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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海市蜃樓

【書名: 山雨蛟 第192章 海市蜃樓 作者:舒楠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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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

江岸村民目睹了一場駭人爭鬥,兩頭怪物在江中翻湧撕咬,濁浪拍岸腥風四起。

過了幾日,傳聞有怪物爬上岸拖走了誰家的羊,也有人說是喫了人,傳得沸沸揚揚真假難辨,鬧得村民人心惶惶。...

水紋一蕩,黑蛇脊背陡然繃緊,尾尖下意識繃直如弓弦,瞬膜倏然覆蓋雙目——不是防光,是壓住瞳孔裏驟然翻湧的赤金豎芒。它沒抬首,只將鼻尖微微偏轉,嗅着那股混在江腥氣裏的、極淡極冷的鐵鏽味。不是血,是劍鞘磨蝕多年的陳鏽,是玄門制式長劍常年懸於腰側、被罡風與雷息浸透後滲出的金屬魂。

來了。

上遊三裏,水勢平緩處浮起一葉扁舟。舟上無人撐篙,卻逆流而上,穩如釘入水面。舟頭立一人,青灰道袍寬大,袖口用銀線繡着七道細密雲紋,腰間懸劍無鞘,劍身通體素白,唯劍格處嵌一枚暗青鱗片,隨水波微晃,泛出幽微冷光。他足下未踏實地,卻似生根於水,衣袂不動,髮絲不揚,連江面浮萍都繞着他三尺之外遊開。

黑蛇喉間低鳴一聲,沉得幾乎聽不見,卻震得懷中少女嗆咳更急。它尾巴緩緩鬆開託舉之勢,只以尾尖輕輕點住她後心,助她浮穩。少女渾身溼透,嫁衣吸水沉墜如鉛,髮絲糊在慘白臉上,睫毛顫動,嘴脣青紫,卻睜開了眼——不是驚懼,是茫然,像剛從一場漫長昏睡裏被硬生生拽醒,望着眼前覆滿黑鱗、鼻樑高聳如崖壁、雙眼深不見底的龐然巨首,竟未尖叫,只輕輕喘了口氣,彷彿確認自己還活着,便已耗盡力氣。

黑蛇沒看她。所有感知皆如蛛網繃緊,纏向那葉小舟。它認得那劍格上的鱗片——青雲觀藏經閣第三層暗格裏,鎖着一本《古蛟蛻形考》,泛黃紙頁夾縫中,就貼着一枚同色同紋的乾枯鱗片,旁註蠅頭小楷:“癸巳年秋,老君巖下拾得,疑爲古螭所遺,質韌逾鋼,叩之有金石聲。”

這人,去過青雲觀。

而且不止一次。

黑蛇腹下鱗片無聲翕張,靈力在經脈裏奔湧如暗潮,比前幾日更快、更沉、更凝練,彷彿整條江水的重量都壓進了它的骨節。它忽然想起長鬚中年人臨別前那句“要小心滿嘴大義的人”,當時只覺是尋常告誡,此刻卻如冰錐刺入識海——大義?誰的大義?鎮上老爺把活人推下江,叫大義?這青灰道袍的修士持劍而來,又叫什麼大義?

舟近了。十丈。

黑蛇尾尖一挑,江水嘩啦掀開半尺高浪,將少女輕輕推往下遊淺灘。少女順水漂去,未沉,也未掙扎,只是仰面躺着,溼發散開,像一株被衝上岸的蒼白水草。

黑蛇這才緩緩昂首。龐大身軀自江底拔起,水幕如簾轟然垂落,濺起的浪頭撲向牛頭石,驚得岸上村民四散奔逃。它不再收斂,五丈黑軀盤踞江心,鱗片在日光下泛出幽邃墨色,每一片邊緣都似淬了寒霜,脊背骨刺嶙峋如山脊,頸側兩道舊疤蜿蜒至耳後,暗紅如凝固的硃砂——那是五百年前被一道誅妖雷劈出的印記,至今未愈。

青灰道袍者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壓過江濤,直抵黑蛇耳膜:

“孽畜,你吞食陰魂,攪亂陰陽,今又強擄民女,欲行淫祀,天理難容。”

黑蛇喉嚨裏滾出一聲低笑,震得江面漣漪亂顫:“淫祀?誰的淫祀?你親眼見我擄她?”它巨首微偏,獠牙森然,“還是說,你只看見她落水,便認定是我拖她下去?”

道袍者目光掃過下遊淺灘上溼透的少女,又落回黑蛇眼中,平靜無波:“她既入江,便是龍宮聘禮。你若真清白,何不放她歸岸,自行離去?”

