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號那天,陳律四點半就醒了。
法典壓在枕頭下面,書頁是涼的。
他把法典塞進腰間,穿好衣服,推門出去。
走廊裏的聲控燈亮了一瞬,又滅了,滅的時候燈管發出一聲輕響。
趙鐵牛已經站在樓梯口,兩隻t手插在口袋裏,靠着牆。
沒說話,轉身往樓下走。
車開出總隊大院的時候,天還沒亮透。路燈還亮着,光暈在霧氣裏散開。
趙鐵牛把車停在星輝直播大樓對面的一條巷子裏,熄了火。
從這裏能看到大樓的入口,也能看到地下停車場的出口。
陳律把座椅調低,半躺着,眼睛盯着那個方向。
法典在腰間安安靜靜,不發燙,不震動。
七點二十,一輛黑色轎車從地下車庫駛出來。陳律認出那輛車——總監專用車位。
趙強坐在駕駛座上,穿着一件深藍色夾克,沒打領帶。
他出車庫的時候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然後右轉,駛入主路。
趙鐵牛發動車,跟了上去。
兩輛車之間隔了大約兩百米,中間還有兩輛出租車和一輛麪包車。
趙強開得不快,一直在中間車道,沒有試圖甩掉後面的車。
車開了大約四十分鐘,出了市區,上了省道。
兩邊的房子越來越少,樹越來越多。
趙鐵牛把車速降下來,保持在八五十碼左右,和趙強的車之間隔了一輛大貨車。
這又開了大約二十分鐘,趙強的車拐進一條岔路。
路口沒有路牌,路面很窄,只夠一輛車通過,兩邊是密密的水杉,枝葉幾乎連在一起,他還要遮住了天空。
趙鐵牛把車停在路口,沒有跟進去。陳律舉起望遠鏡,朝岔路裏看。
趙強的車停在大約三百米外的一棟灰色建築前面。
那棟建築不高,只有兩層,外牆是水泥的,沒有粉刷,窗戶很小,用鐵條封着。門口停着幾輛車,都是黑色的,車牌被什麼東西遮住了,看不清號碼。
趙強下了車,站在門口,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卡,在門邊的刷卡器上貼了一下,推門進去了。
陳律放下望遠鏡,推開車門。腳踩在碎石路面上,嘎吱一聲。
趙鐵牛跟上來,兩人沿着岔路往裏走。
兩邊的水杉很高,風從枝葉間穿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那棟灰色建築越來越近,外牆上的水漬一道一道的,從屋頂一直延伸到牆角。
走近了,陳律看清門口那幾輛車的車牌。不是被遮住了,是用黑色的油漆噴上去的,數字和字母完全看不清。
他蹲下來,看了看車底。
車底很乾淨,沒有泥,沒有灰,像是剛洗過不久。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
門是鐵皮做的,很厚,門上沒有把手,只有一個小小的刷卡器。
刷卡器的指示燈是綠色的,一閃一閃。
陳律伸手按了一下門,門沒有動。
他又按了一下,還是沒有動。
他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然後轉身往回走。
回到車上,陳律撥了林妙可的號碼。
響了三聲,那邊接了。
他把地址報過去,讓林妙可查那片區域的土地登記。
電話那頭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節奏很快。
過了一會兒,林妙可說那塊地是星輝直播在三年前買的,產權登記在星輝直播名下。
但那棟樓不是星輝直播建的,是後來加蓋的,規劃審批沒有通過,是違建。
負責簽字的,是技術部總監趙強。
陳律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盯着車窗外的灰色建築。
趙強每個月十五號請假來這裏。
沈夜失蹤後,他買了這塊地,蓋了這棟樓,用星輝直播的錢付水電費。
他把設備搬到了這裏。
林妙可又說,趙強的銀行流水裏,每個月十五號都會轉出五千塊錢,收款方是一個叫“沈夜”的賬戶。
