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也哉被她這句話說得一怔,隨即輕輕笑了一下。
“前輩未免把我想得太感情用事了。”
“不是嗎?”
千早百合看着他,語氣平靜,卻一針見血:
“白石案的時候,你雖然上心,但更多還是站在銀行的角度做判斷。可宮澤案不一樣。”
“你在這件事的情緒上,明顯比平時要重。”
“如果只是普通客戶,你不會這樣。”
桐生也哉端起面前的冰水喝了一口,沒有立刻反駁。
因爲千早百合說得沒錯。
他和宮澤惠子的關係的確有些特殊,但更深的那一層,並不能拿出來說。
於是他只是含糊地應了一句:
“可能吧。”
說到這裏,店員把酒和菜送了上來。
一件啤酒,兩隻杯子,還有烤魚、炸雞塊和一小碟章魚醋。
桐生也哉拿起酒瓶,下意識先給千早百合倒了一杯。
啤酒順着杯壁滑下,細密的泡沫慢慢升起來。
千早百合盯着那杯酒看了兩秒,神情裏浮出一點不太自然的遲疑。
“怎麼了?”
她沉默片刻,才輕聲說道:
“我其實……沒怎麼喝過酒。”
桐生也哉一愣:
“從來沒有?”
“嗯。”
是了,上次歡迎會上,千早百合也是喝烏龍茶的。
於是桐生也哉便說道:
“那就別勉強了,換烏龍茶也行。”
千早百合卻搖了搖頭,伸手端起酒杯。
“既然都出來了,總不能讓你一個人喝。”
“再說——”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輕輕笑了笑:
“今天本來就是帶你出來散心的。我總不能只坐在旁邊看着。”
桐生也哉笑了笑。
“那就試一試吧。啤酒而已,慢慢喝。”
千早百合輕輕嗯了一聲,抿了一小口。
苦味讓她下意識皺了皺鼻子。
“怎麼樣?”
“有點苦。”
“正常。”
“不過……也不是不能接受。”
桐生也哉拿起酒杯,也喝了一口。
冰涼的酒液順着喉嚨滑下去,總算讓壓了一整天的情緒稍稍散開了一點。
桌邊的氣氛,也慢慢鬆了下來。
桐生也哉夾了塊烤魚,忽然問起古宇田的事情:
“千早系長,古宇田部長以前在大阪待過很久吧?”
千早百合看了他一眼。
“怎麼突然問這個?”
“只是有點好奇。”
桐生也哉語氣隨意了些:
“我看古宇田部長還很年輕,不像上年紀的樣子,這麼年輕就當上總行部長,還真是厲害呢。”
千早百合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小口。
這一次,她似乎比剛纔適應了一點,雖然眉頭還是輕輕皺着,但總算沒有再被那股苦味頂得停下來。
“古宇田部長啊……”
她想了想,才淡淡說道:
“我不清楚他的具體年齡,不過資歷上,確實算升得很快的那一類。”
“他以前長期在大阪支店,五年前調往東京本店擔任次長。”
“直到前不久才升任部長。”
桐生也哉舉杯的動作微微一頓,心中記下了這個時間。
千早百合看了他一眼:
“怎麼,對這種出世路線感興趣?”
桐生也哉笑了笑:
“銀行新人嘛,總會忍不住去看這種履歷。”
“而且今天開會的時候,古宇田部長給人的感覺……實在太厲害了,來大阪支店坐鎮的兩天,就已經把整個宮澤案的脈絡捋清了。”
千早百合輕輕點了點頭。
“等你當上部長的時候,處理宮澤案這種程度的案子,就像你現在處理富士金屬一樣了。”
桐生也哉笑了笑:
“熟能生巧是吧?”
千早百合夾了一小塊炸雞,不可置否地說道:
“但也正因爲古宇田部長的到來,住友那邊才異常的安靜,可能在想怎麼才能搶到六甲的解釋權了。”
桐生也哉聽完,低低嗯了一聲。
“所以我們接下來那場說明會,實際上是在搶宮澤集團的解釋權?”
“說得更準確一點——”
千早百合放下筷子,抬起眼看着他。
“是在搶誰有資格,代表宮澤集團說話。”
“宮澤原一旦坐實唯一金融窗口的身份,那就不只是六甲的問題了。”
“後面不管是宮澤觀光,還是宗家股份,甚至別的集團公司,都有可能被他以穩定局面的名義一併打包進去。”
“到了那個時候,宮澤小姐手裏就只剩一個社長的空殼子了。”
桐生也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冰涼的酒液下肚,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問得很自然:
“那前輩覺得,古宇田部長是真的想幫宮澤小姐拿回位置嗎?”
千早百合沉默了兩秒。
“至少從現在看,我們是站在宮澤小姐這邊的。”
“但銀行裏的人,不會無緣無故替誰伸張正義。”
她說到這裏,語氣裏多了一絲職業性的冷靜。
“銀行只會保護自己的債權安全。宮澤小姐能不能坐穩位置,只是這件事順帶帶來的結果之一。”
“也就是說,只要宮澤小姐的存在,對三菱銀行當前的利益更有利,她就會被扶起來。”
“反過來,如果哪天她成了阻礙,那銀行也不會講什麼情面。”
千早百合說完,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小口。
酒意開始慢慢爬上來,她的臉頰已經有了一層很淺的紅。
可她自己顯然還沒有完全意識到,只是比平時更放鬆了一些。
桐生也哉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前輩說這種話的時候,倒是很像個真正的銀行家。”
“什麼叫真正的銀行家?”
桐生也哉靠在椅背上,語氣也隨意了些。
“就是明明在說很無情的話,可聽起來又像只是陳述事實。”
千早百合看了他兩秒,忽然也輕輕笑了。
“事實本來就經常很無情。”
“尤其是在銀行裏。”
桌上的空瓶慢慢多了起來。
桐生也哉本就壓着一肚子事,喝得比平時快得多。
千早百合最開始只是陪着抿,後來聊到工作,聊到宮澤案,聊到住友和三菱之間的角力,竟也不知不覺喝下去了不少。
“我剛進銀行的時候……”
千早百合單手撐着臉,目光有些發散,卻還維持着邏輯。
“以爲審查就是看數字。”
“資產負債表、擔保物評估、現金流、社長面談記錄……這些對得上,案子就能過。”
“後來才知道,並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