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人怎麼無賴呀?”賀懿氣急敗壞,“睡我的人還要我的錢!”
何之洲,“是你提出來的。”
那天如果不是賀懿先拿錢說事,他還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賀懿。
他當然知道自己那晚有些衝動,在沒有酒精的情況下,還能跟賀懿發生關係,他也不理解當時自己是什麼樣的心態。
要是賀懿較真起來,他責任難逃。
可是當賀懿提出拿錢了事時,他身體裏就像被上了發條,有一股勁,總想跟賀懿較一較。
“那我現在還說反悔了呢。”賀懿梗了梗脖子......
賀懿眼前一黑,呼吸驟然被奪走,像被捲進一場毫無預兆的颶風裏。她整個人被死死壓在冰冷的水泥牆上,後腦勺磕得生疼,可那點痛感瞬間被脣上碾壓般的力道吞沒——他不是吻,是咬,是侵佔,是帶着懲罰意味的掠奪。她下意識仰頭想躲,脖頸繃出一道脆弱的弧線,卻被他一手扣住後頸,指腹粗糲地摩挲着她跳動的脈搏,另一隻手掐着她腰側,把她往自己懷裏狠狠一按,兩人之間再無半分縫隙。
她聽見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咚、咚、咚,像一面被擂響的鼓,蓋過了樓道裏老舊聲控燈滋滋的電流聲。水蜜桃味的脣膏早被他碾開、化掉,舌尖抵開她微張的脣縫時,嚐到的卻是她脣內淡淡的鐵鏽氣——她咬破了自己下脣。
“唔……”她喉嚨裏擠出一聲短促的嗚咽,左手拼命去推他胸膛,右手卻像被釘在半空,指尖蜷縮着,懸在他肩頭一寸處,不敢落下。她怕再碰他,怕又失控扇他耳光,更怕自己下一秒會順着這失控的慣性,反手勾住他後頸。
何之洲終於鬆開她,卻沒退開半步,額頭抵着她的額角,呼吸滾燙,一下一下噴在她睫毛上。他聲音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粗陶:“你打我第二巴掌的時候,我就該這麼做了。”
賀懿喘着氣,胸口劇烈起伏,嘴脣發麻,舌尖抵着破損的傷口,嚐到一絲腥甜。她抬眼看他,瞳孔裏還浮着未散的驚惶,可那驚惶底下,燒着一團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火。她想罵他,想甩他,想用最惡毒的話把他釘死在道德恥辱柱上——可開口時,聲音卻抖得不成樣子:“你……你瘋了?”
“我沒瘋。”何之洲盯着她泛紅的眼尾,拇指蹭過她右頰,擦掉一滴不知何時沁出的生理淚水,“賀懿,你明明知道,那天在山頂上,我根本沒喝醉。”
賀懿渾身一僵。
那天,賀忱生日宴後,她撞見何之洲和賀忱在酒店天臺對峙。她本不該出現,可沈渺崴了腳,她去拿藥,拐彎時正看見何之洲將一杯琥珀色液體潑在賀忱臉上,酒液順着他冷硬的下頜線往下淌,而賀忱只是慢條斯理抽出一張紙巾,擦乾淨,然後說:“你輸不起,就別玩。”
後來何之洲跌跌撞撞衝進洗手間,她追過去,看見他對着馬桶乾嘔,臉色慘白如紙,手指死死摳着冰冷的瓷磚縫。她遞水給他,他抬頭看她,眼神渾濁又清醒,啞着嗓子說:“小懿,你信不信……我從來就沒醉過?”
她當時以爲他在胡話,可此刻,他眸子裏映着聲控燈昏黃的光,清晰得像兩面鏡子,照出她狼狽的倒影。
“你……”她喉頭哽住,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你騙我?”
“騙你什麼?”何之洲忽然低笑一聲,那笑聲裏沒有半分溫度,只有沉甸甸的疲憊,“騙你我不恨賀忱?騙你我不嫉妒他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邊?騙你……那天在天臺,我其實聽見了你和沈渺說的話?”
