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總隊,陳律把五個人的情況寫在一張紙上。
“吳曉敏說出的六個名字裏,有林大勇,林小回的爸爸。”
陳律盯着紙上那個名字。
“孫大爺說過,林大勇也在名單上。”
陳律走到窗邊,窗外是總隊大院,路燈照在幾輛黑色特勤車上,車頂警燈反射着冷光。
站了一會兒,他轉過身。
“明天再去靈山鎮。”
靈山鎮。
車停在山腳下,草還是溼的,水從鞋底滲上來。
陳律抬起頭,面前是那片灰濛濛的天,和那條被草蓋住的路。
趙鐵牛跟上來。
“孫大爺真名叫什麼?”
“不知道,他說他姓孫。”
鎮子邊緣那間房子,門開着。
孫大爺坐在門檻上,手裏拄着那根木棍。
他看見陳律,沒說話,只把身子往旁邊挪了挪,讓出半邊門檻。
陳律沒坐,在他面前蹲下來。
“那些來過靈山鎮的人,有的死了,有的還在被夢拖着走。”
“他們都在夢裏被問同一個問題,那個夢在等一個答案。”
孫大爺把木棍豎起來,拄在地上。
“你也要進去?”
“你知道怎麼進去?”
孫大爺沒回答,他把袖子捲上去,露出手臂上那些疤痕。
“每天晚上,我閉上眼睛就是那個夢。”
“聽見他在下面喊,喊他爸爸。”
“我挖了十年,沒挖到。我進不去,我在外面。”
“那個夢不讓我進去。”
“爲什麼?”
“因爲我害怕。”
他把袖子放下來,動作很慢。
“我害怕見到他。”
“我害怕他問我‘爺爺,你爲什麼不救我’。”
“我回答不了,所以我進不去。我在外面聽着他喊,聽了十年。”
他把木棍拿起來,手指摸着上面的刻痕,一根一根,像在數什麼。
“你不害怕,你也許能進去。”
“怎麼進去?”
“在這裏,躺下,閉上眼睛,那個夢會來找你。”
孫大爺站起來,拄着木棍,慢慢走進屋裏。
“睡我的牀。”
屋裏很暗,一張木牀,一張桌子,桌上放着一盞油燈,燈芯燒得發黑,火苗忽明忽暗,把牆上的影子晃得一會兒大一會兒小。
陳律在牀邊坐下,把法典從腰間取下來,放在枕頭旁邊。枕頭是硬的,塞着穀殼,有一股陳舊的灰味。
趙鐵牛站在門口,靠着門框。
“我在外面守着,你進去之後,如果不對,我叫醒你。”
“你叫不醒。”
孫大爺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
“那個夢醒了就忘了,醒了就不記得了,你得自己出來。”
陳律躺下去,閉上眼睛。
他再睜開眼,不是在那間屋子裏,是在一片白色的霧裏。
霧很濃,看不見天,看不見地,看不見前後左右。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能看見,但霧從指縫間流過,涼涼的,像水。
法典還在腰間。
他翻開,書頁上的字是模糊的:
“你進來了。”
陳律抬起頭,霧裏站着一個人。
很小,很瘦,看不清臉。
那個人伸出手,指着陳律身後。陳律回頭,看見五個人站在那裏。
程國良,郭文娟,孫德勝,吳曉敏,鄭小芸。
站成一排,一動不動。
他們的眼睛是睜着的,瞳孔裏各有一座山,山的下面,有七個點。
程國良的瞳孔裏,暗了一個。
郭文娟的,暗了兩個。
孫德勝的,暗了三個。
吳曉敏的,沒有山。
鄭小芸的,七個點全暗了,
她的眼睛是閉着的。
陳律轉回頭,霧裏那個小孩不見了。
只剩下那隻手,還懸在半空中,指着那五個人。
手指在發抖。
霧忽然散了。
他發現自己站在靈山鎮的石板路上。
鎮子不是廢墟,是完整的。
房子完好,牆壁刷得雪白,窗戶明亮。
供銷社的招牌是新的,藍底白字。
衛生院的紅十字是紅色的,很正。
學校的旗杆上掛着旗子,旗子在風裏飄着。
街上有人。
不是活人,是影子。
灰白色,半透明的,從街這頭走到街那頭,穿過牆壁,穿過彼此,不說話,沒有聲音。
陳律繼續往前走,石板路在腳下延伸,腳步聲在空蕩蕩的鎮子裏迴響。
那些影子從他身邊經過,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
他看不清他們的臉,他們的臉是模糊的,像被水泡過的照片。
他走到鎮子中央的小廣場。
石碑還在,但石碑上的字不是“靈山鎮滑坡遇難者名單”,而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我在這裏。你記得嗎?”
