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偵探先生,您怎麼回來了?”
管家打開古堡大門,最先映入眼簾的就是一把黑傘。
福爾摩斯的鷹鉤鼻從傘檐下露出來,他把溼透的傘塞進管家手裏,一邊撣衣服上的水珠一邊問:“那位母親呢?”
這時,埃裏希鎮長也聞聲走了出來,當他看到福爾摩斯去而復返,眉心幾不可察的微微蹙了一下,旋即換上關切的笑容,上前問道:“偵探先生可否是需要我們的幫助?”
“沒錯。”福爾摩斯頗爲大大咧咧的說:“那位母親,瑪格麗特,她在哪兒?”
鎮長和管家對視了一眼,誰也沒猜出福爾摩斯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管家只得如實答道:“她現在應該還在馬廄裏工作呢。”
“好極了。”福爾摩斯點點頭:“帶我去見她。”
“不必這麼麻煩。”鎮長說:“我去把她叫來就行。
管家聽了作勢要走,福爾摩斯立即擺擺手,制止了他們的動作:“不,我要親自去見她。”
沒法子,見福爾摩斯態度如此堅持,鎮長也不好再橫加阻攔了,他向管家遞了個眼色,管家頓時會意,他側身閃開古堡走廊,躬身說:“請這邊走,偵探先生
古堡內部的路線並不複雜,轉過幾重廊道之後,他們來到了馬廄。
馬廄在古堡側翼,緊挨着糧倉和磨坊水車,福爾摩斯跟着管家穿過一道低矮的石拱門,他看到門框上釘着一塊舊木牌,用德文寫着“古堡僕役專用通道”。
雨水從拱門上的石縫滲下來,沿着牆壁消成道道細流,在地上匯成一片片水窪,踩上去深一腳淺一腳。
潮溼的空氣裏,瀰漫着幹稻草、馬糞和潮溼皮革混合的氣味,這間馬廄不大,並轡拴着三匹高頭大馬,鬃毛梳得整整齊齊,毛色在陰雨天裏泛着暗沉的光澤。
最靠外那匹棗紅馬正在低頭嚼草料,聽到腳步聲,耳朵轉了轉,打了個響鼻,然後旁若無人的繼續低頭喫食。
角落裏支着一張矮桌,桌上擱着一把舊鬃刷,半塊佛手柑味的馬鞍皁,一堆髒兮兮的舊毛巾,在其中最不起眼的角落裏,還放着一隻打開的紙包,邊緣摺痕還很新。
桌後的女人就是那位母親,她看見管家走進來,騰地站起身,雙手在圍裙上用力擦了兩下,低着頭站到一邊。
“馬都喂好了嗎?”管家站在馬廄中央,目光掃過三匹馬的料槽。
“都喂好了。”她頭也沒抬,答得很快。
管家往馬廄深處走了幾步,彎腰拿起一副馬籠頭,用手指在銅釦上抹了一把,轉回身來問:“那馬具呢?刷了多少了?”
女人愣了一下,下巴壓得更低:“還......還差兩套。”
管家不屑的嗤了一聲,把那隻沾了灰的手往她的圍裙上蹭了蹭:“回答完偵探先生的問話,立刻就去刷——這些馬明天都要用,耽誤了鎮長的事,你自己知道後果。”
說完這話,他朝福爾摩斯微微鞠了一躬,轉身揚長而去。
皮鞋踩在石板上的聲音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拱門外,大雨絲毫不見停歇,敲在馬廄頂棚的瓦片上,密密匝匝響成一片。
福爾摩斯一言不發,並沒有立即去詢問那個噤若寒蟬的母親,而是把目光投向別處,這時,他發現那匹最靠裏的灰馬正歪着頭,用一種溫和而空洞的目光注視着自己。
它的灰聚毛從額前往兩邊分開,鼻樑寬闊,脖頸粗壯,胸肌厚實得像一堵牆,身材更是高大得驚人,足足比吳桐和亞瑟騎的那兩匹快馬大出一圈不止。
“這是老奧登堡馬嗎?”福爾摩斯上下打量着這三匹馬,因爲怕馬的緣故,所以他很誠實的站在很遠的地方。
馬這種動物,前後都危險,中間不安全。
女人抬聞言起頭來,她那雙暗淡的藍眼睛裏,第一次浮起了一點光。
“偵探先生也懂馬?”
“啊......只懂一點。”福爾摩斯有點尷尬,把視線從馬肩隆上收回來,在那匹灰馬的欄柱上輕輕拍了兩下:
“老奧登堡,德國最著名的重型溫血馬,是歐洲全境現存所有溫血品種裏,體型最大,體重最重的——成年母馬可以超過七百公斤,胸圍比人的身高還寬。
他頓了頓,轉而用一種故作疑惑的口吻說道:“可是......奇怪啊?”
