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早就要走了?”
唐玉一直披衣候在院門旁,聲音微啞。
她看着那個帶着一身夜風推門而入的人。
他髮絲微亂,衣襟上還沾着宮門外黎明前的潮氣,眉宇間凝着一抹來不及消散的肅然。
江凌川點了點頭,眸色深沉,沒有說話。
唐玉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了。
她轉過身,一邊朝櫃子走去,一邊用盡量平穩的語氣說道:
“還好我已經幫你收拾好了,不然現在可要忙活壞了。”
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她怕一看,就再也挪不開。
她的手剛觸到那隻已經整理好的行囊,江凌川已經大跨步越過她,單手拎起那隻包袱,轉身出了房門,利落地甩到了馬背上。
隨即他又折返回來,大手一伸,將她整個人攬進了懷裏。
他低下頭,輕輕吻了吻她的嘴角。
那吻很短,卻帶着一種與平日不同的意味。
他的聲音低沉微啞:
“不是從這裏啓程。京郊大營集合,我現在就得走。”
她的心猛地落空了一瞬,像是踩空了一級臺階,整個人懸在半空中。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他胸口的衣襟,但只過了一息,她又鬆開了手。
“……好。”
江凌川抬手撫了撫她的發,指腹穿過她的髮絲,拇指輕輕摩挲着她的臉頰。
他張了張嘴,口中有千言萬語,此刻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也是。
他們倆好像都不太擅長告別。
那些太重的、太深的話,到了嘴邊就變成了沉默。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江平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身後還跟着一個身着玄衣、腰懸金牌的宮中密使。
江平面色焦急,聲音壓低了卻掩不住那股緊迫:“主子!該走了!”
江凌川沒有立刻應答。
他又緊了緊握着她手的那隻手,指腹在她手背上重重地碾過一道。
然後他鬆開手,準備轉身。
可這一次,他沒有鬆開。
唐玉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回過頭來,對上她的目光。
她的喉間哽了哽,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裏,吞嚥不下也吐不出來。
最終,她只說出了一句話:
“要平安。”
江凌川看着她,看了很短的一瞬,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隨即轉過身,翻身上馬。
馬蹄聲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中響起,由近及遠,漸漸被風聲吞沒。
江平緊隨其後,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消失在巷口尚未散盡的夜色裏。
屋檐下那盞燈籠被夜風吹得搖搖晃晃,光影在院門上忽明忽暗地擺動。
唐玉站在原地,看着那條空蕩蕩的巷口。
她覺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那盞燈籠一起,在半空中飄飄蕩蕩,找不到一個可以落定的地方。
她心中空茫,喉頭滯澀,站了片刻,終於緩緩呼出一口氣,準備轉身回屋。
“文娘子。”
身後那道玄衣身影並未離去。
那名宮中密使快步走到她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貼着耳廓送進來的:
“今日戰事急召,宮中注意力全在西北軍情上,東宮守備比往日鬆懈了許多。
公公小卓子傳話說,今日是難得的機會,可以見太子妃一面。”
唐玉的腳步頓住了。
她站在門檻邊,背對着那名密使,沉默了兩三息的工夫。
然後她轉過身來,目光已經比方纔清明瞭幾分。
她緊了緊心神,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了平穩:“好。我收拾東西,隨後就去。”
距離上次去東宮,已經將近半月了。
她正好也想看看,太子妃那邊的局勢有沒有新的變化。
果然如那密使所說,今夜宮中因戰事急召而人心惶惶,各處宮門的盤查都比往日松泛了許多。
東宮本就偏居一隅,守備更是大不如前。
唐玉扮作春禾的模樣,跟着小卓子七拐八拐地穿過幾道迴廊。
一路上竟只遇到了兩隊巡夜的侍衛,且都行色匆匆,並未仔細盤問。
偏殿內依舊瀰漫着那股淡淡的藥味和安神香的氣息。
段清如的氣色比上次見面時好了一些,雖然依舊消瘦,但眼底那層揮之不去的青灰已經褪去了幾分。
唐玉爲她把了脈,脈象雖仍偏弱,但已不似上次那般虛浮急數。
胎元穩固,尺脈滑利,至少短期內暫無大礙。
兩人交換了這段時間各自掌握的信息。
唐玉提到了那位名叫安穗的大丫鬟,段清如聞言,嘴角浮起一絲冷淡的笑意,輕聲道:
“是她。高貴妃的人,早就收買了的。”
唐玉微微一驚:“殿下既然知道,爲何不……”
“爲何不除掉她?”
