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唐玉從東宮出來,已經是後半夜了。
夜色比來時更沉。
宮牆外的巷道空無一人,連更夫的打梆聲都聽不見了。
只有頭頂偶爾傳來三兩聲睡夢中的鳥鳴,短促而模糊,更襯得這天地間一片寂寥。
她從小門閃身而出,壓了壓兜帽的帽檐,快步走向巷口那輛早已等候多時的馬車。
車檐下掛着一盞極小的風燈,昏黃的光在夜風中搖搖晃晃,勉強照亮了車伕的輪廓。
車伕是江凌川。
他沒有穿官服,一身玄色勁裝,半張臉隱在風燈的陰影裏,只有下頜的線條被微光勾勒出來。
他瞥見唐玉走近,沒有出聲,只是微微側過頭,目光在她身上迅速掃了一遍。
神色自若,步履穩健,衣襟整齊,並無不妥。
他收回目光,等她鑽入車廂坐定,便輕輕一抖繮繩,驅動了馬車。
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嘚嘚聲在空曠的夜巷中傳得很遠。
馬車穿過幾條無人的街巷,拐入一處僻靜的岔道。
確認四周再無耳目之後,江凌川纔將繮繩鬆鬆挽在手中,側身掀開車簾,矮身鑽進了車廂。
車廂內空間狹小,他高大的身形一進來,頓時顯得有些逼仄。
他在唐玉對面坐下,膝蓋幾乎碰着膝蓋,開口時聲音壓得很低:
“太子妃是怎麼打算的?”
唐玉搖了搖頭,神色平靜:“太子妃不打算放棄她腹中的孩兒。”
江凌川的眉頭幾乎是立刻就皺了起來。
他沉默了一瞬,最終還是把那句不那麼好聽的話說出了口:
“她大概還是沒有想清楚。如今這局面,她保這個孩子,怕是得把自己的命也搭進去。
趁現在月份還小,身子還能調理,不如……”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明明白白地擺在那裏了。
唐玉聽着他的話,心口像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戳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着江凌川那張在昏暗光線中輪廓分明的臉,忽然覺得一陣說不出的不適。
怎麼男子總是如此。
如此輕飄飄地就說“不要那個孩子”?
好像那不是一個已經有了心跳、會踢母親肚皮的活生生的生命,而是一件不合時宜的物件。
丟了棄了,也不過是皺一皺眉的事。
總歸不是他們自己辛苦懷胎十月,不是他們用心血去供養那個孩子一點一點長大。
所以他們可以說得這樣輕鬆,這樣理智。
她打斷了江凌川的話:
“太子妃說她不願打掉。她要她的孩子平安降生。她要我們——和段家——幫她。”
江凌川聞言,眉頭皺得更緊了些。
唐玉深吸一口氣,將段清如在偏殿中附耳對她說的那番話,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江凌川聽完,沉默了片刻。
他垂下眼。片刻後他抬起頭:
“這法子能保她一時,保不了一世。”
唐玉猛地抬眼看向他:“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先把她的孩子保住再說!”
她知道江凌川說的是事實,她知道他習慣於權衡利弊、計算得失,她知道他是爲她好、爲大局好。
可她此刻就是不想聽這些道理。
她剛從那個被軟禁的偏殿裏出來,她剛剛握過一個母親冰涼的手。
她剛剛聽過一個母親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最瘋狂的謀劃。
她沒有辦法在這個時候,再去聽一遍“保不住”的分析。
江凌川看着她瞪圓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泛紅的眼眶,沉默了幾息。
他心中轉過一個念頭:她大概是太共情太子妃了。
她把自己代入了那個處境,所以她纔會這樣激動,這樣不肯退讓。
他沒有再爭辯。
他伸出手,不由分說地將她從座位上撈起來,擠着將她抱進了自己懷裏。
他的胸膛貼着她的後背,雙臂環過她的腰身。
將她整個人圈在了一個溫熱堅實的懷抱裏。
他把下巴擱在她的發頂,聲音悶悶的,帶着一絲無奈的妥協:
“好。就按你說的辦。保她的孩子。”
唐玉被他箍在懷裏,感受着身後傳來的體溫和心跳。
那一下一下沉穩有力的搏動,原本應當是讓人安心的。
可她此刻卻覺得心口有一陣莫名的涼意。
像是有什麼東西梗在那裏,不上不下,讓她無法全然沉浸在這個擁抱的溫暖裏。
她沉默了一會兒,冷不丁地開口:
“若我處在太子妃的位置上——你也會要我處置我們的孩兒嗎?”
江凌川的動作頓住了。
他愣了一下,低下頭去看她的神色。
車廂內的光線昏暗,只能隱約看清她的側臉輪廓。
她的表情很平靜,不是質問,不是賭氣,只是很認真地在問一個問題。
他沉默了片刻,握緊了她的手,開口誠懇:
“其一,若那個孩子會妨礙你的性命——那自然不要也罷。在我這裏,你比任何人都重要,包括孩子。”
他說到這裏,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其二,我不會讓你陷入那樣的險境。”
唐玉聽着這話,心中浮起一陣怪異的、難以言說的彆扭。
“你不要我們的孩兒?”她問,心中一絲她自己都說不清的失落。
江凌川搖了搖頭:“我自然是珍惜我們的孩子的。”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也覺得方纔那句話說岔了,像是怎麼圓都圓不回來。
他皺了皺眉,沒有再試圖解釋。
只是更緊地抱住了她,將下巴埋進她的頸窩裏,聲音悶悶的,帶着一絲笨拙的懊惱:
“……我們不會有那樣的事的。我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
唐玉靠在他懷裏,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卻又發現無話可說。
她自己也知道,糾結於這樣一個虛無縹緲的假設,沒有任何意義。
她沉默着,沒有再說話。
江凌川抱着她,感受着懷裏的人逐漸軟下來的身體,知道她沒有再生氣了,卻也明白她並沒有完全釋然。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沒有再多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鬆開了環在她腰間的手,掀開車簾,又溜了出去。
片刻後,馬車輕輕一晃,重新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