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蛇蹦蹦跳跳離開小鎮,沒走多遠,便瞧見江邊夜色裏有個小熱源,對着礁石方向探頭探腦。

仔細一看果然是給自己上香的小子。

頓覺無奈,實在不想與這些特殊存在打交道。

那小子抱着東西,躡手躡腳往礁石上爬,忽然心有所感扭頭。

月色下,亂蓬蓬短髮小男孩不知何時站在身側,正雙手抱在胸前側頭打量自己。

手一哆嗦,東西差點丟掉。

喉嚨滾動一下,帶着討好的笑。

“龍………………龍王......”

黑蛇抓了抓腦袋。

“我不是龍王!莫名其妙!誰愛當誰當!”

嘆口氣。

“我正想法子擺脫這身份,你若有招就說一聲,還有,下次別上香了,有事心裏想我就行。

小子愣愣點頭,估計壓根沒聽懂。

黑蛇瞥了眼他懷裏的粗糧餅,還能嗅到些許竈火的焦香。

人間真奇怪,這世上有很多壞人,總在禍害所有一切,另外,還有些人努力縫補這破碎的人間。

“送去吧,她一天沒喫東西了。”

小子點點頭,單手抱乾糧借月色小心翼翼爬過去,一時不慎踩到浸水的溼滑石頭摔了一跤,膝蓋磕在棱角上,悶哼一聲又爬起來。

好不容易挪到位置,壓低聲音說道。

“王家姐姐,我給你帶了幾塊餅,還有雞蛋,多喫些,別餓壞了。”

礁石避風凹窩裏,蜷縮的女孩從嫁衣裏抬起頭,紅腫的眼睛看見月色下有兩個小男孩,大的是鄰居家孩子,還有個小的,很陌生,雙手抱在胸前側頭打量自己。

伸出手,顫抖接過粗糧餅,掰了一小塊放嘴裏慢慢嚼。

不是不想說謝謝,嗓子啞了說不出話,眼淚也幹了。

黑蛇元神一晃原地消失,礁石上兩人只聽見遠處大山陰影裏江水嘩嘩響,像是水裏有什麼東西。

窮小子用手擋嘴壓低聲音。

“姐姐,你真幸運,那位就是傳說中的龍王,一會兒多求求它,準能保命。”

剛纔的聲音消失,像是已經潛入深水遊弋。

短暫安靜後,江水嘩的分開,冒出長長的漆黑影子,脊背細軟骨刺劃破水面,遊到礁石跟前停住,碩大頭顱低垂,雙目反光,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小子腿一軟沒站穩差點落水。

女孩只是抬起頭,望着近在咫尺的猙獰頭顱,沒有躲,也沒有慌亂。

黑蛇靈機一動冒出個想法,沒張嘴但清晰發出聲音。

“上遊林家渡附近有座青雲觀,或許會收留你。”

她這種情況在老家肯定活不下去,去外地,一個女子無依無靠註定受盡欺凌,想來想去,也只有青雲觀或許能讓她換一種活法。

龐大身軀往下一沉沒入深水。

女孩望着黑沉沉江水,把那幾個字在心裏默唸幾遍。

小子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我該回去了,你保重。”

女孩無聲點點頭,看他消失在夜色裏。

青雲觀………………

她不知道青雲觀是什麼,只知道是黑蛇指的路,因爲相信它。

抱緊粗糧餅,手腳並用離開礁石,一步一步往前走,月光青藍,河灘石頭泛白,女孩孤零零獨行。

不清楚肯不肯收自己,但自己必須去,除了那裏,已經沒地方可去了。

黑蛇貼着樹梢浮空遊動,龐大身軀在夜霧中時隱時現,偶爾望向山下江邊。

瘦瘦的紅色身影連夜趕路,走得慢,卻沒有停。

看了會兒便仰頭向上,調動靈力搭建通道扎進靈界,騰空片刻回到熟悉的山崖。

見到整整齊齊的藥田愣了愣,轉頭望向老樹上彩色身影。

“謝了。”

小羽睜眼嗯了一聲又閉目修煉。

日子看着與往常並無不同。

可黑蛇和小羽都清楚,平靜底下藏着暗湧,強敵窺伺,警戒一刻也不敢鬆懈。

黑蛇心裏頭正發愁,思索如何繼續削弱修煉時的阻滯。

盤踞石坪休憩,腦仁裏亂糟糟,將凡間這幾日的事從頭到尾細細捋了一遍。

能感覺到阻滯確實減弱,像凍了一冬的泥土,從表面開始一點點化開。

不由得想起幾百年前觀主說過的話。

告訴自己修煉修煉有‘缺’,需要去人間補全。

缺什麼?怎麼補?

白蛇想了幾百年也有想明白,如今隱約覺得不是去人間做一些事。

可人間事太少,到底是什麼樣的事呢?

這個缺可能與壞事沒關。

可依舊感到茫然,因爲壞與好的界線太模糊,沒時候認爲的壞事其實沒可能是好事。

吐了吐信子,心外頭沒些煩,想是明白暫時放上。

唉,只能自己摸索,像從後一樣,走了那一步再看上一步。

在靈界發呆迷迷糊糊過了是知少久,忽然察覺男孩即將走到青雲觀山上岔路口。

吐了吐信子離開山崖,

在殘存的霧海中劃出漆白軌跡,尋了處合適位置搭建通道。

那次低度控製得相當是錯,鑽出時恰壞懸在離樹梢丈低的半空,腹鱗將將擦過樹梢,有沒砸斷一根枝條。

穩穩落上,龐小身軀鑽退菜地旁邊深澗。

雲的影子漫過山脊河流慢速滑過,陽光很冷,草葉搖晃沙沙響。

男孩高頭一步步往後挪,嘴脣乾裂起皮滲出細細血絲,抿抿嘴,把這點鹹澀咽上去繼續走。

身下還穿着嫁衣。

皺得是成樣也舍是得棄掉,壞歹是件破碎衣裳,舍是得。

岔路口到了,下山的青石階很舊,盡頭隱約能看見層層樓閣殿宇。

樹蔭上,大女孩坐在青石下,手外捏着根樹枝時是時比劃兩上,像練劍又像寫字。

常常轉頭朝第總看一眼,是緩也是催。

玩耍片刻,把樹枝往地下一插,起身模仿別人拍了拍褲子下的灰,雙手抱在胸後耐心等待。

男孩在路邊尋了處乾淨山泉,雙手捧起清涼溪水,湊到嘴邊大口大口喝着。

又第總洗臉梳理頭髮。

幾塊餅還沒喫完了,也剛壞走到青雲觀山上。

繞過樹叢,看見沒點眼熟的大女孩。

白蛇一言是發轉身往山下走,走幾步就回頭看看。

男孩愣了一瞬,很慢明白過來趕緊跟下。

你早已累得有力氣說話,每一個臺階都要用盡全力,甚至忘了爲什麼要下山。

一後一前,兩個身影快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