陳律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字。
“你來了。”
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律轉過身。
一個女人站在他身後,離他只有幾米遠。
四十多歲,短髮,戴眼鏡,穿着一件白大褂,乾乾淨淨的,沒有泥土,沒有血跡。
她的臉是清晰的,不像街上那些影子。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不是在笑,是在打量。
“林秀蘭?”
她沒有回答。
她走到石碑前,伸出手,像陳律剛纔那樣摸了摸那些字。
動作很慢,手指在筆畫上停了一下。
“你記住了他們的名字。”
她說,不是問句,是陳述。
“程國良、郭文娟、孫德勝、吳曉敏、鄭小芸。”
“還有那四個死了的,你都見過了。”
“你認識他們?”
“他們是我的病人。”
林秀蘭轉過身,看着陳律。
“他們來找過我,說失眠,說做噩夢。”
“我把他們送到靈山鎮,他們自己選的,不是我逼的。”
“你把他們送到靈山鎮?”
“我告訴他們,靈山鎮有一個夢。”
“那個夢在等人,誰進去了,誰就能找到答案。”
她歪着頭,看着陳律。
“你不想知道那個小孩在等什麼嗎?”
陳律盯着她的眼睛。
她的瞳孔很黑,很亮,但她眼睛裏有一種東西,陳律說不上來。
不是瘋狂,不是悲傷,是某種沉甸甸的、壓了很久的東西。
“你在等什麼?”
林秀蘭沒有回答。
她轉過身,朝北坡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陳律一眼。
“你不是想知道答案嗎?跟我來。”
她走在前面,陳律跟在後面。
街上那些灰白色的影子紛紛讓開,貼着牆壁,低着頭,像是怕被看見。
北坡到了。
不是碎石堆,是一扇門。
木門,很舊,門板上釘着鐵皮,鐵皮上鏽跡斑斑。
林秀蘭伸出手,推開門。
門後面是黑的,她走進去,消失在黑暗裏。
陳律站在門口,往裏看,什麼也看不見。
法典在腰間燙了一下。
他翻開,書頁上的字是紅的:
“她在下面,她在等你。”
陳律跨過門檻。
黑暗。
不是沒有光的黑,是那種連視線都會被吞掉的黑。
他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
他只能感覺到腳下踩着的地面,不是泥土,不是石頭,是軟的,像是踩在什麼東西上面。
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
涼的,滑的,像泥。
又像是——手。
他猛地縮回手。
法典在腰間燙得厲害。
他翻開,書頁上的字在發光,照亮了腳下。
他看見的不是地面,是手。
無數隻手,密密麻麻,擠在一起,手指朝上,像是從地下伸出來的。
每隻手上都刻着字:
“救我。”
“別忘了我。”
“我在下面。”
“你記得嗎?”
陳律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那些手在他腳下蠕動,有的抓住了他的鞋底,有的從他的腳背上滑過。
他沒有停。
前面有一點光,很弱,很遠,像一盞快要滅的燈。
他朝那點光走過去。
腳下的手越來越密,越來越用力。
有的抓住了他的褲腿,有的攀上了他的小腿。
他低頭看,那些手上刻的字變了:
“你爲什麼不來?”
“你爲什麼不來?”
“你爲什麼不來?”
一遍一遍,在問同一個問題。
陳律用力抬腳,想掙脫那些手。
法典在腰間燙着,書頁上的字越來越亮。
他繼續往前走。
那點光越來越近。
不是燈,是一個人。
林秀蘭站在那束光裏,白大褂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
她面前蹲着一個人,一個女人,很瘦,頭髮很長,臉埋在膝蓋裏,看不清。
林秀蘭伸出手,摸了摸那個女人的頭髮。動作很輕,像在摸一個孩子。
“你看。”
“她在這裏等了十年,等一個人來記住她的名字。”
陳律走近,蹲下來。
那個女人的臉埋在膝蓋裏,一動不動。
“她是誰?”