“哪裏奇怪?偵探先生。”那位母親好奇的追問。
“按理說,這種馬一般不用來騎乘。”福爾摩斯說:“它的骨骼結構更適合負重,而非速度——肩胛骨角度太陡,步幅受限,騎在上面會很顛簸。”
"
“如果我沒記錯,這種馬的主要用途是重型農業勞動,還有就是作爲軍馬,牽引火炮和大型戰爭機械,聽說一匹訓練有素的老奧登堡馬,能在泥濘地裏獨自拉動一臺標準口徑的山野滑膛炮。
女人聽他說完這話,嘴脣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把那支舊緊刷拿起又放回桌上,在圍裙上又擦了兩下手。
福爾摩斯把她的欲言又止看在眼裏,他沒有急於試探或質問,而是不動聲色的走到那張矮桌前。
常年辦案的經驗和獨屬於偵探的第六感告訴他,往往放在最不起眼地方的東西,都擁有非同尋常的意義,或許......裏面隱藏着破案的關鍵。
他的視線沒有停留,從那支鬃刷、半塊馬鞍皁,骯髒的舊毛巾上掠過,最後落在那隻紙包上。
紙是普通的牛皮紙,不過邊緣摺痕很新,顯然是剛剛被打開不久,在紙面中央殘存着一小撮米黃色的藥粉,質地很細,也沒有明顯的結塊。
看了眼外面的如注暴雨,福爾摩斯伸出手,拿起了那張牛皮紙,用食指和拇指輕輕捏了捏,搓起一丁點藥粉在指頭上,仔細觀察起性狀來。
是藥粉的味道,而且是某種熟悉的......藥粉味道。
然而就是這個看似尋常的動作,令身後的母親陡然變了顏色。
她渾身炸開個肉眼可見的哆嗦,下意識想要伸手把牛皮紙拿過去,可當她看到福爾摩斯轉來視線,又急忙把手縮了回去,竭力掩蓋自己的異狀。
“您………………您怎麼了?”她悻悻笑道:“這......只是馬藥,驅蟲用的。”
“哦,驅蟲的馬藥。”福爾摩斯恍然大悟般點點頭,他把紙包放回原處,輕鬆笑笑:“沒什麼,只是照例看看。”
他轉過身,從馬甲內袋裏掏出石楠菸斗,用拇指慢悠悠往鬥體裏填着菸絲,語氣隨意道:“夫人,您不方便,帶我去您家裏看看?”
婦人慌忙擺手,往後退了半步:“我還沒到下工時間,管家他不讓......”
福爾摩斯沒有給她猶豫的時間。
“我去找鎮長說。”
他轉身就走,皮鞋踩過石板路上深淺不一的水窪,大步朝古堡正廳走去。
鎮長還在書房裏,正坐在桌後翻看一本德文版的《物種起源》,窗外雨聲滂沱,壁爐裏的火苗被灌進來的狂風壓得伏低了一片。
他看見福爾摩斯進來,並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把書合上,推到桌角。
“偵探先生,問完了?”
“還沒有。”福爾摩斯站在書房門口,啪啪撣了撣衣服上的水珠,用理所應當的口吻說道:“我想請瑪格麗特女士帶我去她家裏看一看。”
鎮長往椅背上靠了靠,那雙綠眼睛在爐火映照下看不出任何波瀾:“現在?”
“現在。”
“我能問一句爲什麼嗎?”
“例行調查。”福爾摩斯回答得輕描淡寫:“失蹤案的例行流程——走訪失蹤者的住所和私人物品,和其親屬好好談談細節,確認是否有主動離家出走的跡象或可能。”
說罷,他聳聳肩,又補上一句:“我在倫敦接過太多類似的委託,這份調查程序,英國大都會警察廳蘇格蘭場也在用,是官方認證的標準流程。”
鎮長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好,您是來幫忙的,我們理應全力配合。”
他從書桌抽屜裏取出一張便條,用鋼筆在上面飛快寫了幾行字,遞給福爾摩斯:“把這個交給管家,他會安排,瑪格麗特今天的工可以免了。”
福爾摩斯接過便條,道了聲謝,疊好放進馬甲口袋裏,走到書房門口時,他又像想起什麼似的,驀然停下腳步。
“瓦爾特先生,您看上去是個體恤下情的鎮長。
身後傳來一聲輕笑:“偵探先生,您的話聽上去可不像是誇獎。”
“當然是誇獎。”福爾摩斯轉過身來:“我只是好奇————漢娜這孩子,平時跟她母親關係怎麼樣?”
