能困我這麼久。”
秦綺夢噗嗤一聲笑了,不再逗他,催動玉瓶,那團暗金色的血液便化作一道流光沒入了君傲胸口。
永生血入體的瞬間,君傲渾身一震,只覺一股熱流從心臟湧向四肢百骸。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潤起來,原本還有些蒼白的皮膚泛起了健康的光澤,連站在對面的秦綺夢都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身上那股旺盛到近乎蠻橫的生命力正在重新甦醒。
君傲活動了一下筋骨,關節發出一連串清脆的爆鳴,嘴角緩緩勾了起來。
他感覺自己又行了。
夜裏,君傲帶着林妙妙再次前往古冰新搬的房間。
林妙妙跟在他身後,腳步磨磨蹭蹭,臉上的表情像是要去上刑場。
她識海中的靈汐神女已經開始罵了,罵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難聽,用詞之豐富讓林妙妙這個從小在萬古神朝長大的天之驕女都歎爲觀止。
這一夜很順利。
當君傲與古冰體內的氣機在交纏中驟然攀升時,兩人幾乎是同時突破了瓶頸。
古冰體內積攢了萬代的至寒至陰之氣隨着元陰一同傾瀉而出。
在君傲永生血的幫助下。
那寒氣不再是致命的毒藥,反而化作了一股精純到極致的陰屬性能量,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沖刷着她的經脈。
她的修爲像是坐了火箭一樣往上躥,從三劫境一路衝破破虛境的壁壘,又一鼓作氣衝到了破虛二段才堪堪停下。
她周身寒氣繚繞,肌膚上隱隱浮現出一層淡金色的冰晶紋路,那是萬世太古血與君傲體內永生血氣交融後產生的異象,讓她本就絕美的面容更添了幾分凜然不可侵犯的仙韻。
君傲同樣受益匪淺。
古冰的元陰之力如同一股冰泉湧入他體內,與他氣海中的道果產生了奇妙的共鳴。
那卡了他好幾年的破虛一段瓶頸在這股力量的衝擊下轟然碎裂,修爲水到渠成地踏入了破虛二段。
萬魂幡更是激動的大喊。
“發了,發了!”
古冰的元陰之力,它也吸收了不少!
君傲與古冰大喜之餘,梅開二度。
這可苦了在門外聆聽的林妙妙。
她蹲在迴廊的欄杆上,雙手捂着耳朵,可那聲音根本不是用手能擋住的。
她識海中的靈汐神女已經罵不動了,沉默得可怕,像一潭死水。
可她分明能感受到那沉默之下翻湧着怎樣洶湧的情緒。
不是憤怒,不是厭惡,而是一種讓她毛骨悚然的東西。
這種感覺比侮辱她自己更讓她抓狂。
因爲她忽然明白了君傲的用意。
你不是厭惡男人嗎?
那我便讓你夜夜經歷此事,不是對你做什麼,而是讓你在一旁聽着,聽着那些你永遠無法理解、無法接受卻又無法逃避的聲音。
日復一日,潛移默化,直到你習慣了,麻木了,甚至開始有那麼一絲好奇。
男人的存在,或許並沒有你想象中那麼不堪。
而靈汐神女最怕的,恰恰就是這種潛移默化。
接下來整整一年的時間,君傲都在進行這項漫長而耐心的計劃。
衆女簡直要幸福死了。
因爲有神原液支撐修煉,她們本就進步神速,再加上這一年來君傲夜夜與她們雙修,以道果爲媒、以武道真解爲引,將百部帝經的感悟毫無保留地分享給每一個人。1
一年下來,衆人的修爲像是坐了火箭。
梅映雪順利突破到了破虛五段,荒古聖體的金色氣血愈發凝練,仙殿的掌控也日臻純熟。
柳如煙、懷安、木蘭、妖妖等人也各有所獲,修爲大進,便是修爲最低的阿青阿水也在大量神原液和君傲的“特殊輔導”下突破了瓶頸。
可靈汐神女就慘了。
這一年來,君傲每次雙修都讓她在門外聽着。
起初她還罵,罵得聲嘶力竭,用盡了她能想到的所有惡毒詞彙。
後來她不罵了,只是沉默。
再後來,她的心緒忽然有了一種奇異的變化。
她好像對男人不是那麼討厭了。
從最開始的噁心反胃,到後來的麻木無感,再到偶爾聽到某些動靜時心底竟會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漣漪。
這變化細微得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可它確實存在。
這個發現讓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她怕了。
她怕再這樣下去,自己這道輪迴種會徹底被這個叫君傲的男人馴化,怕自己堅守了數千年的道心會在一場又一場的“旁聽”中土崩瓦解。
於是她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她要派最強的輪迴種來九州,救出林妙妙這具分身。
雖然這樣一來,這道潛伏了多年的暗棋便會徹底暴露,對她萬古以來的佈局造成不可估量的影響,但她顧不得那麼多了。
古仙庭不在下界,而是坐落於當年仙域崩塌後最大的一塊大陸碎片之中。
這裏仙靈之氣濃郁如液態,懸浮的仙山連綿無盡,飛瀑流泉從虛空中垂落,仙鶴成羣結隊地掠過金色的雲海。
每一座仙山上都有古老到無法追溯年代的仙道建築,迴廊雕欄間隱約可見當年仙域鼎盛時的輝煌殘影。
這日,仙庭深處有真仙甦醒。
那是一個身穿青色道袍的女子,面容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卻自有一股沉澱了萬古歲月的出塵氣韻。
她的眉心有一朵青蓮印記,周身仙光內斂,舉手投足間不帶半分煙火氣,卻讓周圍的空間都微微扭曲。
“仙君,大淵那邊戰事喫緊,我想去看看。神族此次來勢洶洶,前線的仙庭大軍已連退了三個星域,再這樣下去,恐怕會波及更廣。”她的聲音清冷而平靜,像山澗中淌過的溪水,不含半分雜質,卻有暗流湧動。
一道蒼老的聲音從虛空深處傳來,語氣中帶着幾分讚許與擔憂:“也好。清蓮,你雖是真仙,但面對神族的真神,還是小心爲妙。此次神族出動了不止一尊真神,其中有一位連我都感應不透,極有可能是從太古神戰時代活下來的老怪物。”
“弟子謹記。”
這一日,古仙庭中走出一位女仙,道號清蓮。
她沒有去大淵。
她去了九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