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樓,第一貴賓會議室。
這次不止山田正和,融資部另外幾名課長也在。
債權管理課巖倉剛、融資企劃課的課長、營業部兩名部長,全都到了。
而坐在主位上的,是古宇田彥。
他這幾日臨時坐鎮大阪支店,整個人依舊是那副凌厲但從容的樣子,像是任何局勢到了他手裏,都能被理得清清楚楚。
見幾人進來,他抬了抬手,示意落座。
“人都齊了,那我就直說吧。”
古宇田彥把手中的鋼筆輕輕放在桌上,目光掃過衆人:
“黃金週之後,三菱銀行這邊,準備召開一場針對宮澤集團的說明會。”
“說明會?”
山田正和先接了一句。
“對。”
古宇田彥語氣平穩:
“名義上,是主要債權銀行對集團未來治理、授信風險和金融窗口統一問題進行說明與確認。”
“實際上——”
他看了一眼宮澤惠子,嘴角露出一點不深不淺的笑意。
“我要在這場說明會上,幫助宮澤小姐拿回她應有的位置。”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
宮澤惠子微微抬起眼,像是沒想到古宇田彥會把話說得這麼直白。
古宇田彥繼續說道:
“住友那邊昨天踩了剎車,但不代表宮澤原會收手。相反,他只會在假期這幾天裏更快地補口徑、補關係、補支持票。”
“所以黃金週之後的第一件事,我們要先動手。”
他用鋼筆點了點桌面上的資料。
“說明會的出席人選,我已經初步想好了,宮澤原本人,宮澤集團一席董事,主要財務負責人,還有宮澤小姐。”
“到時候,三菱銀行將以主要債權行之一的身份,正式要求宮澤集團就六甲項目、宮澤觀光開發、宗家股份擔保風險以及集團治理結構作出解釋。”
“如果宮澤原解釋不清……”
古宇田彥頓了頓,語氣平靜:
“那就只能當場掀桌子了。”
幾位課長對視了一眼。
這話雖然說得粗,可意思再明白不過。
到時候,三菱銀行要當着宮澤集團董事層的面,逼宮宮澤原。
宮澤惠子坐在位置上,手指輕輕收緊。
古宇田彥看着她,聲音放緩了一點:
“宮澤小姐。”
“是。”
“你這幾天要做的事情很簡單。第一,穩住支持你的人;第二,不要交出印章和權限;第三,準備好在說明會上以宗家的身份發言。”
“剩下的,三菱銀行來做。”
宮澤惠子低下頭,輕聲說道:
“我明白了。”
古宇田彥滿意地點了點頭。
會議沒有持續太久。
因爲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工作,不在會議桌上,而在會後。
尤其,今天是放假的最後一天。
……
從五樓下來以後,整個下午,融資審查課都進入了節前最後的衝刺狀態。
每個人都想趕在放假前,把自己手頭能做的事情做完。
多做一份說明,少留一份稟議,節後回來就少一份雷。
電話一通接一通。
傳真一份接一份。
事情一多起來,時間就過得異常快。
等桐生也哉再抬起頭時,牆上的掛鐘已經指向了晚上九點。
辦公室裏的人,已經少了很多。
幾個資深職員在八點多的時候就被課長放了回去,剩下的多半都是還在收尾的人。
山田正和七點半就被古宇田部長叫去了五樓,之後一直沒回來。
岸上和歌子系長也在八點前離開了,家裏還有孩子在等她。
如今的融資審查課裏,格外安靜。
飲水機偶爾咕咚一聲。
桐生也哉把最後一份貸後跟蹤表裝訂好,放進待審文件夾裏,活動了一下酸脹的脖子,正準備收拾東西。
身後傳來高跟鞋的聲音。
“桐生君。”
他回過頭。
千早百合站在離他不遠的位置,手裏拿着自己的外套。
“千早系長。”
千早百合看着他,停了兩秒,才淡淡開口:
“桐生君。”
“你今天心情不太好呢?”
桐生也哉微微一怔。
自從知道父親身亡的真相後,他心中是有些很多不快。
但沒想到竟然被千早百合看出來了。
他抿了抿嘴脣,笑着說道:
“前輩這是哪裏的話?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千早百合只是看着他,眼中透着一絲狹促。
桐生也哉敗下陣來,聳聳肩膀道:
“前輩還真是……”
千早百合難得笑了笑,然後思考一會兒,理所當然地說道:
“那我陪你去竹乃屋坐一會兒吧。”
“正好最近也有些無聊了。”
說着,她嚴肅地看向桐生也哉:
“千萬不能拒絕,畢竟陪前輩解悶,也是作爲下屬的工作哦。”
千早百合這哪裏是無聊了,分明是看他心情不好,特意開解他。
桐生也哉看着她,兩秒後,輕輕笑了一下。
“這是命令嗎,系長?”
“你可以這麼理解。”
“……好。”
千早百合輕輕嗯了一聲,計劃得逞般的微微一笑,轉過身。
“那就走吧。”
……
竹乃屋。
就是上次整個融資審查課聚會的地方。
離銀行不遠。
穿過一條巷子就到。
這家居酒屋不算大,門口掛着舊舊的暖簾,裏面卻很熱鬧。
烤魚的香氣、炸物的油香和啤酒泡沫混在一起,被暖黃色的燈光一照,有種讓人不自覺放鬆下來的煙火氣。
兩人被店員領到靠裏的位置坐下。
千早百合脫下外套,搭在身後,裏面是一件淺色襯衫。
點完單後,桌邊安靜了一會兒。
這次,是千早百合先開口。
“說吧。”
桐生也哉抬起眼。
“……說什麼?”
千早百合雙手交疊放在桌邊,看着他:
“桐生君最近在憂愁什麼呢?是情感不順心嗎?還是工作上遇到了什麼難題?”
桐生也哉沉默了片刻,才輕輕呼出一口氣。
“都有吧。”
似乎是感覺這一句話有些歧義,他又補充道:
“不過不是戀愛方面的。”
千早百合看着他,沒說話,喝了口桌上的冰水。
燈光落在她臉上,把那種平時過於銳利的輪廓,稍稍磨得柔和了些。
然後,她開口了:
“是最近的事太多了吧?”
“白石案剛收尾,宮澤案又壓上來。六甲高爾夫、宮澤觀光、住友銀行……一層套一層,像剝不完一樣。”
桐生也哉愣了愣,沒想到千早百合是以爲他太忙碌了才導致情緒低落。
不過想想也是,自己半個月的工作量,可能比其他新人半年的工作量還多。
桐生也哉點點頭,順着千早百合的話說下去:
“累一點嘛倒也還好,只是感覺肩膀上沉擔擔的。”
千早百閤眼中含着笑,像是在調侃小輩一樣:
“那是因爲你跟宮澤小姐的私交比較好吧?如果宮澤案沒有搞好,她會受影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