“放她歸岸?”黑蛇鼻孔噴出兩道白氣,霧氣遇熱蒸騰,“她腳腕綁着青磚,沉江是求死,是你們逼的!你倒好,不問緣由,不查始末,只憑一雙眼睛,便定了我的罪——這便是玄門高人的‘理’?”

道袍者袖袍微振,腰間素白長劍嗡然輕鳴,劍格青鱗忽地亮起一線幽光:“理在律中。陰司名錄,青雲觀案卷,俱載你勾結鬼祟,擅動冥府陰兵。此乃鐵證。”

“鐵證?”黑蛇巨尾猛地拍擊江面,轟隆巨響如悶雷滾過山坳,震得牛頭石簌簌落灰,“那名錄是誰寫的?案卷是誰錄的?你可曾親見我與鬼王對飲?可曾見我收它一文香火?還是……”它瞳孔驟縮,赤金豎芒暴漲,“你親自替他們寫好了名錄,再蓋上青雲觀的印?”

道袍者面色未變,只右手緩緩按上劍柄:“多言無益。今日,貧道代天行罰。”

話音未落,劍已出鞘!

不是拔,是“掙”。素白長劍離鞘剎那,竟似掙脫某種無形桎梏,劍身暴起刺目銀光,劍尖所指,江水竟被無形之力生生劈開一道筆直水道,深達江底,泥沙翻湧如沸。劍意未至,黑蛇額前鱗片已感灼痛,皮肉之下靈力本能奔逃,經脈如被針扎。

它沒躲。

脊背骨刺驟然暴漲三寸,漆黑如墨,尖端凝起一點幽藍寒芒——那是它百年來吞吐陰寒霧氣、凝鍊江底寒髓所成的“凍魄刺”。左爪撕裂空氣,五道黑芒如刀,迎向劍光;右爪卻閃電般探出,不攻人,直抓向道袍者腰間劍鞘!

——它要奪鞘!

劍鞘無鋒,卻鎮着劍魂。玄門制式長劍,劍鞘乃養劍之器,亦是劍主神魂錨點。若鞘離身,劍意必滯三分,劍主心神必有一瞬動搖。

道袍者瞳孔終於一縮。

他沒想到這蛇妖不避劍鋒,反攻鞘匣。更未料其爪速快至撕裂殘影,指尖距劍鞘僅剩三寸時,一股腥風已撲至面門——黑蛇竟借爪勢欺近,巨口張開,獠牙森然,口內非血肉,而是翻湧的濃稠墨色霧氣,霧中隱現無數扭曲人臉,皆是青雲觀一役被它吞噬的陰魂殘念!這不是攻擊,是“顯相”!是將最不堪的真相,狠狠甩到對方面前!

“看清了麼?!”黑蛇嘶聲如雷,“這纔是你名錄裏‘勾結’的鬼!是你們引來的!是你們放出來的!我吞它們,是替你們埋屍!”

道袍者身形急退,素白長劍橫於胸前,銀光暴漲成盾。墨霧撞上光盾,滋滋作響,霧中人臉痛苦哀嚎,光盾亦劇烈波動。就在此刻,黑蛇右爪已觸到劍鞘!

指尖尚未碰到鞘身,異變陡生!

劍鞘青鱗驟然爆發出刺目青光,非防禦,是反噬!一道青色電弧自鱗片炸開,順着黑蛇爪尖狂湧而上,所過之處,黑鱗瞬間焦黑龜裂,劇痛如萬針攢刺!黑蛇悶哼一聲,爪子猛地一抖,卻未收回,反而五指箕張,狠狠一扣——

“咔嚓!”

脆響驚心。

不是鱗片碎裂,是劍鞘內部某物崩斷之聲!

道袍者臉色劇變,按劍之手猛然一顫,劍光驟黯。他腰間劍鞘表面青鱗光芒盡失,黯淡如朽木,而黑蛇爪中,赫然多了一截半寸長的青色玉片,斷口參差,溫潤如脂,內裏卻似有細小金絲流轉——正是《古蛟蛻形考》夾頁裏,那枚乾枯鱗片所貼的玉籤殘片!

