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陳律把車停在星輝直播大樓對面。
趙鐵牛熄了火,兩隻手搭在方向盤上,盯着門口那兩尊石獅子。
陽光已經升起,打在玻璃幕牆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晃得人眼睛發酸。
大樓門口陸續有人往裏走。
穿西裝的男人拎着公文包,低着頭刷手機。
穿裙子的女人踩着高跟鞋,一手端着咖啡,一手接電話。
沒有人注意到路邊這輛灰色轎車,也沒有人注意到車裏坐着的兩個人。
陳律把煙掐滅,推開車門。
鞋底踩在柏油路面上,粘了一下,灑水車剛剛過去,路面還是溼的。
趙鐵牛跟了上來,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馬路。
大廳裏冷氣開得很足,吹得人後頸發涼。
前臺坐着一個年輕女人,塗着紅指甲,正低頭刷手機。
她的屏幕上是星輝直播的界面,一個男主播正在賣貨,嗓門很大,從手機喇叭裏傳出來,在大廳裏嗡嗡地響。
陳律亮出工作證,女人的目光從手機上抬起來,在證件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陳律臉上,最後落在趙鐵牛身上。
她拿起桌上的座機,撥通一個號碼,壓低聲音說了幾句,然後掛斷電話,指了指走廊盡頭的電梯,露出一抹職業性微笑。
“兩位警官,技術部在二十一樓,上去之後有人接你們。”
電梯裏鋪着地毯,牆面上嵌着顯示屏,滾動播放星輝直播的廣告。
一個女主播在鏡頭前扭動身體,笑着喊:謝謝老闆的火箭。
陳律盯着屏幕,那雙眼睛被美顏濾鏡放大了好幾倍,瞳孔是棕色的。
廣告播完了,切到下一個。
又是一個女主播,同樣的大眼睛,同樣的笑臉,同樣的“謝謝哥哥”。
二十一樓到了。
電梯門打開,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人站在門口,胸口的工牌寫着“技術部副主管”。
他姓劉,頭髮梳得油亮,說話的時候手指不停地摸領帶結。
他看了看陳律的工作證,然後側身讓開。
“兩位警官這邊請。”
走廊兩側是玻璃隔間,裏面坐着技術人員,盯着屏幕,敲着鍵盤,沒有人抬頭。
劉副主管把他們領進一間會議室,倒了杯熱水,然後轉身離開。
水是一次性紙杯,杯壁上印着星輝直播的logo,一個戴着耳機的卡通貓。
等了大約十分鐘,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推門進來。
他穿着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頭髮花白,眼袋很重。
他一上來就熱情地握住陳律的手,寒暄了好幾句,笑得臉上堆滿了褶子。
“警官您好,我叫趙強,技術部總監。”
“有什麼我們能幫上忙的,您儘管吩咐,我們一定全力配合。”
陳律把四名死者的照片從紙袋裏拿出來,在桌上一字排開。
趙強看了一眼,臉色沒有變化。
“這些主播,都在你們平臺直播。”
陳律把照片往他那邊推了推。
“她們的直播間,在死亡前都出現了異常的流量峯值,大量機器人賬號在同一時間湧入。”
趙強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您想讓我幫忙查什麼?”
“機房,地下三層的機房。”
趙強的臉色終於變了。
不是害怕,是那種被人踩到痛處的表情。
“警官,那個機房已經關了,三年前就關了。”
“麻煩帶我們去看看。”
趙強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着陳律,站了大約半分鐘,然後轉過身。
“您二位跟我來。”
走進電梯,趙強刷了卡,按下按鈕,電梯門關上,開始往下沉。
樓層按鈕只有負一層和負二層,負三層沒有按鈕,趙強是在刷卡之後才按的一個隱藏鍵。
負三層到了。
電梯門打開,走廊裏沒有燈,黑漆漆的。
趙強伸手在牆上摸了一下,摸到開關,按下去。
燈管閃了幾下,才亮起來,發出嗡嗡的電流聲。
走廊很長,兩邊的牆壁是水泥的,沒有粉刷,地上積了一層灰。
空氣很冷,像冰箱裏那種冷,混着鐵鏽和機油的味道。
趙強走在前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淺淺的腳印,陳律和趙鐵牛跟在他身後。
走廊盡頭是一扇鐵門,門上掛着一把大鎖,鎖已經鏽了。
趙強從口袋裏掏出一串鑰匙,找了半天,才找到對的那一把。
鎖芯鏽住,他擰了好幾下才擰開。
鐵門推開的時候,發出一聲刺耳的嘎吱聲。
門後是一個很大的空間,像一個機房,但設備已經搬空了。
地上留着機櫃的印記,一圈一圈的,灰塵在印記裏積得更厚。
天花板上吊着幾根線纜,垂下來,像乾枯的藤蔓。
牆上還貼着幾張紙,已經發黃,邊角翹了起來。
陳律走到牆邊,仔細打量着那些紙。
一張是機房佈局圖,標註着服務器位置。
另一張是值班表,日期是三年前的。
最下面一張是一行手寫的字,用記號筆寫的,很大,佔了半張紙,上面的字跡已經模糊褪色,辨別不清。
趙強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他的兩隻手插在口袋裏,肩膀微微縮着,像是怕冷。
“三年前,這裏發生過一次停電事故。”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機房裏迴盪。
“不是設備故障,是人關的。”
“有人在地下三層關掉了總閘,然後消失了。”
“沈夜。”
趙強點了點頭。
“他是那天晚上值班的工程師,監控拍到他進了機房,然後就再也沒有出來。”
“我們找了三天,沒找到人。”
“報警了,警察也找了,沒找到。”
“監控呢?”