賀懿呼吸停滯。
那天,沈渺扶着她走出天臺門時,曾壓低聲音嘆氣:“小懿,你真打算一輩子不跟賀忱聯繫了?他前天還在問你搬家的事,說新買的那套公寓留着給你挑朝向……”
她當時只輕輕搖頭,沒說話。
“我聽見了。”何之洲嗓音沙啞,“每一個字。所以後來我灌自己酒,不是爲了醉,是想把自己灌成個廢物,好讓你們賀家的人,永遠把我當成一個靠臉喫飯、靠嘴混飯的笑話。”
賀懿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音。她想起何夫人總愛在飯桌上誇何之洲“有擔當”,說他放棄國外律所高薪職位回國內創業,是爲了照顧年邁的母親;想起他送來的每一件禮物都附着手寫卡片,字跡清雋,落款永遠工整寫着“之洲”;想起他替她擋下賀家老宅那場關於婚事的逼問時,西裝袖口被茶水浸透,卻仍笑着替她把話圓過去……
原來那些溫柔,那些妥帖,那些恰到好處的退讓與守禮,全是一層薄冰。冰面下是暗流,是岩漿,是她從未敢深究的、灼人的真相。
樓道裏忽地亮起一盞燈,是隔壁住戶開門取快遞。門縫裏漏出的光刺得賀懿眯起眼,也照見何之洲頸側暴起的青筋。他鬆開鉗制她腰的手,卻沒放開後頸,指腹緩慢地、近乎虔誠地描摹着她頸動脈的搏動。
“賀懿。”他叫她名字,像在唸一句咒語,“你記不記得,第一次假扮情侶,是在你奶奶七十大壽?”
她當然記得。那天她穿了件藕粉色旗袍,他遞來一支金絲楠木簪子,說何夫人從南洋淘來的老物件,保平安。她插在鬢邊,他替她理了理耳後的碎髮,指尖溫熱,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一件瓷器。
“你奶奶摸着我的手說,‘這孩子手腕上有一顆痣,跟你爸年輕時候一模一樣’。”何之洲聲音很輕,幾乎融進樓道的陰影裏,“她不知道,我手腕上根本沒有痣。那是我提前一天,讓紋身師點上去的。”
賀懿猛地抬頭,撞進他眼裏。
“你奶奶喜歡我,是因爲她覺得,我像你爸。”他頓了頓,喉結滾動,“可你爸,是我親舅舅。”
空氣凝固了一瞬。
賀懿瞳孔驟然收縮,彷彿被重錘擊中太陽穴。她踉蹌着後退半步,後背撞上冰涼的牆壁,發出一聲悶響。她想笑,想罵他荒謬,想揪住他衣領質問——可所有力氣都被抽空,只剩指尖控制不住地發顫。
“你……胡說。”她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我爸……我爸姓賀。”
“賀國棟,原名何國棟。”何之洲平靜地報出那個塵封二十年的名字,像掀開一本蒙塵的族譜,“當年他爲了娶你媽,改姓賀,斷了和何家所有的往來。我奶奶,是你奶奶的親姐姐。我們兩家,是血親。”
遠處傳來一聲貓叫,淒厲短促,劃破寂靜。賀懿望着他,忽然想起去年冬至,何夫人拉着她的手坐在佛堂裏,指着香爐裏將熄未熄的香火說:“小懿啊,有些緣分,是命裏帶的火種,撲不滅,也躲不開。”
原來那火種,早在她出生之前,就已埋進兩家血脈深處。
手機在包裏震動起來,嗡嗡作響,像垂死掙扎的蜂鳴。賀懿沒去拿,只是盯着何之洲,一字一句問:“那你接近我……是爲了報復?”
“報復?”何之洲忽然笑了,那笑容苦澀得讓她心口發緊,“我報復誰?報復一個連自己身世都不知道的姑娘?報復一個,明明恨我入骨,卻在我發燒四十度時,翻遍整個城市給我買退燒貼的傻子?”
