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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外人

【書名: 東京三世祖 147,外人 作者:匂宮出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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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好久沒見到您了,我真的很想念您……”

祥子的聲音平靜當中又帶着點壓抑的激動,這並不是演技,而是發自內心的。畢竟,十幾年的親情,不是幾個月的疏離就可以抹平的。

她開口之後,原本半...

出租車停在高崎家門前時,暮色正一寸寸漫過庭院裏那株老櫻樹的枝椏。高崎淳推開車門,皮鞋踩在碎石小徑上發出細碎聲響,風裏飄來母親剛煮好的味噌湯香氣——這熟悉的味道,忽然讓他喉頭微緊。

他解下領帶,鬆了鬆袖釦,指尖還殘留着社長休息室裏恆溫空調的涼意,以及祥子額頭上那一瞬溫軟的觸感。那溫度太輕,卻像一枚燒紅的銀針,悄悄扎進記憶的肌理裏,再拔不出來。

玄關處,母親已換上了淺灰和服,髮髻一絲不苟,腕間一隻舊銀鐲隨着她彎腰放拖鞋的動作輕輕相撞,叮一聲脆響。

“回來啦?”她抬眼,目光掠過兒子肩線筆挺的西裝,又落回他臉上,沒問工作,只問,“餓不餓?”

“餓。”他答得乾脆,把公文包擱在鞋櫃旁,順手從包裏抽出一張對摺的A4紙——那是離開前白澤椿塞給他的東西,說“淳少爺的入門考卷”,語氣俏皮,卻在紙頁邊緣用紅筆畫了個小小的貓爪印。

母親接過那張紙,只掃了一眼標題就笑出聲:“《瑞穗集團組織架構圖(精簡版)及核心子公司股權穿透關係說明》……這哪是考卷,這是族譜啊。”

“白澤老師說,三天內背熟,下週二第一次面談要抽查。”他一邊挽袖子一邊往廚房走,“還說,如果答錯一個交叉持股比例,就要罰抄《日本商法典》第210條十遍。”

“她倒是真把你當學生了。”母親笑意未散,卻忽然頓住,望着他後頸處一道極淡的、幾乎融進膚色裏的淺粉色壓痕——那是今早系領帶時用力過猛留下的,也是他此刻唯一沒來得及遮掩的、屬於那個上午的真實印記。

她沒點破,只轉身掀開砂鍋蓋,白霧蒸騰而起,模糊了她眼角細紋:“那……豐川家那位小姐,今天也在?”

高崎淳正伸手去拿碗,聞言手指微微一頓,瓷碗底磕在案板上,發出一聲輕響。

“在。”他答得坦蕩,“陪我見了白澤老師,後來……一起在休息室待到下午。”

母親舀湯的手勢很穩,湯勺刮過鍋底,聲音輕緩:“她對你,似乎格外上心。”

不是疑問,是陳述。

他沒立刻接話,只接過母親遞來的碗,熱湯氤氳的水汽撲上睫毛,視野微微發燙。他忽然想起祥子說“你難道會比別人差”時咬住的下脣,想起她金眸裏炸開的、近乎兇狠的亮光,想起她強撐驕傲時耳尖飛起的薄紅——那不是大小姐的矜持,是少年人笨拙又滾燙的真心,被強行裹在絲綢與金線織就的殼裏,一碰就簌簌掉渣。

“媽。”他低頭喝了一口湯,鹹鮮溫潤,“你覺得,一個人,能同時喜歡兩個人嗎?”

話音落下,廚房裏只剩湯勺輕碰瓷碗的細響。

母親沒看他,只將一碟醃漬小番茄推到他手邊:“番茄要喫新鮮的,放久了,酸味會蓋過甜味。人也一樣。”

她終於抬眼,目光澄澈如初春井水:“淳,媽媽不是怕你選錯人。我是怕你……把‘應該’當成‘喜歡’,把‘感激’當成‘心動’,把‘靠近權勢’當成‘靠近那個人’。”

高崎淳握着碗的手指緩緩收緊,指節泛白。

“祥子不是權勢。”他聲音低下去,卻異常清晰,“她是……第一個在我打翻咖啡、弄髒她新買的愛馬仕絲巾之後,沒罵我一句,反而笑着遞給我紙巾,還說‘淳君的手抖得厲害,是不是昨晚沒睡好’的人。”

母親靜靜聽着,良久,才輕輕嘆了口氣:“那孩子……心是真的。”

“可她的世界太乾淨了。”他忽然說,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乾淨得讓我有點怕。怕自己不夠好,怕自己太髒——不是指出身,是指……心。”

他想起自己十二歲那年,在祖父書房偷看內閣會議紀要被當場抓包。老人沒罵他,只把泛黃的文件推到他面前,指着其中一行密密麻麻的財政撥款數字:“淳,政治不是童話。它由三樣東西組成:謊言、沉默,和必要的犧牲。你要學會數清楚,哪一筆錢背後埋着多少具屍體。”

那時他不懂。如今懂了,卻更怕把這份懂得,帶進祥子用琉璃與月光砌成的世界裏。

母親沒接這話,只轉身從櫥櫃深處取出一隻木盒。盒面雕着褪色的鶴紋,鎖釦鏽跡斑斑。她用鑰匙開了鎖,裏面沒有珠寶,只有一疊泛黃的照片——少年時的豐川清告站在瑞穗集團奠基禮的紅綢前,西裝革履,笑容疏朗;照片背面,一行鋼筆字力透紙背:“清告君,今日所立之地,即爲吾輩明日所戰之疆。”

“你父親年輕時,和清告叔是大學同窗。”母親指尖撫過照片上青年飛揚的眉梢,“他們一起熬過泡沫破裂後的寒冬,一起在國會走廊啃冷便當,也一起在深夜的居酒屋哭過——爲沒能保住的學校預算,爲被迫關停的社區醫院,爲那些寫滿名字卻終究沒被採納的請願書。”

她合上木盒,聲音平靜:“所以淳,別把瑞穗和豐川,想成兩座隔着護城河的城堡。它們本來就是同一片土壤里長出的兩棵樹。根鬚在地下纏繞,枝葉在風裏相觸。”

高崎淳怔住。

“那你呢?”他聽見自己問,“你當年……喜歡過清告叔嗎?”