原來那鱗片,是封印玉籤的“引”。

黑蛇爪中玉片一入手,它腦中轟然炸開無數碎片:青雲觀地底深處幽暗石室,燭火搖曳,長鬚中年人背對而立,手中正捏着一枚青玉籤,籤尖點向石壁上一幅褪色古畫——畫中並非龍王,而是一條盤踞雲海、雙目垂淚的黑色蛟龍,龍角斷裂,脊背插着三支染血長箭。畫角硃砂小字:“癸巳年,斬螭於老君巖,封其魂於青玉,鎮其脈於觀基。”

癸巳年……五百年前……

黑蛇爪中玉片突然發燙,金絲如活物遊走,順着它爪心裂開的焦痕鑽入血脈。霎時間,五百年前那一夜的暴雨、雷霆、斷角之痛、封印之寒,盡數湧入神魂!它龐大身軀劇烈顫抖,鱗片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新生龍甲——那不是修煉所得,是血脈深處被鎮壓太久、終於甦醒的本源!

道袍者厲喝:“你竟敢毀封印!”

他不再留手,素白長劍脫手飛出,化作一道銀虹,直刺黑蛇眉心!劍未至,劍意已如萬鈞重嶽壓下,黑蛇腳下江水瞬間凍結,厚達三尺,寒氣直透骨髓!

黑蛇卻笑了。笑聲低沉沙啞,帶着五百年的悲愴與豁然:“封印?原來你們早知我是誰……那青雲觀,建在誰的脊骨上?”

它巨首猛地一揚,脖頸處舊疤驟然迸裂,暗紅鮮血未滴落,竟在空中凝成一道血符!血符一閃即逝,融入江水。剎那間,整條江水沸騰!不是熱,是活!無數細小黑影自江底泥沙中鑽出——不是魚蝦,是細如髮絲的黑色水蛭,密密麻麻,裹着幽光,匯成一條黑線,逆着銀虹劍光,悍然撞去!

叮!叮!叮!

細密如雨打芭蕉的脆響。銀虹劍光被黑線纏住,光芒急劇黯淡,劍身劇烈震顫,彷彿被無數細齒啃噬!道袍者悶哼一聲,嘴角溢血,顯然劍魂受損。

黑蛇趁此時機,龐大身軀如離弦之箭,撞向那葉扁舟!舟身粉碎,木屑紛飛。道袍者立足不穩,踉蹌後退,足下江水卻猛地凹陷,一隻佈滿暗金龍甲的巨爪自水底破出,精準扣住他腳踝!

“你……”道袍者終於變色,奮力掙扎,袖中滑出一道黃符,符紙燃起幽藍火焰,“……竟已半步化龍!”

“半步?”黑蛇俯視着他,赤金豎瞳冰冷如亙古寒潭,爪中暗金龍甲鱗片緩緩張開,縫隙裏滲出熔金般的熾熱,“你們封印的,從來就不是一條蛇。”

它爪心發力,龍甲縫隙驟然噴出灼熱金焰!道袍者腳踝處道袍瞬間碳化,皮膚焦黑,痛吼出聲。他拼死甩出手中燃符,幽藍火焰撲向黑蛇面門。

黑蛇不避。金焰自它鼻翼兩側升騰而起,形成兩道火牆,幽藍火焰撞上,無聲湮滅。

就在此時,下遊淺灘上,那少女不知何時已掙扎坐起。她渾身溼透,嫁衣沉重,卻一手撐地,一手顫巍巍指向江心,對着黑蛇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喊出兩個字:

“爹——!”

聲音嘶啞破碎,卻如驚雷劈開江面!

黑蛇巨首猛地一僵,赤金豎瞳劇烈收縮,幾乎縮成一條細線。它緩緩轉動脖頸,望向淺灘。少女仰着臉,淚水混着江水,蒼白臉頰上,竟隱隱浮現出與它額前舊疤如出一轍的暗紅紋路——那紋路,正沿着她眉心緩緩向上延伸,像一道正在甦醒的古老烙印。

道袍者順着它目光看去,臉色由白轉青,最後竟泛出死灰:“……不……不可能……青玉籤只鎮龍魂,未封血脈……她怎會……”

黑蛇沒再看他。它鬆開爪子,任道袍者跌入江中。巨尾一擺,水浪滔天,它龐大的身軀逆流而上,朝淺灘遊去,動作竟有些笨拙,彷彿五百年來第一次學着如何靠近一個活人。

它停在淺灘邊緣,不敢再近,只將碩大頭顱低垂,鼻尖幾乎觸到水面,渾濁江水倒映出它猙獰巨首,也映出少女抬起的、沾滿泥沙的小臉。

少女看着它,又哭又笑,嘴脣翕動,這次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卻清晰無比:

“……阿沅……爹……你回來啦。”

黑蛇喉間發出一聲極低、極長的嗚咽,像是幼獸初啼,又像是沉眠千年的山巒,在春風裏第一次鬆動了凍土。它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赤金豎瞳深處,有什麼東西悄然融化,化作一泓深不見底的、溫熱的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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