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凌川聞言抬眼看她。
燭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映出一絲晦暗的光。
他沉默了一瞬,纔開口,聲音沉沉的:
“東宮被封了。她還在裏面,對外說是‘靜養’——實際上是軟禁。
聖上尚未明旨處置,畢竟她腹中還有皇家血脈,明面上總要留幾分體面。
後續如何,誰也說不準。
大抵是繼續軟禁在東宮,等孩子生下來,再行發落。不過……”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但那個停頓,已經比任何話語都更沉重。
唐玉只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緩緩壓住,越來越緊,幾乎讓她無法順暢呼吸。
等孩子生下來。
不過——生不生得下來,就是另一回事了。
高貴妃獨寵後宮,一手遮天。
太子既已倒臺,流放已是聖上念及舊情的仁慈,如何還會讓太子妃腹中的孩兒順利降生?
那孩子若是男嬰,便是廢太子遺孤,將來若有忠臣良將以此爲旗,便是無窮後患。
高貴妃不會容許這樣的隱患存在。
後宮之中,要讓一個孕婦“意外”小產,法子太多了。
一碗湯,一炷香,一次“不慎”的滑倒,一個“失職”的太醫。
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個結果。
她抬起頭,看向江凌川:
“那……能不能想辦法護住她?將她接出來,或者派人暗中照應……”
江凌川盯着她的眼睛,眸中幽暗。
他緩緩搖了搖頭:
“沒用。保不住的。”
四個字,像四枚釘子,一字一字釘進她心口。
唐玉猛地攥緊了手心。
她想起太子妃那張臉。
瘦弱嬌小的身軀,微微隆起的腹部,寧靜而哀愁的眉眼。
她想起每次診脈時,太子妃總是安安靜靜地伸出手腕,等她看完,然後輕聲問一句“他可還好?”
那個“他”,指的是她腹中的孩子。
她想起她撫着小腹時,眉眼間那抹小心翼翼的笑意。
那不是太子妃,那隻是一個母親。
保不住?
她不知道江凌川這個定論,是與太子協商過後的結果,還是他自己的推斷。
可不管是哪一種,她都覺得殘忍至極。
那是一個已經會踢母親肚皮的孩子。
是一個會在聽到母親聲音時安靜下來的小生命。
是一個會在五個月後睜開眼睛、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嬰兒。
最重要的是,那個孩子被母親全心全意地期待着。
她皺起眉:“真就沒有別的法子了嗎?”
江凌川嘆了口氣。
“如今各太子舊部爲周旋太子流放一事,已經焦頭爛額,能保住太子一條命已是萬幸。
後宮如今高貴妃一家獨大,全然把持。
太子妃孃家段家也捲入了舞弊案,自顧不暇,別說援手,連自保都難。”
他頓了頓,牙關緊了緊,面上露出一絲躁鬱之色,
“太子妃這胎,想來是保不下來的。”
唐玉看着他。她很少看到江凌川露出這樣的神色。
那種被局勢所困、有力無處使的躁鬱。
當初他們還曾計劃過,好好將太子妃的孩子接生下來,再利用太子妃的威望出書擴名。
可如今,太子被廢,東宮被封,一切都成了泡影。
他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眸中又恢復了慣常的清明。
可唐玉心中的愁腸,卻在那一瞬間百轉千結,愈纏愈緊。
保不住?保不住。
她只見過太子妃兩面。
可那兩面,已經足夠讓她把那個人放在心上。
她想起自己和林娘子在燈下討論太子妃的安胎方案。
斟酌每一味藥的劑量,考慮她稚幼的身體能否支撐起懷孕的辛苦。
她想起太子妃每次聽她叮囑時,都乖乖地點頭說“好”。
那雙眼睛明明帶着疲憊,卻仍是清亮的,亮得像深冬裏一簇不肯熄滅的火。
她想起她撫着小腹時,那滿懷希望的的姿態。
如今,卻告訴她保不住?
她這樣小的年紀。
若快五個月的孩子保不住,那她在東宮裏,多半也是個死。
高貴妃不會留一個活着的、有可能成爲日後禍患的太子妃。
小產傷身,若再加上“產後出血”“鬱結於心”之類的名頭。
一條人命,就這樣靜悄悄地沒了,連水花都不會濺起一朵。
唐玉心中一陣墜痛,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她的五臟六腑,緩緩收緊。
一股由胃部而起的痙攣湧上喉頭,她不由得彎下腰,乾嘔了一聲。
“你怎麼了?”
江凌川忙過來扶住她,一隻手穩穩地託住她的手臂,另一隻手去探她的額頭。
“有沒有辦法……讓我再見她一面?”
江凌川的動作頓住了。
“你想保那個孩子?”
他沒有等她回答,便繼續說了下去,語速比平時略快:
“那個孩子極難保住。東宮被封,內外隔絕,連消息都遞不出來,更遑論送人進去診治。
即便你有通天的醫術,進不去,便什麼也做不了。
風險極大,一着不慎,滿盤皆輸。
爲了一個幾乎不可能保住的胎兒,搭上你自己的安危,搭上我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的局面。
玉娘,你聽我一句,這是棄子。”
唐玉沒有說話。
她看着他緊皺的眉眼,看着他眼底的冷酷。
她知道他說的是對的。
理智上,她完全明白——東宮被封,內外隔絕,高貴妃一手遮天,太子妃孃家家自顧不暇。
任何一個環節都在告訴她:保不住,不該保,不能保。
她知道他說的是對的。
可她就是沒有辦法點頭。
她垂下眼,沉默了幾息。
然後她抬起頭,沒有反駁他的話,只是抓緊了他的手,指尖嵌入他的指縫,一字一句地道:
“永遠不要替一個母親,決定她孩子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