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道進入內院,入了一間設有密道的臥室,裏間沒有燈火,靠着幾顆夜明珠發光,將密室照得透亮。
四四方方的桌面上,早擺着兩樣物件。
一個鐵盒,一卷竹簡。
“秦兄弟,這竹簡是朱某附贈的,雖是抄錄,卻也是祖先所留,觀閱無礙。”
老朱遞過竹簡,示意他展開。
秦宣展開一瞧,上書《庚日丹書》四字。
朱晉廷介紹道:
“天下煉丹之法,流派繁多,每位修士各有習慣。朱某常年盤弄藥材,也是靠此書學的煉丹之術,頗得裨益。先祖的煉丹手札,雖無驚天動地的法門,或可給秦兄弟些許參考。”
不得不說,老朱是懂小驚喜的。
“那便卻之不恭了。”
秦宣笑着收下,又見朱晉廷打開桌上鐵盒,不見氤氳,也無芳香。
裏邊,只躺着一截手掌長短,小臂粗細的樹木枝幹,看上去皺巴巴的,實難將其與冥根神木、金烏心血這樣的傳說之物聯繫起來。
老朱喘了口氣,做這個決定並不輕鬆,看了幾息,還是遞於秦宣:“秦兄弟,神物自晦,你且收好。”
這是連雲山莊真正的底蘊,不似丹書可以抄錄,用之少之。
秦宣見他心疼,也不多看,連着鐵盒一道收入百寶袋。
客套話不必多說,這東西若是真的,於他必有大用。
秦宣要去尋茅前輩,聊過幾句便出了密室。老朱見他有些急迫,便不挽留,讓他帶上一批靈草,順便捎一封信給茅巖前輩。
臨行前,秦宣頗爲溫柔地擼了擼貓兒,讓本欲接受他‘拍打’的貓兒有些不習慣。
這兇漢怎溫柔起來了喵?
朱家父子送至大門,旋即返回密室。
經此一事,老朱也不再隱瞞,將近來莊內莊外之事盡數告知朱尤啓。
小朱一下知道這般多事,頓時暈乎乎的,好半晌纔回過神來。
他仍有不解:
“爹,既然咱家有好幾樣祖物,您爲何偏送出最貴重的?孩兒修煉火法,雖說還有兩截神木,卻不是多多益善?”
朱晉廷摸着下巴道:“我自然是要賭一把,要送就送最好的,如此才能留下印象。”
他盯着朱尤啓:“這是爲父與你爺爺他們不同之處,所以我違了祖訓,打開密室。否則,咱們也不會知道有冥根神木這種東西。”
小朱質疑:“爹的眼光就一定準嗎?”
“不一定,”朱晉廷搖頭,“從我與秦兄弟相處來看,他至少是個仁人君子,值得信任。至於修道天賦,我眼界有限,哪能看得了多遠?”
“那...”朱尤啓更疑惑了。
朱晉廷笑了笑:“這就是爲父比你聰明的地方。自己不懂,卻會察言觀色。鄭先生從崇津關而來,你想想看,那是什麼地方?”
“他見過的天才,恐怕難以數清。但是,卻向我打聽起秦宣的德行。”
“茅先生的脾氣那般火爆,可從隻言片語中,我察覺到他們倆相處得很好,與前輩高人相處,豈是容易之事?”
老朱侃侃而談:
“鄭先生問他德行,說明早已看中他的天賦。茅先生與他融洽,可見換一個前輩他更能相處得好。這樣的人,前途不會很差。”
“那麼只待魏夫人開口,秦宣必然被收入崇津關一脈的大教。我料這事八九不離十了,灌江山那邊,興許都沒能反應過來。”
“你若是入了崇津關,便等於用盡家中所有人情,在那邊少有依靠。”
“若秦兄弟在東土有了大成就,能否照看你一二,豈不全看此時取捨?”
朱尤啓一驚,回過味來,原來老爹做這一切,還是在擔心自己。當下老有傷感,抱着老朱大腿,險些哭了出來。
“對錯不知,但爲父總歸是想搏一把。”
老朱拍着兒子後背,笑道:“爹這一輩子就這樣了,只盼你能有所成就。”
“爹~!”小朱真情流露,被朱晉廷一把扶起。
“還怪我叫你認叔叔嗎?”
“不怪不怪,”朱尤啓道,“爹思慮至此,孩兒雖然愚鈍,卻願聽您的話,何況秦宣還救過您,這恩德加上一輩也是應該的。”
小朱長舒一口氣道:“往後我心中沒有秦叔叔,只當親叔叔來看。”
朱晉廷點了點頭,欣慰道:“吾兒有此經歷,心志成長,果真去了崇津關,爲父也不用擔心你冒冒失失得罪人了。”
話罷,又將幾樣祖物交在他手中...
……
鏡湖莊中,茅巖看完了朱晉廷託秦宣帶來的信,並未怪罪。
他更在意的,乃是秦宣此時的表情:“秦小子,你欲言又止,想說些什麼?”
秦宣醞釀了一下,緩緩道:“前輩,此次在山中尋貓時,弟子偶然聽得了一些消息。”
“哦?”茅巖凝目看來:“說來無妨。”
秦宣是個實誠人,茅巖讓說,他絕不藏着掖着。
於是一口氣將人卯教欲奪魏夫人寶藥、幻陰教欲對魏夫人和元松觀不利、妖族與神道生靈從旁窺伺,卸嶺派欲對自己下手,還有不知來歷的西方教人物...