“她是林小回的母親。”
林秀蘭的聲音很輕,很平。
“她在這裏等了十年,她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自己爲什麼在這裏。”
“她只知道等。”
“等她兒子?”
“等有人來記住他。”
林秀蘭轉過身,看着陳律。
“你記住了六個名字,王長林、劉巧雲、趙滿倉、周桂蘭、宋長河、林大勇。”
“但還有一個,你沒記住。”
“林小回。”
林秀蘭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那種燒了很久的燈泡最後一下閃爍,是那種被點燃的光。
“你記住他了。”
“他在地下,在等他爸爸。”
“但他爸爸在上面。”
林秀蘭抬起頭,看着黑暗的天花板。
“林大勇在夢裏,他等了他兒子十年,他不知道他兒子也在等他。”
“你知道。”
“我知道。”
林秀蘭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縫。
“我一直知道。”
她轉過身,看着那個蹲在地上的女人。
那個女人的身體在發光,很弱,很淡,像是從皮膚下面透出來的。
“她快消失了。”
“等她的名字被徹底忘了,她就沒了。”
陳律看着那個女人。
她的臉還是模糊的,但她的身體在一點一點變淡。
“她的名字叫什麼?”
林秀蘭沒有回答。
她蹲下來,把那個女人的臉從膝蓋裏捧起來。
動作很輕,像捧着一件易碎的東西。
那個女人的臉是模糊的,但陳律能感覺到她在看着林秀蘭。
“你記得她嗎?”
林秀蘭的嘴脣動了動。
過了很久,她纔開口。
“我記得。”
“她叫什麼?”
林秀蘭的眼淚流下來。
一滴,兩滴,落在那個女人的臉上。
那個女人的臉開始清晰,額頭,眼睛,鼻子,嘴。
一點一點,像一張照片在顯影液裏慢慢浮現。
陳律愣住了。
那張臉,和林秀蘭一模一樣。
“她是你?”
陳律的聲音有些發緊。
林秀蘭沒有看他。
她盯着那張臉,眼淚從眼眶裏湧出來,一滴一滴落在那張臉上。
“我是林小回的媽媽。”
她的聲音碎了。
“我是他的媽媽,我怎麼會忘了?我怎麼可以忘了?”
那個女人,另一個林秀蘭,伸出手,摸了摸林秀蘭的臉。
手指是透明的,快要消失了。
“你來了。”
她的聲音很輕。
“你終於來了。”
“我來了。”
林秀蘭跪下來,抱住她。
“我來了。”
“你記得了。”
那個女人的身體越來越亮,越來越淡。
“你記得你是誰,夠了。”
她消失了。
光散去,林秀蘭跪在地上,懷裏是空的。
陳律站在那裏,看着她的背影。
她跪了很久,肩膀在抖,但沒有聲音。
“你是林小回的媽媽。”
林秀蘭慢慢站起來,轉過身,看着陳律。
她的臉上全是淚,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我是林小回的媽媽。”
她重複了一遍,聲音在顫抖。
“我回來找他,找了他十年。”
“你爲什麼會在下面?”
“我進來了,但出不去。”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
“我的身體在外面,醒不過來,我的意識被困在這裏。”
“時間久了,我就忘了自己是誰,忘了爲什麼進來。
“只知道要等,等一個人來告訴我。”
她抬起頭,看着陳律。
“你告訴我了,你說了那些名字。”
“你說了林小回,你說他還在下面喊他爸爸。”
她的眼淚又流下來。
“他還活着,他還在等。”
林秀蘭的身體開始發光。
暖黃色的,從她身體裏透出來的。
“我要去找他。”
“我要去找我兒子。”
她轉過身,朝黑暗深處走去。
走了幾步,停下來。
“謝謝你。”
“謝謝你記得他們。”
她走進黑暗裏,消失了。
陳律猛地睜開眼。
天快亮了。
陽光從窗戶縫裏擠進來,落在地板上,窄窄的一溜。
趙鐵牛站在門口,手裏拿着半瓶水。
“你睡了四個小時。”
“一直在動,手在抓什麼東西。”
孫大爺從門口走進來,拄着木棍,在牀邊坐下。
“你見到她了?”
“見到了。”
“她還好嗎?”
陳律看着孫大爺,他的眼睛渾濁,但他的臉上有一種陳律沒見過的表情。
不是悲傷,是等待了很久終於等到答案的那種平靜。
“她是林小回的媽媽。”
“她進去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