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此天賜良機。
貝特西當然不會輕易放過。
畢竟,她等這一天實在等了太久了。
何況,她這人一向行動果決,最擅長的就是抓住時機,給敵人來個致命一擊。
她當下便坐回了...
擂臺之上,塵煙尚未散盡,卡修斯卻已穩穩落地,雙足輕點,裙襬如血薔薇般旋開一瞬,又倏然收束。她仰起小臉,下巴微抬,血瞳中映着穹頂幽藍冥火的倒影,像兩簇跳動的、不帶溫度的火焰。沒人敢笑——方纔那死亡騎士癱在結界邊緣,胸甲凹陷處還滲着淡金色骨粉;腐化飛龍抽搐的翼尖正緩緩化作灰燼,簌簌飄落,連它背上的亡靈法師都未醒,面罩裂開一道細縫,露出半張青紫的臉。
寂靜只持續了三息。
“下一個!”卡修斯脆聲一喝,指尖朝天虛劃,一縷猩紅霧氣自她指間逸出,在空中凝成一枚旋轉的逆十字徽記,徽記中央,一隻豎瞳緩緩睜開,冷冷掃過全場。
那不是血族古祖血脈覺醒時纔會浮現的“初源之瞳”——傳說中,唯有被冥界血月親吻過的純血嫡裔,方能在未及成年時喚出此瞳。而它出現的剎那,高臺之上,血族公爵德古拉喉結劇烈滾動,膝蓋竟不受控制地彎了一寸,又被他強行繃直;鮮血聖主踉蹌後退半步,手按聖殿權杖,指節泛白,指甲深深掐進杖首鑲嵌的赤晶之中,彷彿唯有如此,才能壓住體內沸騰奔湧、幾欲破體而出的古老血脈共鳴。
尤妮斯金瞳驟縮,下意識退了半步,指尖在腰間短劍劍柄上無意識摩挲——那柄劍是她親手以隕星鐵與幽冥蛛絲鍛造,劍脊內封存着三道亡靈契約,可召喚深淵刃魔爲她撕裂敵陣。可此刻,劍鞘竟微微震顫,劍鳴低啞如哀泣,彷彿面對的不是個孩子,而是一輪懸於頭頂、即將傾軋而下的血色烈日。
瑟曦亦沉默。她白袍下袖口悄然滑出一枚青銅鈴鐺,鈴舌靜垂,紋絲不動。可她知道,這枚由蒼白輓歌親自賜予、能鎮壓百裏亡靈躁動的“安魂鈴”,此刻鈴壁內側,正浮現出細微裂痕——那是被更高階的血脈威壓強行撐開的徵兆。
“……原來如此。”低臺上,幻月公爵夜紗忽然低笑一聲,指尖繞着一縷暗紫色髮絲,眸光似笑非笑,“難怪多主肯讓這小丫頭排在候場區最前排,連白骨聖殿的席位都特意空出三格……這不是怕她一跺腳,把整個朽木廣場的冥火燈全震滅麼?”
她聲音不高,卻如細針刺入耳膜,清晰傳入每位傳奇領主耳中。骸骨林奇眼窩中的魂火猛地一縮,下意識瞥向不死帝皇——只見那尊黑金王座上的身影端坐如初,指尖正輕輕叩擊扶手,節奏平穩,毫無波瀾。可就在她叩擊第三下的瞬間,王座下方陰影裏,無聲無息浮出七道半透明的黑色絲線,如活物般遊弋片刻,又悄然沒入地面,彷彿只是錯覺。
唯有冥淵鯨利維坦坦感知到了那絲線的去向——它們並未消散,而是順着擂臺基座的古老銘文,悄然纏上了卡修斯腳踝。可那小蘿莉渾然不覺,甚至抬腳踢了踢地上一塊碎石,石子撞在結界上,叮咚作響,清脆得過分。
“嘖。”利維坦坦心中微嘆。那七道絲線,是不死帝皇的“蝕骨引線”,專用於試探半神以下所有生靈的靈魂錨點。尋常傳奇領主若被觸碰,必感靈魂如墜冰窟,四肢百骸瞬間僵滯。可卡修斯腳踝處,引線剛一接觸,便如雪遇沸湯,無聲湮滅。更詭異的是,湮滅之處,竟浮起一縷極淡的、近乎透明的銀灰色霧氣,霧氣中隱約有無數細小齒輪飛速咬合、旋轉,發出只有靈魂能聽見的、令人牙酸的“咔噠”聲。
——時間迴響?不……比那更原始。那是法則雛形在血脈中自發凝結的徵兆。
利維坦坦龐大的意識深處,第一次真正動搖。它本以爲卡修斯是不死帝皇暗中培養的“鑰匙”,用於開啓某座被封印的遠古冥河閘門。可現在看來,這鑰匙本身,或許就是閘門的一部分。
“無人應戰?”卡修斯等了足足十息,見無人再躍上擂臺,便歪了歪頭,裙襬隨動作揚起,露出小腿上一圈細密的、泛着珍珠光澤的銀色鱗片,“那……本小姐自己選一個咯?”