種種暗流,悉數擺在明面上。
如此一來,茅巖前輩就不好搪塞了。
果不其然,茅巖聽罷,用驚奇的目光看向他,顯然想不到,他會知道這許多。
“這些隱祕,本不打算讓你知曉的,以你的修爲,知道了也無濟於事,反要受其困擾。”
秦宣並不否認,只追問道:“前輩,能詳細說說嘛?”
“這個...”
茅巖捏着下巴,頗爲猶豫。
若是一個普通弟子,他哪會糾結這些,當場便要拒絕。眼前這小子太過不同,簡直是修煉祕魔破煞大法的天才,魏夫人必定瞧得上。
茅巖思忖:若老夫瞞着,這小子心思敏感,怕是會心存芥蒂。
“罷了,這關係到崇津關隱祕,本不該說給你聽的。”
茅巖鄭重道:“老夫可是將你當成了自家人。”
秦宣眼前一亮,笑道:“弟子與前輩本就是一脈,早就將前輩與魏夫人當自家長輩來看。”
茅巖樂了,這話中聽。
接着,他又收斂神色,嚴肅無比:“你該聽過龍門七友,知道我魏家先祖吧。”
秦宣聽老朱講過,微微點頭。
茅巖仰望天穹,帶着悵然道:
“當年靈寶大教的教主,將一口仙家飛劍交給紫金山的紫伯公祖師,讓這位祖師、我魏家先祖連同靈寶三十六真傳中的另外一位祖師,一道前往東海之濱,斬殺一尊強大的巨鯨妖魔。”
“不成想...”
“那位祖師竟入了魔,藉着保管仙劍之名,忽然在途中動手,以仙劍偷襲我家先祖,導致他受了難以復原的道傷,故而在亂古大劫中隕落。”
說到這裏,茅巖滿眼怒火。
“紫伯公含怒出手,那人沒能敵過,被削掉頂上三花,遁入地窟逃走,卻致仙劍墜入一片難以預測的陷空地,從此遺失。”
“仙劍來自九天之上的古仙州,此劍丟失,引得古仙州不滿,導致我靈寶大教與九天大勢力,一直存在隔閡。”
“這一切,都是拜那人所賜!”
秦宣乍聽祕辛,這些得道者的往事,令他心旌搖曳。
聽聞灌江山的幾位真人,或強或弱,盡皆渡過瓊霄四九天劫,是化神期以上的強大存在,可觸摸煉虛合道的門檻。
這些真人將面對風災雷劫,要麼屍解,要麼得大道之妙,成就虛仙。
而龍門七友這樣的得道者,乃在虛仙之上,渡過天人五衰,證得三花聚頂,斬獲道果。
秦宣暗暗籲了口氣,這些存在本與他極其遙遠。
此刻,卻又近在眼前。
“前輩的意思是...這兩家魔門勢力,與那位入魔的祖師有關?”
茅巖點頭:“準確來說,是幻陰教。”
既已說到此處,他便乾脆說清楚:
“魏夫人在東海撞見了幻陰教主,識得他所修祕法乃是出自靈寶《羅浮真篇》中的致陰訣,此訣能溝通陰神,控制六慾瘟魔,從而施展六慾瘟禁大法。”
“魏夫人被此法所傷。但也得知幻陰教主,多半是那入的傳人。”
“我們一路至此,除了與紫金山、灌江山的道友聯繫,也是爲了引蛇出洞。幻陰教一路尾速,被抓到行跡,露了根腳!”
茅巖有些激動,又存深深忌憚。
秦宣想到昨夜那人說幻陰教與妖族關係緊密,猜測道:“是妖族?”
茅巖點頭,看向南方:
“不出意外,那人就在南贍部州的潮生池。”
這個地名非常熟悉,秦宣好像在哪本書冊上瞧過。
卻聽茅巖用無比沉重的語氣說道:“這可不是善地...潮生池也有得道者,且是一尊從亂古之前走來,道行通天徹地的妖聖,無人敢去冒犯他的道場。”
“此番,我們要在郡中抓住幻陰教的關鍵人物,好問出那人與潮生池妖聖的關係。”
事情的複雜程度,遠超秦宣的想象:“前輩,也就是說,你們早有佈置,也在等幻陰教的人。”
“自然。”
“那萬一對方來此的強者超乎預料,豈不是一場災難?”
茅巖搖頭:
“不用擔心,亂古大劫之後,那足以消弭道果,叫成道者隕落的劫氣,正處於逐步平息的階段。”
“修爲越高,感受越深。渴望成道的修士不願沾染劫氣,皆在等待,絕不會在此時冒險。”
“魏夫人攜帶的寶藥,乃是我崇津關一份底蘊,能遮掩天機,屏蔽部分劫氣。不是什麼勢力都能拿得出來的。”
“另外,此地臨近灌江山,不是東海那般勢力混雜之地。若你是魔門老怪,可有膽量在灌江山諸位真人的眼皮底下拿命賭上一把?”
秦宣搖頭,這不是找死嗎。
聽了茅巖這番話,心中稍有一鬆,情況不似自己想的那樣糟糕。
他正思索,忽然發現茅巖正用一種微妙的眼神看着自己。
“秦小子,這可是你自個要問的。”
“前輩,有何不妥?”
茅巖板着臉道:“明白人有明白人的好處,但做了明白人,就沒法裝糊塗。再過一段時日,連雲莊的藥材便不用送了,你既知此事,就給你個閒差做一做。”
“閒差?”
秦宣直覺沒什麼好事。
茅巖見他不太情願,不由瞪了他一眼,又朝魏夫人方向努了努嘴,不用他開口,秦宣便會意了,這是給自己賺人情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