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頭,才發現不知何時起,在這法界之中.....甚至可以說在這天空之上,已經是烏雲遍佈,銀蛇穿梭,而隨着悶雷聲每一次的響起,都如同有一把巨錘撞擊在心中。
那四具屍傀停了下來。
或者說,...
擂臺之上,塵羅沒動。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雷劈過的鐵塔,連衣角都未曾揚起半分。而那黃袍道人——羽道人,卻已如一道枯枝般的影子滑了出去。腳下未見步法,身形卻在瞬息之間拉出三道殘影,左手掐訣,右手袖中倏然甩出一串赤紅銅鈴,叮鈴——叮鈴——叮鈴!每一聲都拖着尾音,彷彿不是金屬震顫,而是活物喉管裏擠出的嗚咽。
周遊瞳孔微縮。
這鈴聲不對勁。
不是音波傷人,而是……蝕神。
鈴響第一聲時,雲臺之上已有兩人捂住耳朵,面色泛青;第二聲,林雲韶指尖一顫,袖口內悄然浮起三枚冰晶符籙,無聲炸開,寒氣如蛛網般密佈於她耳廓之外;第三聲,王崇明低喝一聲“生怨”,肩頭黑霧翻湧,竟凝成一隻半透明的鴉首,喙尖輕啄自己太陽穴,咔嚓一聲脆響,似有無形之線應聲而斷。
可塵羅依舊不動。
羽道人嘴角一扯,鈴聲陡然拔高,第七響炸開之際,他袖中飛出三根血線——不是絲,是活的!通體猩紅、節肢分明,前端裂開六瓣口器,嗡鳴着撲向塵羅雙目!
就在那血線離眼不足三寸——
塵羅抬手。
不是格擋,不是揮拳,只是五指張開,朝前一按。
轟!!!
沒有氣浪,沒有光焰,只有一聲沉悶到令人牙酸的“噗”響,彷彿千斤巨石砸進沼澤。三根血線瞬間僵直,繼而從頭至尾寸寸崩解,化作三縷焦黑煙氣,還未散開,便被一股無形力場碾成齏粉,簌簌落地,竟在白石擂臺上蝕出三個蜂窩狀小坑。
羽道人笑容一滯。
他沒料到塵羅連呼吸都沒亂。
更沒料到,那一按之下,整座擂臺的地脈紋路竟隨之一暗——並非法陣熄滅,而是……被鎮住了。
仙宮擂臺,以九條地脈爲基,嵌入三百六十枚星隕銅釘,專克邪祟、鎮壓暴戾。尋常高手交手,最多引動一二紋路共鳴;而塵羅這一掌,竟讓整片地脈齊齊噤聲,彷彿一頭酣睡的巨獸,被人硬生生掐住了咽喉。
“你……”羽道人喉結滾動,“你什麼時候……”
“十年前。”塵羅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砂紙磨過鏽鐵,“你把我師妹拖進百洄灣那天,我就蹲在灣口礁石上,數了整整三十七天潮汐。每退一寸,我就記下一條地脈走向。後來山主說我瘋了,說地脈是死物,哪來的‘走’?呵……”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可你猜怎麼着?百洄灣底下那條‘泣淵脈’,它真會哭。每次血日宗煉咒,它就抽搐一次,震得我腳底發麻。”
羽道人臉色變了。
他忽然想起一事——血日宗祕典《噬陰紀》曾載:百洄灣地脈異動,始於三十年前某夜,此後每逢玄陰之體入鼎,必有地脈哀鳴。宗門一直以爲是陰氣反噬,從未想過……有人竟能聽懂地脈的哭聲。
“所以你不是來殺我的?”羽道人聲音乾澀。
“不。”塵羅搖頭,踏前一步。
靴底碾過那三枚血線殘渣,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我是來收賬的。”
話音未落,他右拳已至。
沒有風聲,沒有殘影,只有拳頭本身——大、鈍、沉,像一座山崩塌時最先墜落的巖塊。羽道人本能側身,袖中銅鈴瘋狂搖晃,試圖以音律亂其心神,可鈴聲剛起,便被一股沛然莫御的拳壓生生堵回喉中!他眼前一黑,耳膜刺痛欲裂,竟在千鈞一髮之際,以左臂硬格!