母親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整個廚房都亮了一瞬:“喜歡啊。像喜歡一本讀不完的詩集,像喜歡一場下不完的雨。但詩集不能當飯喫,雨太大,會淹掉田埂。”

她轉身,將最後一勺湯盛進他碗裏:“所以啊,兒子,別急着給‘喜歡’蓋章。先學會在泥地裏站穩,再抬頭去看星星。祥子的星星,很亮,但……”

她頓了頓,目光穿過玻璃窗,落在庭院那株老櫻上:“櫻花最盛時,枝頭壓的不是花,是千萬朵將落未落的魂。淳,你若真想接住她,就得先準備好,接住她所有將落未落的時刻。”

夜風忽起,吹動窗邊風鈴,叮咚一聲,清越悠長。

高崎淳低頭看着碗中晃動的湯影,彷彿看見自己映在其中的輪廓,正被水波溫柔揉碎,又緩緩聚攏。

他忽然明白了母親沒說完的話——祥子的世界並非無瑕,只是她的裂痕,向來被精心藏在最柔軟的地方:比如她堅持每週親手給福利院孩子們寄明信片,收件人永遠只寫“親愛的朋友們”,從不署名;比如她書架最底層,壓着一本邊角磨毛的《兒童心理學》,扉頁上用鉛筆寫着“千早愛音,六年級”,字跡稚嫩,卻反覆描摹過無數遍。

那不是嫉妒,是創傷。是童年被奪走的“唯一性”,在成年後化作一道隱祕的、不敢示人的傷口。

而自己那句“只是隨口一說”,像一把鈍刀,恰恰剮開了那層薄痂。

他放下碗,紙巾擦過嘴角,動作很慢:“媽,明天……我想早點出門。”

“嗯?”

“去趟神保町。”他站起身,從玄關取回公文包,抽出那張畫着貓爪印的考卷,“聽說那兒有家老書店,專收絕版法律文書。白澤老師說的《商法典》第210條……我想找原版,看看當年立法者究竟怎麼想的。”

母親沒說話,只默默給他添了一碗湯,熱氣嫋嫋升騰,模糊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光。

高崎淳捧着碗,忽然想起下午電梯裏那些或明或暗的注視。他當時昂首闊步,以爲自己足夠從容。可此刻才發覺,真正讓他脊背發燙的,從來不是旁人的目光——而是祥子凝視他時,那雙金眸裏毫無保留的、近乎灼人的信任。

那信任沉甸甸的,壓得他不敢喘息。

翌日清晨,高崎淳穿着便裝抵達神保町。古舊的木格窗欞間,浮塵在斜射的陽光裏無聲遊弋。他在一家名叫“青空”的書店角落找到那本1975年版《日本商法典釋義》,書頁脆黃,油墨微暈。翻至第210條,旁註密密麻麻,其中一行藍墨水小字格外醒目:“股東權利之行使,當以公司存續爲第一要義。然則,何謂‘存續’?非僅賬面盈虧,乃員工之生計、社區之呼吸、世代之託付也。”

他指尖停駐其上,久久未動。

手機在此時震動。一條新消息彈出,來自“白澤老師”:

【淳少爺~剛剛收到清告先生通知,下週二面談提前至週一上午九點哦!附贈小提示:記得帶上你昨天在休息室喝的那杯薄荷汁杯子~我們要做一次‘感官記憶關聯測試’呢(๑•̀ㅂ•́)و✧】

高崎淳盯着那個貓貓表情包,忽然笑出聲。笑聲不大,卻驚起窗外一隻停棲的麻雀,撲棱棱飛向湛藍天際。

他抬手,將那行藍墨水批註認真抄在隨身筆記本上,字跡工整有力。末了,又在旁邊添了一行小字:

【原來所謂“存續”,就是有人願意爲你,記住一杯薄荷汁的溫度。】

走出書店時,他下意識摸了摸口袋——那裏靜靜躺着一張摺疊整齊的便籤紙,上面是祥子昨夜趁他不備,偷偷塞進他公文包夾層的。紙角被她指尖捏得微微發軟,字跡卻是難得的凌厲:

【週一見。不準遲到。

(還有,薄荷汁杯子洗乾淨了再帶過來——我不喝別人用過的。)

P.S. 你昨天說“用生命在等待”,我查了詞典,“生命”二字後面,通常接“守護”、“奉獻”、“燃燒”。

你確定,只是“等待”?】

高崎淳把便籤紙貼在胸口,仰頭望向東京四月的天空。雲絮如棉,風清如洗。他忽然覺得,那座曾令他心懷敬畏的玻璃巨塔,此刻正透過雲隙,向他投下一小片溫暖的、帶着櫻花香氣的光斑。

他邁開步子,走向地鐵站。腳步很輕,卻異常堅定。

因爲終於明白,自己要守護的從來不是某座塔,而是塔尖上,那束只爲他一人垂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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