那個賬戶還在用,三年前沈夜失蹤後,賬戶每個月都有進賬,但沒有任何支出。
星輝直播的服務器採購記錄裏,三年前沈夜失蹤後一個月,星輝直播採購了一批新服務器,總價四百二十萬,但那些服務器從來沒有入庫。
採購合同上簽字的,是趙強。
陳律掛了電話,把手機放進口袋。
趙鐵牛發動車,調頭,往回開。
陳律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灰色建築。
二樓的窗戶後面,好像有一個人影,站在窗邊,一動不動。
他盯着那個人影看了幾秒,車子拐彎了,建築被水杉擋住了。
回到總隊,陳律把從現場拍的照片打印出來,貼在白板上。
灰色建築,被噴漆遮住的車牌,鐵門上的刷卡器,二樓的窗戶。
他在白板上寫了幾行字:趙強,每月十五號請假,同一地點,轉賬給“沈夜”賬戶,服務器未入庫。
他盯着這些字看了很久。
第二天,陳律和趙鐵牛又去了那條岔路。
灰色建築門口的車少了兩輛,趙強的車不在了。
陳律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卡,林妙可花了一整天破解了門禁系統的頻率,複製了一張臨時卡。
他在刷卡器上貼了一下,門發出一聲輕響,開了。
門後是一條走廊,很窄,只夠一個人通過。
走廊的燈是感應的,陳律走進去,頭頂的燈管亮了。
牆壁是白色的,粉刷過,但很粗糙,能看到底下的水泥。
趙鐵牛跟在後面,步子很重,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一個悶響。
走廊盡頭是一扇門,沒有鎖,虛掩着。
陳律推開門。
門後是一個很大的空間,和星輝直播地下三層的機房一模一樣。
機櫃排列整齊,服務器在運轉,風扇的聲音嗡嗡的,像蜂羣。
空調開着,溫度很低,吹得人後頸發涼。
陳律走到機櫃前面,看服務器上的標籤。
標籤上寫着編號,從001到047,都是三年前的日期。
最下面一排,有幾個服務器是新的,標籤上寫着最近的日期。
這些服務器一直在運轉。
沈夜失蹤後,它們還在運行。
陳律走到機房的最裏面。那裏有一扇小門,關着。
門是鐵皮的,很薄,上面有一個把手。
他伸手握住把手,拉了一下,門開了。
門後是一個很小的房間,只有幾平米。
房間裏沒有窗戶,沒有傢俱,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臺電腦,屏幕是亮的,顯示着一個直播平臺的界面。
椅子上坐着一個人,背對着門口。他的頭髮很長,亂糟糟的,穿着一件灰色的衛衣,帽子戴在頭上。
他面前放着兩面鏡子,一面在左邊,一面在右邊,鏡子裏照出他的側臉。
陳律注意到那個人的瞳孔。
從鏡子裏看過去,他的瞳孔裏有一個很小的符號,是一隻眼睛。
和那些死者瞳孔裏的符號一模一樣。
他的手按在法典上,法典沒有發燙。
他盯着那個人的瞳孔看了幾秒,腦子裏轉過幾個念頭。
那些死者的瞳孔裏有眼睛符號,這個人的瞳孔裏也有。
那些死者已經死了,這個人是活的。
符號是一樣的,但人不一樣。
沈夜的舊同事說過,沈夜總覺得有人在看他,上班的時候會在工位旁邊放一面鏡子。
這個人面前也放着鏡子。
沈夜失蹤後,趙強每個月十五號來這裏,給一個叫“沈夜”的賬戶轉錢。
這個人坐在趙強蓋的樓裏,用着趙強買的服務器。
陳律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那個人的手指在鍵盤上敲着,節奏很慢,一下,又一下。
屏幕上是一個直播間,女主播正在唱歌,觀看人數在跳。
那個人的手指停下來,屏幕上的數字也停了。他又敲了一下,數字又開始跳。
“你在做什麼?”
陳律的聲音不大。
那個人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但他的手從鍵盤上抬起來了,懸在半空中。
“我在看,看它們什麼時候來。”
“誰?”