咔嚓!
骨裂聲清脆得令人心悸。
羽道人整個人橫飛而出,撞在擂臺邊緣的玉柱上,震得整根柱子嗡嗡作響。他咳出一口血,舌尖舔過齒縫,嚐到鐵鏽味,卻忽然笑了:“好……好得很!萬法山副總管,果然還是當年那個瘋子!”
他掙扎着撐起身子,抹去脣邊血跡,右手五指突然齊齊折斷,反向彎折成詭異弧度,而後猛地拍向地面!
咚!
一聲悶響,擂臺白石竟如水面般盪開漣漪。羽道人身後,空氣扭曲、坍縮,一尊虛影緩緩浮現——高逾三丈,面如青蟹,八足盤踞,背甲上密密麻麻刻滿血符。最駭人的是它胸前那張人臉,眉目依稀便是韻歌模樣,雙眼緊閉,脣角卻向上彎起,似笑非笑。
“血傀·泣淵相!”王崇明失聲低呼。
林雲韶指尖冰晶驟然暴漲,凝成一柄短匕橫於胸前。
周遊卻眯起了眼。
這虛影……不對勁。
它太“靜”了。血日宗的泣淵相,向來猙獰暴戾,嘶吼不絕,可眼前這尊,卻像一尊剛被匠人雕琢完畢的泥胎,連呼吸都凝滯着,唯有胸前那張臉的笑意,透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熟稔。
“你見過她最後一面嗎?”塵羅忽然問。
羽道人一怔,隨即狂笑:“見過!當然見過!她被釘在血鼎裏時,眼珠子還轉着呢!你猜她最後喊的是誰的名字?”
塵羅沒答。
他只是緩緩抬起左手,攤開掌心。
那裏什麼都沒有。
可下一秒,整座擂臺的光影驟然傾斜——不是天色變化,而是所有光線,無論來自穹頂流光還是雲座靈燈,竟全部被吸向他掌心!剎那間,塵羅掌中凝聚出一團純粹的、近乎液態的幽暗,表面浮動着細密如鱗的紋路,正與那泣淵相背甲上的血符一一對應。
“你偷了她的魂火,刻進傀儡。”塵羅聲音平靜得可怕,“可你不知道……她魂火裏,還有我埋的一粒‘種’。”
羽道人笑容凍結。
“種”字出口的瞬間,塵羅掌中幽光猛地暴漲!那泣淵相胸前的人臉驟然睜眼——不是睜開,是整張臉皮“撕”開,露出底下密密麻麻蠕動的黑色細線!那些線如活蛇般鑽出,順着空氣疾射向羽道人眉心!
“不——!”羽道人暴退,袖中甩出七道血符,凌空自燃,形成一面赤紅屏障。
可黑線撞上屏障,竟如熱刀切脂,無聲穿透!其中一根刺入他右眼,另一根纏住他脖頸,第三根……直接沒入他後頸脊椎!
