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與江凌川決定成婚。
但這個決定,並非一句“喝了交杯酒便是夫妻”那麼簡單。
江凌川不同意只簡單地喝個交杯酒。
若要辦,就得穿紅衣,請左鄰,邀至交,最起碼,也得讓老夫人知曉。
他如今所做,已然虧欠,若連成婚都讓她草草將就,他便是死也不能瞑目。
可他又怕。怕他走後,父親會對她不利。
若婚禮辦得張揚,父親回來後必然震怒,屆時他遠在涼州,鞭長莫及,她一個人要如何承受那份怒火?
思來想去,二人最終決定:在歸燕裏辦酒席。
不大辦,不張揚,但該有的禮數一樣不能少。
請三五至交,拜高堂——老夫人便是高堂。
穿紅衣,飲合巹。
他要她要堂堂正正地,做他的妻。
恰逢此時,朝廷急需覈實前線軍備實情。
黑水靺鞨越境,大同、宣府一線告急,五軍都督府需派員前往巡查軍械儲備、營壘加固、兵力部署等情況,以便回京彙報,爲下一步調兵遣將提供依據。
侯爺作爲五軍都督府都督僉事,奉命巡查。
往返加上巡查,至少需要二十天到一個月。
二人便商量,就在這個時間窗口完婚。
決定成婚之後,兩人依舊各自忙碌。
江凌川在爲廢太子流放的事暗中奔走。
太子雖已定罪,但太子黨殘存的勢力並未完全消亡。
一些舊部、一些受過東宮恩惠的官員,仍在暗中活動。
他需要將他們重新聯結起來,哪怕只能凝聚起星星之火,也總比孤軍奮戰多一分勝算。
其實這次舞弊案,疑點頗多。
樁樁件件,都太過巧合,像是有人精心編織的一張網。
太子更是咬死自己沒有做過。
江凌川當初知曉此事時,也曾想着蒐集證據翻案,可後面發生的一件事,打消了他翻案的心思。
此案乃是舉國大案,皇帝卻勒令大理寺與刑部三日內結案。
態度如此明瞭,不管太子舞弊案是不是真的,皇帝只想要廢太子的結果。1
既然如此,翻案已無意義,只能從其他方向發力了。
不知江凌川與侯爺說了什麼,侯爺塞在唐玉身邊的眼線,竟被撤走了。
唐玉終於又能自由地出入歸燕裏了。
除了日常照顧老夫人和慈幼堂的事務,她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另一件事上——給江凌川購置護具。
護胸、鎖子甲、護臂、護頸、護腿……但凡能保護身體的,她全都研究了一遍。
她跑遍了京城的鐵匠鋪和皮匠鋪,比對不同材質、不同工藝,甚至學會了分辨牛皮和鞣製革的優劣。
有時候她買回來的護具堆了半張桌子,江凌川看了,不由得揶揄她:
“爺穿上這些怎麼跑?不得被人當靶子打?”2
自從江凌川說要隨太子去涼州之後,唐玉就沒怎麼再和他說過話。
此刻聽他這麼說,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她狠狠地踹了他小腿一腳,然後轉身就走,再不理他。
除了買護具,她上心的另一件事,便是婚事的籌辦了。
買紅布,裁嫁衣,添妝添首飾。她一樣一樣地親自去挑,親自去選。
像是在用這些瑣碎的忙碌來填補心裏那個巨大的空洞。
可奇怪的是——她一看到那紅布刺目的紅色,不知怎的,就想到淋漓的鮮血。
她甚至不敢下剪刀。
那紅色像是一種不祥的預兆,讓她指尖發涼,讓她一度根本無法推進。1
她沒把這些告訴江凌川。
世子被貶後,崔靜徽消沉了一段日子。
世子整日借酒澆愁,她也跟着熬了好幾個夜,眼底熬出了青黑。
但當她聽說唐玉和江凌川要私下成婚時,她還是打起了精神,懷着熱心和好奇來找她了。
“怎麼突然如此決定?”崔靜徽問,目光裏帶着探尋的意味,“難不成,你們是要私定終身?”
唐玉沒有迴避她的目光,點了點頭。
崔靜徽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站起身來,在房間裏踱了幾步。
她一向是個果斷的人,可此刻卻罕見地露出了躊躇的神色。
她走了好幾個來回,最終停在窗前,輕嘆了一口氣。
“我也不知曉你們如今做的這個決定,是不是對的。”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她停頓了很久,窗外的蟬鳴聲一陣一陣地湧進來。
“但是這世事無常,變化萬千。”
“如今太子的事,雖然是塵埃稍定,可誰能知曉下一刻又有什麼事情發生,再來打破這一刻的平穩?”1
她轉過身來,看向唐玉,臉上浮現出淺淡而溫和的笑意:
“若你們決定好了,我自然是要幫你們的。”
不用再多說。
唐玉上前一步,緊緊抱住了崔靜徽。
她的手臂收得很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淚水無聲地湧出來,洇溼了崔靜徽肩頭的衣料。
崔靜徽沒有躲開,只是輕輕撫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
過了很久,唐玉的情緒終於平穩了些。
崔靜徽拉起她的手,在窗邊的榻上坐下來。
唐玉心裏有很多話想說,可到了嘴邊,卻又覺得不知從何說起。
她看着崔靜徽那雙溫柔的眼睛,低聲道:
“姐姐,其實……我也不知道我這麼做是不是對的。”
這話說出口,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可笑。
在一瞬間的情緒上頭之後,當理智迴歸之時,她開始反覆地問自己。
她這麼決定,是不是太沖動了?
爲了綁住他,就要獻祭自己?
她並不是那種無私奉獻的人。
夜空中的星星縱然美好,但終究虛幻,她總歸是要走向柴米油鹽的生活中去的。
她真的做好了迎接一切後果的準備了嗎?
崔靜徽看着她那雙迷茫的眼睛,沒有急着回答。
她只是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輕輕彎了彎眼眸。
“想成婚的人,是你?”
唐玉點點頭,隱去了一些關鍵的細節,將二人的想法粗略地說了說。
她說江凌川可能要外放任職,歸期不定,她想在他走之前把名分定下來。
她沒有說涼州,沒有說太子,沒有說那些刀光劍影的謀劃。
崔靜徽聽完,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沒有嘲諷,只有一種過來人的瞭然:
“想拉他成婚的人是你,到頭來躊躇不定的人,還是你。”
頓了頓,她淺笑道:
“這種事,再正常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