段清如接過話頭,語氣平靜,
“除掉一個安穗,高貴妃還會塞進來一個李穗、王穗。她在明處,我反而好防。
若換了一個我不認識底細的人在身邊,那纔是真正的危險。”
唐玉默然片刻,心中對眼前這位年輕的女子又多了一層敬意。
她點了點頭,又將幾樣需要注意的事項和接下來幾日的用藥劑量細細交代了一遍,這才起身告辭。
出宮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還是那輛青帷馬車,只不過駕車的人換成了江進。
唐玉掀簾坐進車廂,將藥箱放在身側,靠着車壁,緩緩舒了一口氣。
今夜實在發生了太多的事。
江凌川連夜出徵,宮中密使突然傳話,深夜入診東宮。
一樁接一樁,像是一連串的浪頭接連拍來,讓她幾乎沒有喘息的空間。
此刻坐在這輛晃晃悠悠的馬車裏,聽着車輪碾壓青石板路發出的規律聲響,她的心反而慢慢沉澱了下來。
江進駕着車,照例在京城的街巷間繞着圈子,以防有人跟蹤。
馬車穿過幾條寂靜的街道,拐入一條窄巷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吵嚷聲,夾雜着幾聲粗啞的喝罵。
江進皺了皺眉,沒有遲疑,立即調轉馬頭,拐入了另一條街道。
然而這條街上也並不太平。
刀槍碰撞的鏗鏘聲從不遠處的街口傳來,伴隨着瓦罐碎裂的脆響和幾聲短促的慘叫。
唐玉在車廂中坐直了身體,側耳傾聽。
她甚至聽到了人體倒地的沉悶聲響,像一袋沉重的穀物被重重摔在地上。
她的心猛地收緊了。
難道是戰事失利的消息走漏了風聲,京城裏開始有人趁亂打砸搶燒了?
她想起歷史上那些邊關告急時,城中流民和地痞趁火打劫的記載,手心微微沁出了一層冷汗。
黃英今夜不在身邊,她獨自一人坐在車廂裏,手無寸鐵。
她定了定神,壓低聲音喚道:“朔風。”
片刻後,車壁外傳來一道極輕的聲音,像是夜風穿過樹葉的間隙:“在。”
“去尋一條能快速迴歸燕裏的安全道,找到了回來告訴江進。”
車壁外沒有回應,但唐玉知道他已經去了。
片刻後,朔風的聲音再次響起,簡短地報了一個方向。
江進應聲調轉馬頭,鞭子輕抽馬臀,加快了車速。
然而馬車剛轉入另一條街巷,斜刺裏忽然衝出一匹瘋馬。
那匹馬雙目赤紅,鬃毛倒豎,口中噴着白沫,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不管不顧地直直朝馬車側面撞來。
駕車的轅馬被這突如其來的衝擊驚得長嘶一聲,猛地揚蹄掙動,繮繩在巨大的拉力下從江進手中脫出。
車身劇烈地傾斜了一下,唐玉在車廂中被甩得撞上車壁。
她還沒來得及穩住身形,就感到一陣帶着濃重血腥味的風猛地灌入了車廂。
一道黑影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竄了進來。
唐玉的驚呼還沒出聲,一道冰涼已經抵上了她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