羽道人身體猛地一僵,瞳孔瞬間渙散,又急速收縮,眼白處浮起蛛網般的黑紋。他喉嚨裏咯咯作響,竟發出兩個截然不同的聲音:
“……哥……”
“……塵羅……”
——那是韻歌的聲音,柔弱、顫抖,帶着臨終前的眷戀。
——那是羽道人的嗓音,驚恐、嘶啞,混着無法抑制的絕望。
“你……你早把……”
“嗯。”塵羅點頭,向前邁步,每一步都讓擂臺地脈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我在她魂火裏埋了三年‘歸墟引’,只要她魂魄離體超過半柱香,引子就會順着血咒反溯,找到施咒者……再把他,變成她的‘臍帶’。”
羽道人雙腿一軟,跪倒在地。他拼命抓撓脖頸,指甲刮出血痕,卻阻止不了黑紋蔓延。他想咬舌自盡,可下頜肌肉早已不受控制,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嘴角一點點、一點點,向上彎起——和那泣淵相胸前的人臉,一模一樣。
“現在,”塵羅走到他面前,俯視着這張逐漸失去人性的臉,“你替她,說句遺言。”
羽道人喉結上下滾動,嘴脣翕動,終於擠出破碎的字句:
“……對不起……她……想喫……糖……”
話音未落,塵羅並指如刀,輕輕點在他眉心。
噗。
沒有鮮血迸濺。
羽道人整個頭顱,連同那具泣淵相虛影,如同被戳破的水泡,無聲無息地塌陷、消融,化作一灘墨色黏液,緩緩滲入白石縫隙。液麪倒映着穹頂流光,竟清晰映出韻歌少女時的模樣——扎着雙丫髻,踮腳伸手,夠樹梢上一枚糖葫蘆。
周遊靜靜看着。
他忽然明白了塵羅爲何執意要跳上擂臺。
不是爲了搶功,不是爲了立威,更不是爲了羞辱——而是因爲,只有在這座由地脈鑄就的擂臺上,塵羅才能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將羽道人釘死在韻歌死去的經緯線上。讓每一寸空間,都成爲她魂火燃燒過的證詞。
雲臺之上,寂靜無聲。
那些曾對周遊投以冷眼、譏誚、殺意的八十八宗修士,此刻再無人敢直視塵羅的背影。有人悄悄挪開視線,有人攥緊扶手,指節發白,更有甚者,袖中玉佩悄然裂開一道細紋——那是心神震盪所致。
文八侍從不知何時已悄然立於雲臺邊緣,垂首肅立,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他身後,幾名仙宮執事默默收起原本準備好的“平局文書”——那玩意,現在連展開的資格都沒了。
塵羅轉身,拍了拍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
他走回雲臺時,腳步很穩,臉上甚至重新掛起那副吊兒郎當的笑容,彷彿剛纔捏碎的不是一條性命,而是一顆核桃。
“嘖,老弟,看見沒?這就是爲啥我說,有些老鼠啊……”他順手抄起一盤烤肉,油汁滴落在雲座上,蒸騰起一小片白氣,“打死了,還得拿火燎一燎,免得屍蟲鑽進地縫,回頭又拱出新洞。”
周遊沒接話,只是望着擂臺中央那灘墨色殘漬。
它正在緩慢蒸發,升騰的霧氣裏,隱約可見無數細小的光點,如螢火,如星屑,如……未散的魂。
“下一場。”塵羅忽然道,把最後一塊烤肉塞進嘴裏,含糊不清,“該你上了。”
周遊點點頭,起身。
就在此時,雲臺最高處,那扇始終緊閉的鎏金宮門,無聲滑開一道縫隙。
門內漆黑如淵,卻有一道目光穿透黑暗,落在周遊身上。
那目光不帶溫度,不蘊情緒,卻讓周遊後頸汗毛根根豎起——彷彿被某種亙古存在的巨獸,隔着時空,淡淡掃了一眼。
他腳步微頓,側首望去。
門縫深處,一隻蒼白的手,正緩緩抬起,食指指向周遊眉心。
指尖,一點硃砂,鮮紅如血。
周遊眯起眼。
他認得這手勢。
不是警告,不是挑釁,而是一種……確認。
確認他是否,真的踏入了這場遊戲的“核心圈層”。
塵羅察覺異樣,順着周遊視線望過去,卻只看到一扇空蕩蕩的宮門。他皺眉:“怎麼?”
周遊收回目光,笑了笑:“沒什麼。只是覺得……這仙宮的‘電梯’,好像比想象中,還要多一層。”
話音落下,雲臺下方,主持者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七蘊觀,對陣……風煙閣第二場。請通天劍周遊,登臺。”
周遊邁步向前。
雲座邊緣,王崇明忽然低聲道:“師兄,你信命嗎?”
周遊腳步不停,只餘一句輕語飄散在雲氣裏:
“我不信命。但我信……有人,正把命,當成骰子,在桌上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