“壞了,那天晚上的監控剛好壞了。”
陳律轉過身,看着趙強。
“剛好壞了?”
趙強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些機櫃印記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移開,似乎在躲閃什麼。
“沈夜失蹤之前,有沒有什麼異常?”
趙強皺了皺眉,似乎在極力回憶。
“他總覺得有人在看他,這一點單位的人都知道。”
“後來他開始改算法,加了一個模塊。我問他加的是什麼,他說是‘防窺模塊’。我問他防誰,他也沒說。”
“那個模塊後來呢?”
“他失蹤之後,我們查了他的代碼。模塊已經被刪掉,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但服務器的日誌裏有一條記錄,三年前的那個晚上,模塊被觸發,因爲閾值到了。”
“什麼閾值?”
趙強搖了搖頭。
“不知道,日誌裏只寫了四個字:‘閾值已到’。”
“然後就停電了,沈夜也失蹤不見。”
“機房的門是誰鎖的?”
趙強沉默了一會兒。
“我鎖的,停電之後,我來檢查設備,發現沈夜不見了。”
“我第一時間報了警,警察來了之後,拍完照,問了幾句話,然後就走了。”
“後來也是我讓人把設備搬走,把大門鎖住。”
“我不想讓人進來。”
“爲什麼?”
趙強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些印記上,停了一會兒。
“因爲每次進來,我都覺得有人在看我。”
“不是心裏作用,是真的在看。從某個角落,從天花板,從牆壁後面。”
陳律盯着他,趙強的臉在燈管下顯得很白,眼袋更重了,嘴脣乾裂。
他的手從口袋裏拿出來,又插回去,又拿出來。
“你最後一次見到沈夜,是什麼時候?”
“停電前一天晚上,我照常下來檢查設備,看見他站在機櫃前面,背對着我。”
“我叫他,他不回頭。我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轉過身,我發現他的眼睛不太對勁。”
“什麼不對?”
“他的瞳孔裏,好像有什麼東西。”
趙強的聲音低了下去。
“他看着我,說了一句話,但我沒聽清是什麼。”
“我再問他,他就沒搭理過我,自顧自擺弄着機器。”
“機房裏的設備,搬到哪裏去了?”
趙強愣了一下。
“什麼設備?”
“服務器,機櫃,你們搬走的那些。”
“報廢了,拆了,賣了,都有”
“總之全部都處理掉了。
“全部?”
趙強點了點頭。
“全部,一臺都沒留。”
陳律盯着他,趙強的目光這次沒有躲閃。
陳律沒再問,他走到門口,停下來,又回頭看了一眼機房。
“走吧。”
趙鐵牛跟了上來,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陳律看見趙強還站在機房的門口,兩隻手插在口袋裏,肩膀縮着,像一尊雕塑。
回到車上,陳律點了一根菸。
趙鐵牛發動車,駛出停車場。
“他撒謊。”
趙鐵牛握着方向盤,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設備壓根沒有報廢,被他藏起來了。”
陳律沒接話。
他翻開法典,最後一頁最下面浮現出一行新的字。
他盯着那行字,煙霧從指間升起來,被空調風吹散。
“明天再來。”
趙鐵牛瞥了他一眼。
“還來?”
“來。他不說實話,就再來。”
“一次不說,就兩次。兩次不說,就三次。”
“他扛不住。”
回到總隊,陳律把從機房拍的照片攤在桌上。
牆上的字,地上的腳印,以及,趙強的側臉。
林妙湊過來看了一眼。
“律哥,這個趙強,我查了一下。他在星輝直播幹了十五年,從技術員做到技術總監。”
“沈夜也是他招進來的。”
“他招的?”
“對,沈夜剛畢業的時候,是趙強面試的,後來沈夜成了他的下屬。”
“沈夜失蹤之後,趙強再沒有升職,也沒有離職,一直幹到現在。”
“但他從三年前開始,每個月都要請三天假,從不間斷,並且每個月都是相同的日期。”
“哪三天?”
“十五號,十六號,十七號。”
沈夜失蹤的日子是幾號?
陳律翻了翻卷宗,找到沈夜的失蹤記錄。
三年前的七月十六號。
明天就是十五號。
按照慣例,趙強會請假。
他會去一個地方。
那個地方,可能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