話音未落,她足尖一點,身形已化作一道赤紅殘影,直撲觀衆席東側!那裏坐着白骨聖殿最年輕的三位助教——兩位亡靈法師,一位屍巫。三人尚未來得及起身,卡修斯已懸停於他們頭頂三尺,裙襬垂落,拂過其中一位亡靈法師的額頭。
“你。”她指尖輕點那法師眉心,聲音甜得發膩,“剛纔偷摸着用‘窺魂術’掃我三十七次,是不是覺得我頭髮太卷,不合亡靈審美?”
那法師渾身一僵,額角冷汗涔涔而下。他確實在反覆掃描卡修斯——不是爲窺探,而是因她周身瀰漫的死亡氣息過於“乾淨”,乾淨得違背常理:沒有腐臭,沒有怨念,沒有一絲一毫被亡靈能量污染的痕跡,反而像一泓流淌着暗紅月華的寒泉。他試圖解析這悖論,卻在第三十七次掃描時,精神力突遭反噬,眼前炸開一片猩紅,耳中嗡鳴不止。
“啊——!”他慘叫一聲,抱頭蜷縮,鼻腔、眼角同時滲出血絲,手中骨杖“啪”地斷裂,杖頭鑲嵌的骷髏眼窩裏,兩團幽火“噗”地熄滅。
卡修斯卻已轉身,赤瞳轉向另一側——那裏,七皇子奧利弗正被兩名黑甲侍衛死死按在座位上。他面色漲紫,脖頸青筋暴起,嘴脣無聲翕動,似在狂吼什麼,可喉嚨裏只發出“嗬嗬”的窒息聲。他雙拳緊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血珠沿着指縫滴落,在玄鐵座椅扶手上綻開一朵朵暗色小花。
卡修斯眨了眨眼,忽然笑了:“哦?這位哥哥……想打架?”
她足尖輕點虛空,竟真朝奧利弗的方向飄去。每近一尺,奧利弗周身黑甲侍衛便如遭重錘轟擊,悶哼着膝蓋一軟,硬生生跪倒在地。侍衛統領額角青筋暴起,牙關咬碎,硬撐着未跪,可手中長戟戟尖卻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戟尖所指,赫然是奧利弗自己的咽喉!
“住手!”大皇子終於按捺不住,霍然起身,袍袖帶翻案上水晶杯,琥珀色酒液潑灑而出,浸透他胸前繡着的金線雄鷹,“卡修斯!你不過是個參賽者,豈容你肆意羞辱皇室血脈!”
他聲音洪亮,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可卡修斯連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奧利弗劇烈起伏的胸口。
“砰。”
一聲輕響,奧利弗胸口鎧甲中央,赫然浮現出一枚血色掌印。掌印邊緣,細密的裂紋如蛛網般蔓延,瞬間爬滿整副胸甲。他猛地嗆咳起來,吐出一口帶着碎骨渣的暗紅血沫,眼神卻愈發狂熱,竟掙扎着想伸手去抓卡修斯的裙角!
