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陳律收到了一條短信。
發件人是一串亂碼,內容只有一行字:
“星輝直播平臺粉絲榜前三名,昨天晚上同時開播。”
“觀看總人數超過三百萬,她們在直播裏說了同一句話:‘我看見你了。’”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亮着,那行字浮在鎖屏界面上,像一道還沒結痂的傷口。
林妙可端着咖啡走進來,看見他的表情,咖啡杯在桌上頓了一下。
“律哥?”
陳律把手機推過去。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
屏幕上的代碼一行一行往下跳,她的眉頭一點一點皺起來。
“是真的,昨天晚上十一點,星輝直播的粉絲榜前三名同時開了直播。”
“不是約好的,她們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直播間,播着不同的內容。一個在帶貨,一個在唱歌,一個在打遊戲。”
她把屏幕轉過來。三個直播間的畫面定格在同一個瞬間。
三個年輕女人的臉,眼睛都睜得很大,嘴脣微微張開。她們說了同一句話。
“我看見你了。”
彈幕在那一刻同時炸了。
三個直播間的彈幕內容高度重合:
“誰?”
“什麼東西?”
“我也看見了。”
“她眼睛裏有什麼?”
林妙可把彈幕數據調出來,放大。
“這三個直播間在說出那句話的瞬間,彈幕裏出現‘看見’、‘眼睛’、‘我也’這幾個關鍵詞的頻率,比正常直播高了幾百倍。”
“觀衆不是在互動,是在共振,他們同時感覺到了什麼。”
陳律盯着屏幕。
三個女主播的瞳孔,在定格的畫面裏被美顏濾鏡放大,邊緣模糊,但瞳孔中心的東西很清楚。
不是眼睛符號,是一個點。
一個很小的、黑色的點,像針尖刺進去留下的痕跡。
“法典。”
趙鐵牛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靠在門框上,兩隻手插在口袋裏,下巴朝陳律腰間的法典點了一下。
“它在亮。”
陳律低下頭,法典的書頁邊緣正在發光,不是金色,不是銀白色,是一種他沒見過的顏色。
深藍色,像深夜的天空被城市的燈光映照之後剩下的那種顏色。
他抽出法典,翻開。
書頁上浮現出一行字,字跡是深藍色的:
“經驗值:410/500。吸收詭異殘留能量中。”
“當前案件:‘視界’。案件等級:黑級。能量吸收進度:78%。”
下面還有一行字:
“新能力碎片已檢測,‘全知之眼’相關。碎片完整度:12%,需達到100%可解鎖詳細信息。”
再往下,是一行更小的字:
“積分餘額:130。記憶迴廊充能需80積分,規則洞察增幅需50積分,隨機抽獎需50積分,能力碎片兌換需120積分。”
陳律盯着“全知之眼”那四個字。
12%。
舊日法庭的實驗已經開始了,那三個主播瞳孔裏的黑點,是“全知之眼”的種子。
不是“視界”那樣的眼睛符號,是更基礎的東西。
不是被注視之後的標記,是被信仰之後留下的空洞。
注視讓人被看見,信仰讓人被填滿。
那個黑點不是被看到的東西,是被拿走的東西。
他合上法典。
“秦隊呢?”
“在開會,有了新情報。”
趙鐵牛側身讓開門口:“叫你過去。”
會議室裏煙霧繚繞。
秦武坐在桌子一頭,面前擺着三個菸頭,第四個剛點上。
陳律走進來,拉開椅子坐下。
秦武把文件推了過來。
“舊日法庭剩下的三個實驗基地,昨天晚上同時啓動。我們趕到的時候,設備還在運轉,人已經撤走了。”
“和星輝直播大樓地下四層一樣,數據全部銷燬,只留下硬件。”
他從文件裏抽出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臺服務器的機櫃,櫃門開着,裏面密密麻麻的硬盤插槽。
每一個插槽都是空的,硬盤被拔走了。
“但他們又漏了一樣東西。”
秦武把照片翻過來,照片背面寫着一行字,用記號筆寫的,筆跡潦草,像匆忙中留下的:
“當所有人都看見它的時候,它就存在了。”
“當所有人都相信它的時候,它就是神了。”
下面是一個日期,今天。
陳律盯着那行字。
“這是在哪個基地找到的?”
“城南廢棄冷庫,寫在機房的牆上。”
“我們的人拍照之後,那行字就消失了。”
“消失了?”
“對,像被什麼東西擦掉一樣,字自己消失了。”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空鏡睜開了眼睛。
“那不是字,是‘全知之眼’的第一次注視。”
“它在看那個機房,它在看所有知道它存在的人。”
“它在確認,確認自己被人相信。”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已經被證實的結論。
“那行字不是寫給人看的,是它寫給自己的,它在確認自己的存在。”
秦武把第四個菸頭掐滅。
“能阻止嗎?”