“它們。”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一下,屏幕上彈出一個窗口,裏面是一行一行的數字。
每個主播的直播間都有一個數字,在跳動。有些數字很小,幾百,幾千。
有些數字很大,幾萬,幾十萬。
陳律盯着那個人的背影。
沈夜三年前失蹤,趙強關掉了總閘。
沈夜的賬戶還在收錢,服務器還在運轉。這個人坐在服務器前面。
沈夜總覺得有人在看他,他面前放着鏡子。
死者的瞳孔裏有眼睛符號,這個人也有。
沈夜在找閾值,這個人也在找。
三年前,沈夜消失了。
這個人出現了,他們不是同一個人,但他們在做同一件事。
趙強每個月來這裏,給一個叫“沈夜”的賬戶轉錢。
那個人坐在這裏,用着趙強買的服務器。趙強在養他。
趙強知道他還活着。
趙強關掉了總閘,把沈夜關在了裏面。
現在沈夜在裏面,趙強在外面。
趙強每個月來看他。他們之間有聯繫。
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
一個在外面,一個在裏面。
一個是本體,一個是鏡像。
陳律的腦子裏把這些線頭擰在了一起。
他想起機房牆上那行被磨掉的字,想起趙強說“閾值到了”時的表情,想起沈夜舊同事說的“他總覺得有人在看他”。
鏡子,鏡像,分裂。
沈夜在找閾值,閾值到了,他被“它”看到了。然後他分裂了。
一個留在外面,一個被困在裏面。
外面的那個每個月十五號來這裏,給裏面的那個送錢。
裏面的那個一直在等閾值,等那個數字到了,他就能出去。
“你是沈夜分裂出來的。”
陳律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你是他的鏡像,他是本體,你是反自我。”
那個人的手從鍵盤上縮了回去。
他的肩膀繃緊了,像一張拉滿的弓。
過了很久,他慢慢轉過身。
他的臉很白,瘦得顴骨突出來,眼窩深陷。
他的眼睛很大,瞳孔裏的那隻眼睛在動,不是瞳孔在動,是那隻眼睛自己在動。
“你比我想象的聰明。”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跟人說過話。
“我是沈夜,我也是他的反自我。”
“三年前,我們分開了。”
“他在外面,我在裏面。現在,他還在外面,我還在裏面。”
趙鐵牛的身體表面泛起金屬光澤,擋在陳律前面。
那個人看着趙鐵牛,搖了搖頭。
“你的能力在這裏沒用,這裏是鏡像。”
趙鐵牛一拳砸過去,拳頭穿過了那個人的身體。
那個人像影子一樣散開了,然後又在另一個位置聚攏。
陳律盯着那個人,沒有動。
腦子裏在轉,這個人說這裏是鏡像,說趙鐵牛的能力沒用,說他自己出不去。
他說他是反自我。
沈夜在找閾值,閾值到了,主播就會被“它”看到。
沈夜找到了閾值,然後他消失了。
他分裂成了兩個。
在外面的人每個月十五號來這裏,給裏面的人送錢。
裏面的人一直在等閾值,等那個數字到了,他就能出去。
“你在等閾值。”
“你想出去。”
那個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找到了,我就能出去,它就能被關掉。”
“所有被它看過的人,都能活。”
“趙強每個月給你轉錢,他以爲你還活着,他不知道你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人。”
那個人的笑容收了一點。
“我沒有騙他,是他自己願意的。”
“他欠我的,三年前,是他關掉了總閘。
“是他把我關在裏面的。”
陳律的呼吸一滯。
“趙強關的總閘?”
“他以爲他是在救我,他以爲關掉總閘就能把‘它’關掉。”
“但他不知道,總閘關掉的時候,‘它’已經進來了。”
“它就在我眼睛裏,趙強把我關在了裏面,把‘它’也關在了裏面。”
那個人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
“他每個月來看我,他以爲他在照顧我,他以爲他還能把我救出去。”
陳律盯着那個人,腦子裏最後一根線也接上了。
趙強關掉了總閘,把沈夜關在了鏡像裏。沈夜分裂成了兩個。
外面的那個每個月十五號來這裏,給裏面的這個轉錢。
裏面的這個一直在找閾值,等那個數字到了,他就能出去。
但他在鏡像裏,他出的去嗎?
那些死者瞳孔裏的眼睛符號,和這個人瞳孔裏的一模一樣。
那些死者死了,這個人還活着。
符號一樣,但人不一樣。
那些死者是被“它”看到的,這個人是被“它”寄生的。
他出不去了,他已經不是人了。
他是“它”的一部分。
“你出不去了。”
那個人的眼睛睜大了。
他的瞳孔裏那隻眼睛開始劇烈地顫動。
“你騙我。”
陳律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趙鐵牛跟上來。身後傳來那個人的聲音,沙啞的,尖銳的,像指甲刮過玻璃。
“你騙我!你騙我!”
陳律沒有回頭。
他走出機房,走出走廊,走出那扇鐵門。陽光湧進來,照在他臉上。
他站在門口,大口喘着氣。
趙鐵牛靠在牆上,臉色發白。
“那個人說的,鏡像,是真的嗎?”
陳律沒有回答。
他翻開法典,最後一頁最下面多了一行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法典合上,塞回腰間。
“回去,找趙強。”
趙鐵牛點了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岔路。
身後的灰色建築還立在那裏,二樓的窗戶後面,那個人影還在。
他站在窗邊,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