就在此刻——
“夠了。”
一道聲音響起。不高,不疾,卻如重錘砸落於每個人靈魂深處。擂臺四周懸浮的冥火燈盞齊齊一暗,隨即爆燃,火苗竟盡數轉爲幽藍,搖曳不定。
不死帝皇站了起來。
她未踏出王座一步,可整個朽木廣場的空氣彷彿瞬間凝滯。風停,聲寂,連卡修斯裙襬揚起的弧度都僵在半空。她抬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虛託於胸前。
下一瞬,奧利弗身上那枚血色掌印,連同他胸甲上所有裂紋,如同被無形之手抹去,無聲無息,徹底消失。他嗆咳聲戛然而止,身體一軟,癱在椅中,大口喘息,眼中狂熱褪去,只剩下劫後餘生的茫然。
不死帝皇目光掃過卡修斯,又掠過尤妮斯、瑟曦,最後落在骸骨林奇眼窩深處那團劇烈跳動的魂火上。
“天驕大會,比的是天賦,是意志,是掌控死亡的藝術。”她的聲音如古井無波,卻字字敲打在衆人耳膜,“而非……以血脈碾壓螻蟻的快意。”
她頓了頓,指尖微微一勾。
一道幽光自她指尖射出,不偏不倚,沒入卡修斯眉心。那小蘿莉渾身一震,血瞳中狂傲之色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空茫的澄澈。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茫然抬頭,望向高臺,小嘴微張,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輕輕抿脣,乖乖退至擂臺一角,雙手背在身後,規規矩矩站好,像一隻突然被拔掉髮條的精緻玩偶。
全場屏息。
不死帝皇重新落座,袍袖垂落,遮住指尖殘留的一絲微不可察的銀灰霧氣——方纔那一指,並非壓制,而是“校準”。她在卡修斯體內那狂暴奔湧、尚未馴服的初源血脈裏,強行刻入了一道“閾值”:自此之後,她每一次動用血脈之力,都將受到這道無形枷鎖的約束。超限即潰,潰則魂散。
這纔是真正的……帝王之手。
“揭幕戰,”不死帝皇的聲音再度響起,平靜無波,“由尤妮斯,對瑟曦。”
兩個名字出口,尤妮斯與瑟曦幾乎同時抬步。她們不再看卡修斯一眼,也未再看彼此,只是並肩走向擂臺中央,腳步沉穩,衣袍無聲拂過地面。當她們站定,相距十步,四目相對時,整個朽木廣場的空氣,彷彿被抽乾了最後一絲水分,乾燥、緊繃,隨時會迸發出足以撕裂空間的雷霆。
尤妮斯金色豎瞳中,倒映着瑟曦白袍上浮動的霜紋;瑟曦黑眸深處,也映着尤妮斯腰間短劍上流轉的幽光。她們之間,沒有言語,沒有試探,只有千錘百煉的殺意,與深埋心底、早已化爲本能的仇恨。
“開始。”不死帝皇輕啓朱脣。
話音未落——
尤妮斯已動!她足尖點地,身影如一道撕裂夜幕的金線,直刺瑟曦咽喉!手中短劍未出鞘,僅憑劍鞘前端一點寒芒,便已攪動周遭空氣,發出尖銳嘶鳴。
瑟曦不閃不避,右手閃電般探出,五指張開,掌心朝前。剎那間,一層半透明的霜晶屏障憑空凝結,恰在她咽喉前三寸!尤妮斯劍鞘撞上霜晶,發出“鏘”一聲脆響,霜晶表面瞬間佈滿蛛網裂痕,卻未破碎。
就在這裂痕蔓延的瞬間,瑟曦左手已自袖中滑出,指尖縈繞着一縷凝如實質的黑色霧氣。她屈指一彈,霧氣化作七枚細小的、不斷旋轉的“哀慟之釘”,無聲無息,直射尤妮斯雙膝、丹田、心口、喉結!
尤妮斯眼中金光暴漲,短劍“嗆啷”出鞘!劍光如瀑,竟在身前斬出一道流動的金色光幕。七枚哀慟之釘撞入光幕,瞬間被絞得粉碎,化作點點黑煙,卻在湮滅前,詭異地滲入光幕縫隙,沿着劍身蜿蜒而上,直撲尤妮斯握劍的右手!
尤妮斯臉色微變,左手閃電般按在右腕脈門,一股灼熱金焰自掌心噴薄而出,將黑煙盡數焚盡。可就在她分神的剎那,瑟曦已欺近三步!白袍獵獵,左手五指成爪,爪風陰寒刺骨,直扣她天靈蓋!
尤妮斯仰首後仰,髮絲飛揚,險之又險避開爪風。可瑟曦這一爪落空,指尖餘勢未消,竟在她額前虛空劃出五道幽藍寒痕!寒痕久久不散,如五道微型冰川,散發着凍結靈魂的森然氣息。
“轟!”