空鏡沉默了很久。
“‘視界’的規則是注視,你看它多久,它就看多久。”
他停了一下。
“‘全知之眼’的規則不一樣,它不是注視,是相信。”
“相信它存在的人越多,它就越存在。”
“相信它全知的人越多,它就越全知。”
“它的反噬方式不是反射,是替代。”
“它會在相信者的意識裏替代他們的自我,你越相信它,你就越變成它的一部分。”
“它的弱點呢?”
空鏡沒有回答。
法典在陳律手裏燙了一下。
他翻開書頁。
上面浮現出一行新的字:
“‘全知之眼’的弱點:它不能替代不相信它的人。”
“它的力量來自信仰。信仰越強,它越強。信仰越弱,它越弱。”
“當沒有人相信它的時候,它就不存在了。”
陳律把這行字讀了出來。
秦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讓所有人不相信它,這和‘讓所有人不注視’一樣難,甚至更難。”
“注視是行爲,信仰是認知。”
“你可以命令一個人關掉屏幕,但你不能命令一個人不去相信他已經在腦子裏確認過的東西。”
林妙可的聲音從筆記本電腦後面傳過來。
“那三個主播昨晚直播之後,她們粉絲羣裏的討論量激增。”
“大部分人在說‘我也感覺到了’、‘好像真的有什麼東西在看我們’、‘我覺得它不是壞的’。”
她把一段聊天記錄投到屏幕上。
是一個粉絲羣的對話,時間戳是今天凌晨三點。
“我昨晚看完直播之後睡不着,閉上眼睛,總覺得有人在看我。”
“但不是那種恐怖的感覺,是很安心的那種。”
“像有人一直在看着我,保護我。”
“我也是,我甚至覺得,如果能被它一直看着,好像也沒什麼不好。”
“它是不是就是那種……守護神之類的?”
“我不知道,但我相信它存在。”
陳律盯着最後那句話。
“我不知道,但我相信它存在。”
這就是“全知之眼”想要的。
不是恐懼,是信任。
不是被迫的注視,是主動的信仰。
“視界”讓人害怕,所以人會本能地逃避注視。
“全知之眼”讓人安心,所以人會主動地把自己交給它。
前者需要十萬人的注視。
後者只需要一個人真正的相信。
“我會讓監管者把所有涉及‘全知之眼’的信息封鎖,直播回放、彈幕記錄、粉絲羣聊天,全部刪除,能刪多少刪多少。”
秦武點了點頭。
“九局這邊會跟進星輝直播,讓他們配合調查,把那三個主播的保護等級提到最高。”
“如果她們瞳孔裏的黑點有任何變化——”
“法典會感知到。”
陳律翻開法典,翻到“規則洞察”那一頁。
字跡從最初的淡灰色變成了現在的銀灰色。
能力升級了,從“感知詭異殘留的規則痕跡”到“感知詭異正在發生的規則變化”。
提示不再只是模糊的短語,而是更完整的信息。
“‘全知之眼’的能量波動和‘視界’不同。”
“‘視界’是注視的能量,‘全知之眼’是信仰的能量,法典需要吸收更多的詭異殘留才能完全解析它。”
“現在的碎片完整度是12%,每接觸一次它的能量,完整度就會上升。”
秦武看着他。
“你需要接觸它?”
“不是主動接觸,是它接觸我們的時候,法典會自動記錄。”
“那三個主播直播的時候,法典吸收了部分殘留能量。舊日法庭的實驗基地裏,也殘留了它的能量痕跡。”
“每次它顯現,法典就會多瞭解它一點。”
“瞭解夠了之後呢?”
“規則鎖定。”
陳律的手指按在法典上。
“‘視界’案的規則鎖定是用來鎖住注視的鏈條,‘全知之眼’的規則鎖定,是用來鎖住信仰的傳播。”
“鎖住之後,它就會從相信者的意識裏被剝離。”
“然後呢?”
“然後它就不存在了,因爲沒有人相信它了。”
會議室裏安靜了很久。
秦武點了一根新的煙。
“要多久?”
“不知道,能量吸收進度目前是78%,到100%之後,經驗值應該夠升下一級。”
“升級之後,法典可能會解鎖新的能力,要到時候才知道。”
秦武站起來,走到窗邊。
“這個案子,從沈夜開始,到注視者結束。現在又出來一個‘全知之眼’。”
他轉過身,看着會議室裏的人。
“舊日法庭在下一盤很大的棋,‘視界’是棋子,注視者是棋子,那四個主播是棋子,沈夜是棋子。”
“現在,那三個千萬粉絲的主播,也是棋子。”
“但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他們在製造神。”
“一個被千萬人相信的神。”
“當它被足夠多的人相信之後,它就會真的變成神。”
“到那個時候,就不需要舊日法庭了,因爲神會替他們做一切。”
秦武沉默了很久。
“所以我們要在它變成神之前,把它拉下來。”
“或者說,從某種意義上來講。”
“我們要做的,是斬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