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傲見屠蘇蘇攥緊衣角,滿面緋紅卻偏要故作嗔怒的模樣,心底那點促狹便如春草般瘋長,頗覺有趣。
便在此時,沉寂許久的萬魂幡在他氣海中怪笑起來,聲音帶着幾分老不修的猥瑣:
“小子,這丫頭前世可是仙域鼎鼎大名的輪迴仙君!當年多少仙王神王踏破仙門,都換不得她一眼垂青,如今轉世之身在你眼前,正是洞房花燭夜,你還磨蹭什麼?”
“拿下她,生米煮成熟飯,這等機緣打着燈籠都尋不到,你小子可別慫,若是真不行,本幡借你幾分力也不是不行……”
君傲聽得嘴角抽搐,神念一動便將這老不正經的器靈死死鎮壓,識海瞬間清淨。
他轉頭看向屠蘇蘇,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娘子,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們是不是該歇息了?”
屠蘇蘇驚得連連後退,直至背脊抵上雕花牀柱,退無可退。
她雙手護在胸前,素來清冷的眸子裏滿是慌亂,聲線都帶着微顫:“別……我還未準備好……你不可……”
“未準備好?”君傲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望着她,“那你心中,是沒有我?”
“不是……只是……我……”屠蘇蘇語無倫次,臉頰紅得快要滲出血來。
平日裏冷靜果決的女子,此刻倒像被逼到牆角的玉兔,連耳尖都燒得發燙。
君傲見狀,停下腳步,眸中灼熱漸漸褪去,只剩溫和笑意:“既如此,那便等你準備好再說。”
話音落下,他轉身便走,推門而出,背影乾脆,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屠蘇蘇怔在原地,望着重新合上的房門,久久未動。
燭火在她眸中跳躍,明滅不定,臉上的緋紅漸漸褪去,反倒泛起幾分蒼白。
方纔她幾乎是本能地拒絕,可當真看着那道身影離去,心底卻莫名空落落的,像被風吹走了什麼。
他會生氣嗎?
會不會覺得她太過矯情?
她咬着脣,指尖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襬,越絞越緊,終是抬腳追了出去。
君傲行至迴廊轉角,便見一道倩影倚着硃紅廊柱而立。
古冰面覆輕紗,只露一雙寒潭般的眼眸,月色爲她周身的混沌氣鍍上一層銀輝,縹緲得不似凡塵中人。
“恭喜公子,新婚大喜。”她的聲音平淡如舊,卻藏着一絲極淡的澀意,如深潭水面掠過的微瀾,“洛仙子傾國傾城,公子好福氣。”
她頓了頓,抬眼望來:“只是公子難道未曾覺得,洛仙子與某個人,很像?”
君傲聽出話中酸意,不由失笑,也不隱瞞,將這場烏龍婚事的來龍去脈盡數道來。
古冰聽完,愣在原地,那雙素來清冷的眸子罕見地眨了又眨,半晌才搖頭,語氣帶着幾分哭笑不得:
“你是說,這場驚動諸天的大婚,從頭到尾都是一場誤會?你娶的不是洛雲姝,是屠蘇蘇?”
“正是。”君傲攤手,一臉無奈。
古冰沉默片刻,忽然抬眼,直直望進他的眼底,目光坦蕩而認真:“那你打算何時娶我?”
君傲一怔,隨即打趣道:“怎麼,你莫不是真看上我了?”
他本是玩笑。
相識至今,他深知這位太古一族的明珠心性清冷,素來不屑於兒女情長。
可古冰的回答,卻出乎他的意料:“若我說是呢?”
“不可能。”君傲的笑容微微一僵。
“爲何不能?”古冰上前一步,二人距離驟然拉近,近得君傲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諸天萬界,還有比你更出色的男子嗎?”
君傲怔在原地。
望着那雙認真到極致的眼眸,他才忽然發覺,這雙眼睛裏藏着的情緒,遠比他想象的要深。
有欣賞,有感激,更有一份壓抑了許久、此刻終於不再遮掩的情愫。
他想起離火祕境初遇時,這女子是何等驕傲,何等不可一世。
可如今……
“古冰。”他輕聲喚她,聲音低沉柔和,“我身邊已有映雪、如煙她們,你若跟着我,怕是要受不少委屈。”
“你覺得我會怕委屈?”古冰反問,眼尾微挑,帶着太古一族與生俱來的傲然。
君傲望着她倔強的模樣,不由笑了。
他伸出手,輕輕摘下了她臉上的輕紗。
面紗滑落,露出一張傾國傾城的容顏,月色下美得驚心動魄。
二人對視,目光在月光裏交織,情之所至,他緩緩俯身。
便在脣瓣將觸未觸之際,一隻手忽然伸來,死死攥住了君傲的手腕,力道之大,讓他都微微喫痛。
“相公,跟我走。”屠蘇蘇不知何時站在一旁,俏臉覆霜,語氣乾脆,沒有半分遲疑。
“做什麼?”君傲一頭霧水。
屠蘇蘇銀牙一咬,四個字擲地有聲:“自然是洞房!今夜,你是我的!”