他抬手,指尖拂過她左耳後一小塊淺褐色胎記——那是她從小到大最討厭的地方,總嫌它像塊污漬。可每次他送她回家,臨別前總會不經意碰一下那裏,像一種隱祕的確認。
“賀懿,我騙過你很多次。”他聲音低下去,帶着一種近乎悲愴的坦誠,“唯獨這一次,沒騙你。我靠近你,不是因爲血緣,不是因爲算計……是因爲你站在陽光裏笑的時候,讓我想起小時候,在何家老宅天井裏,我偷偷藏起來的一罐蜂蜜。”
他停頓片刻,目光沉靜如深潭:“甜得發慌,捨不得喫,又怕它化掉。”
賀懿眼眶驟然發熱。她想起他送來的第一盒蜂蜜,玻璃罐子擦得鋥亮,標籤上是他手寫的字:“給最甜的小姑娘”。她當時嗤之以鼻,隨手放在廚房角落,直到過期也沒打開。後來收拾櫃子,發現罐底貼着一張便籤:“蜂蜜不會化,就像我記住你笑的樣子,也不會忘。”
樓道燈倏然熄滅,黑暗瞬間吞沒兩人。可賀懿能感覺到他灼熱的呼吸,感覺到他抵在她腰際的手指微微收緊,感覺到自己失控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重重砸在兩人緊貼的胸膛之間。
“現在,”何之洲聲音暗啞,“你還要趕我走嗎?”
賀懿沒回答。她抬起手,不是推他,而是緩緩撫上他左耳後——那裏,有一道極淡的舊疤,像一道褪色的月牙。她第一次見他時就想問,後來忘了。此刻指尖觸到那微凸的皮膚,才發覺它比想象中更柔軟。
“這疤……”她聲音輕得像嘆息。
“小時候爬何家老宅的石榴樹,摔下來劃的。”何之洲任由她指尖流連,閉了閉眼,“你奶奶說我命硬,摔這麼狠都沒毀容。”
賀懿指尖一頓,忽然笑了。那笑裏沒什麼溫度,卻像冰層裂開的第一道細紋:“何之洲,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說的每一句話,都足夠讓我把你告上法庭?”
“告我騷擾?還是告我亂倫?”他睜開眼,黑暗中眸光銳利,“賀懿,法律管不了血緣,也管不了人心。你敢去查,我就敢陪你查到底——查你爸當年爲什麼改姓,查何家爲什麼二十年不登賀家門,查我奶奶病牀前,爲什麼攥着你的照片,一遍遍叫你‘囡囡’。”
他俯身,額頭再次抵上她的,氣息交纏:“你敢嗎?”
賀懿沒答。她只是慢慢收回手,指尖在他耳後疤上輕輕一點,像蓋下最後一枚印章。然後她側身,繞過他,走向電梯口。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黑暗樓道裏格外清晰,嗒、嗒、嗒,不疾不徐。
何之洲沒動,直到她按下電梯鍵,金屬門開始無聲滑開。
“賀懿。”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像釘子楔進寂靜裏,“下週三,何家祠堂開祠門。你奶奶的靈位,要移進何家祖墳。”
賀懿背影一頓。電梯門將合未合,幽藍的光映在她側臉上,照見睫毛投下的濃密陰影。
“你不來,我就把靈位供在祠堂正廳。”他站在原地,身影融進黑暗,“每天三炷香,香灰落滿她最愛的青花瓷碗——就像小時候,她給你盛湯用的那隻。”
電梯門緩緩合攏。賀懿沒回頭,只抬起右手,朝身後虛虛一劃——不是揮手,不是拒絕,是五指併攏,像執筆,在空氣裏寫下了一個字。
何之洲看清了。
是“賀”。
她沒寫“何”。
電梯門徹底閉合,隔絕了最後一線光。樓道重新陷入黑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綠字幽幽亮着,像一隻沉默的眼睛。
何之洲站在原地,良久未動。直到遠處傳來一聲悶雷滾過天際,他才抬手,指腹用力擦過自己剛剛吻過她的脣。那裏還殘留着水蜜桃的甜,和一絲若有似無的血腥氣。
他轉身走向樓梯間,皮鞋踏在水泥臺階上,聲音沉穩而清晰。下到二樓時,他掏出手機,撥通一個加密號碼。接通後,只說了一句話:
“把賀國棟二十年前的所有出入境記錄,還有何家祠堂那本《庚寅年補錄》的掃描件,明早八點前,放我郵箱。”
掛斷電話,他推開消防通道厚重的鐵門。夜風裹挾着雨意撲面而來,吹散了龍涎香與寺廟煙火的餘味。他仰頭望天,烏雲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可就在雲層裂開的一道縫隙裏,一顆星子倔強地亮着,微弱,卻鋒利。
何之洲扯了扯領帶,喉結上下滑動。他忽然想起賀懿插在鬢邊的那支金絲楠木簪子——此刻正靜靜躺在他西裝內袋裏,木紋冰涼,硌着胸口。
原來有些東西,從來就不曾真正離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