擂臺結界劇烈震顫!兩人交手之處,空間竟出現細微的、蛛網般的黑色裂隙——那是力量碰撞太過狂暴,短暫撕開了位面壁壘!
觀禮臺上,骸骨林奇眼窩魂火瘋狂明滅:“這……這強度?!她們倆才四階?!這他媽是四階該有的力量?!”
夜紗慵懶靠在椅背上,指尖繞着髮絲,眸光卻銳利如刀:“不是四階……是四階巔峯,再往前半步,就是傳奇門檻。她們在用命互搏,只爲……逼出對方最後一絲底牌。”
她話音未落,擂臺上異變陡生!
尤妮斯被逼至結界邊緣,背脊幾乎貼上那層流轉着符文的光幕。她忽然鬆開短劍,任其墜地!雙手在胸前急速結印,十指翻飛如蝶,口中吟唱出一串古老而晦澀的音節——那不是亡靈語,而是早已失傳的“星穹古咒”!
隨着咒音落下,她身後虛空,驟然浮現出一幅巨大、殘缺的星空圖卷!圖捲上,星辰黯淡,唯有一顆孤星燃燒着刺目的金焰,正緩緩旋轉,牽引着漫天星屑,匯成一道璀璨星河,直衝瑟曦!
瑟曦瞳孔驟縮!她認得這圖卷——那是“蒼白輓歌”隕落前,於星海深處刻下的最後一道投影!傳說中,此圖一出,便是亡靈法師不惜燃燒本源,也要拖敵同歸於盡的絕境之招!
她來不及思索,白袍猛然鼓盪,周身霜晶瞬間凝厚十倍,化作一座晶瑩剔透的冰棺,將她嚴嚴實實封入其中!冰棺表面,無數細小的亡靈符文瘋狂遊走、重組,形成層層疊疊的防禦矩陣。
“轟隆——!!!”
星河撞上冰棺!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彷彿宇宙坍縮般的沉悶巨響。冰棺表面,符文矩陣一寸寸崩解,霜晶迅速黯淡、龜裂,露出內裏瑟曦蒼白卻平靜的臉。她雙眸緊閉,睫毛微顫,嘴角竟緩緩溢出一縷暗金色血液——那是本源受損的徵兆。
而尤妮斯,站在星河餘波中心,單膝跪地,金瞳黯淡,嘴角同樣淌下血絲。她身後那幅星空圖卷,已黯淡大半,孤星金焰搖曳欲熄。
全場死寂。唯有星屑如雨,簌簌飄落,落在兩人染血的髮梢、肩頭,閃爍着微弱而悽美的光。
不死帝皇靜靜看着,指尖無意識叩擊扶手。這一次,節奏變了。三、二、一……停。
她緩緩開口,聲音穿透死寂:
“尤妮斯,勝。”
話音落,尤妮斯緊繃的身體驟然鬆弛,軟軟向前栽倒。可就在她即將觸地的瞬間,一道黑影閃電般掠出,穩穩接住了她——是瑟曦。她不知何時已掙脫冰棺殘骸,白袍破損,卻挺直如松,一手攬住尤妮斯腰際,一手抹去自己脣邊血跡,聲音沙啞卻清晰:
“下次……換我先倒。”
尤妮斯在她懷中,艱難地掀開眼簾,金瞳望着瑟曦染血的側臉,忽然極輕地,彎了彎嘴角。
擂臺之下,卡修斯不知何時已掙脫了那道無形枷鎖,正踮着腳尖,仰頭望着高臺,血瞳中映着那對相扶而立的身影,小臉上沒有一絲戲謔,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
而在無人注視的角落,艾斯特小吸血鬼悄悄扯了扯林奇的袍角,蝠翅不安地扇動着,聲音細若蚊蚋:“爹爹……姐姐們……好像真的……要死了呢……”
林奇低頭,看着女兒眼中閃爍的淚光,又抬眼,望向高臺上那兩道染血卻依舊挺立的身影,幽綠魂火無聲搖曳。他伸出手,輕輕揉了揉艾斯特柔軟的金髮,動作輕柔得如同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不會的。”他聲音低沉,卻帶着一種磐石般的篤定,“她們的路,纔剛剛開始。”
話音落下,他幽綠的魂火深處,悄然掠過一絲極淡的、與卡修斯眉心如出一轍的銀灰霧氣——那霧氣中,無數細小齒輪正加速旋轉,咬合,發出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冰冷而宏大的……永恆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