君傲還未反應過來,便被她拽着往回走。
他回頭望了一眼,只見古冰靜立原地,面紗已落,清冷絕豔的臉上並無半分怒色,反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紅脣微動,無聲道:等你。
君傲被她拽着一路往回走,腕間那隻小手攥得死緊,像是怕他跑了一般。
他低頭望着前面那道連耳根都紅透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住。
房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月色與喧囂。屠蘇蘇鬆開他的手腕,背對着他站在牀邊,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拼命平復狂跳的心緒。
方纔在古冰面前那股“這是我的人”的氣勢早已消散殆盡,只剩色厲內荏、後知後覺開始發慌的女兒態。
君傲慢悠悠踱到她身後,也不說話,只靜靜看着她從耳根一路紅到脖頸的模樣,半晌纔開口,聲音裏藏着笑:“娘子,怎麼不說話了?方纔不是說,要與我洞房嗎?”
屠蘇蘇肩膀一僵,沒有回頭,聲音悶悶的:“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君傲又湊近半步,近得能聞到她髮間的清香,“只是不曾想,自己也會喫醋?”
屠蘇蘇猛地轉身,臉頰紅得快要燒起來,瞪着他反駁:“誰喫醋了!我纔沒有!你與古冰如何,與我何幹!”
說着說着,聲音卻越來越低,到最後連與他對視的勇氣都沒了。
“哦?無關?”君傲挑眉,作勢轉身,“那我便回去找古冰。”
步子還沒邁出去,袖口便被一隻小手死死拽住。
“不準去。”屠蘇蘇咬着脣,聲音細若蚊蚋,可指尖卻攥得比方纔更緊。
君傲停下腳步,轉身低頭看她。
燭光搖曳,映得她睫毛輕顫,脣瓣被咬出淺淺的牙印,那雙素來寒星般的眸子裏,盛着說不出的委屈與倔強。
“蘇蘇,”他的聲音忽然放輕,沒了方纔的促狹,“方纔你說未準備好,現在,準備好了?”
屠蘇蘇沒有抬頭,只是攥着他袖口的手指又緊了幾分,聲音細若遊絲,卻異常堅定:“我若說準備好了,你便不走了?”
君傲沒有回答。
他伸出手,輕輕託起她的下頜,讓那雙溼潤的眼眸無處可躲,與他四目相對。
“蘇蘇,你可知我最喜歡你什麼?”他拇指輕輕摩挲着她的下頜,聲音低沉溫柔,“最喜歡你明明臉紅得要滴血,偏還要硬撐着兇人的模樣。”
“你……”屠蘇蘇羞惱地偏頭,卻被他託着下巴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着他一點點湊近。
君傲的額頭抵住她的額頭,鼻尖相觸,呼吸交纏。
“蘇蘇,做我的女人。”
“我……我考慮考慮……唔……”
餘下的話,被他的脣盡數堵了回去。
紅帳不知何時悄然垂落,燭影搖紅,在帳上投出兩道漸漸重合的剪影。
一件件衣袍落在牀尾,層層疊疊堆在錦被旁,如鋪開的月色,藏着滿室溫柔。
君傲輕輕將她耳畔散落的髮絲撩到耳後,聲音沙啞得如淬了火:“蘇蘇,看着我。”
屠蘇蘇睜開眼,撞進他盛滿星河的眸子裏,腦海中轟然一響。
所有的不安、羞怯、遲疑,都在這雙眼睛裏融化得一乾二淨。
燭影搖紅,芙蓉帳暖。
羅帷深處,暗香浮動。
餘下風月,皆在帳中,不必細言。
有詩爲證:
雲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度春宵。
玉爐香暖煙初起,紅燭影斜月正高。
羅帶輕分羞粉黛,錦衾半掩醉夭夭。
低眉不敢抬眸看,卻被檀郎捧素腰。
一點櫻脣含怯澀,兩彎新月似酡潮。
金風暗度鴛鴦枕,玉露初凝豆蔻梢。
細喘微微酥玉骨,輕吟軟軟透鮫綃。
並蒂蓮開春浪暖,連理枝纏暮雨瀟。
低語呢喃聲漸亂,香汗細密喘更嬌。
巫山十二雲和雨,不及今宵一夢遙。
兩情若是久長時,便勝卻人間暮暮朝朝。
不知過了多久,燭火燃去大半,窗外月色如霜,靜靜鋪在青石地上。
公子昭、梅映雪幾人恰好要來找君傲。
忽然,一聲痛呼穿透雕花木門,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梅映雪眉頭微蹙,抬手便要推門:“蘇蘇怎麼了?”
指尖剛觸到門板,裏面便又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音,像是咬着脣從齒縫裏擠出來的,軟得能化開:“相公,輕一點……啊……疼……”
緊接着是君傲沙啞的聲音,帶着幾分隱忍:“蘇蘇,忍一忍,很快就好。”
梅映雪的手瞬間僵在門板上,柳如煙臉上的擔憂驟然凝固,懷安連忙捂住了嘴,阿青阿水一臉尷尬,被妖妖拽着連忙轉過身去。
“大哥不是石胎分身嗎?”公子昭瞪圓了眼睛,滿臉難以置信,“石胎分身,也能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