鎮長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來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他不覺得需要設防。
“很不錯啊。”他回答道:“我不止一次看到,這孩子放學後來馬廄幫襯她母親,小姑娘力氣不大,提着水桶歪歪扭扭的走,經常灑得滿褲子都是。”
他頓了頓,語氣裏多了幾分懷念的意味:“漢娜非常聽她母親的話,這位母親也很慈愛,母女兩個相依爲命,從來沒有爭執過,至少我從未見過。”
福爾摩斯點了點頭,沒有接話,轉身走出了書房。
瑪格麗特的家在小鎮最南邊,緊挨着那片被倒春寒凍壞大半的蘋果園。
老屋的牆是用碎石和黏土砌起來的,外牆上爬滿了枯死的常春藤,藤蔓被雨水泡得發黑,皺巴巴貼在牆皮剝落的石面上,猶如正在緩慢萎縮的血管。
屋頂的瓦片缺了好幾塊,漏水的地方用舊木板和油布勉強遮住,通往她家的路是一條被車輪反覆碾過又曬乾的泥濘小徑,被雨水一泡,又變回了深褐色的軟泥。
推開那扇油漆斑駁的木門,一股潮溼的黴味混着冷掉的炭灰味,撲面而來。
玄關窄得僅容一人側身通過,屋內很暗,窗框經年累月被雨水浸泡,已經有些歪斜,窗戶玻璃上結着一層薄薄的水霧,將屋外雨幕模糊成一幅灰濛濛的油畫。
女人彎下腰,把門口散落的幾雙舊木屐歸找到牆角。
“屋子小,您別介意。”她聲音很輕,習慣性的低着頭說話。
福爾摩斯站在門口,他脫下帽子,用袖口輕輕擦了擦帽檐上的雨水,目光緩緩掃過屋內。
這種老屋子他進過太多了——倫敦東區的廉價公寓、薩里郡的佃農棚屋、利物浦碼頭工人聚居區的筒子樓......每一間都差不多,潮溼、逼仄、瀰漫着窮人特有的氣味。
但每一間,都不一樣。
在他的視角裏,每間屋子都有獨屬於自己的祕密:藏在壁爐臺上的相框裏,藏在牀頭櫃的抽屜裏,藏在那些看似隨意堆放,卻總有某種規律可循的雜物堆裏......
正面的牆上,掛着幾張裝裱起來的黑白照片,最大那幅是母女合影:照片上的漢娜站在母親身前,梳着兩條細麻花辮,圓臉蛋上嵌着兩個甜甜的小酒窩。
女孩沒看鏡頭,而是仰頭望着母親,張着嘴在笑;母親低頭看着她,嘴角彎彎,眼底溫暖,也有一層成年人特有的倦色。
旁邊還有幾張照片,無一例外都被撕掉了一半,被撕掉的那部分,本該是父親的位置。
女人蹲在壁爐前,把幾根細柴塞進爐膛,劃亮火柴。
火苗先從引火的乾薹蘚上竄起來,然後是細柴發出的劈啪聲,直到最後,那塊最大的橡木終於被點燃了,橘紅的火光慢慢撐開屋裏的暗色,把她瘦削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又長又晃。
“那是孩子的父親。”她慢慢開口,聲音被火光烘得有些發問,說話時沒有回頭,只是出神盯着爐膛裏漸漸旺起來的火焰。
“那年五月節,我們在神的面前結合——我穿着新做的花裙子,他戴着蘋果枝編的花冠,愚者潘趣在我們頭頂揮舞柳條,全鎮的人都在圍着篝火跳舞。”
“那是我最難忘的晚上,我開心的不得了,喝了整整三大杯蘋果酒,直到醉得不省人事,以爲這輩子就會這樣過下去。”
她用火鉗撥了撥爐膛裏的木柴,火星濺起來,落在她腳邊的石板上,很快暗了下去。
“結果呢?轉過頭第二天,那個混蛋就和三個陌生女人發生了關係。”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讓人心悸,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控訴,只是在陳述一個多年前就已經消化完的事實。
“他還說,這是五月節賦予他的權利,是太陽神讓他這麼做的。”
說完這話,這位母親把火鉗子往柴堆裏狠狠一戳,噼噼啪啪的火星頓時飛起老高,將半間屋子照亮了一瞬。
福爾摩斯的視線越過她的背影,落在屋子角落裏的一張小木頭牀上。
從長度和上面的小碎花被子來看,這是漢娜的牀。
牀單鋪得整整齊齊,被子疊成方塊擱在牀尾,枕頭上蒙着薄薄一層灰,牀頭有個小木凳,上面放着一摞課本和作業本,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也覆了一層灰,看上去有陣子沒被翻動過了。
他的目光繼續移動,掃過牆角那口舊木箱,掃過窗臺上幾支乾枯的矢車菊,掃過水槽邊疊放的粗瓷碗——最後定格在碗櫥最上層。
那裏放着一個大玻璃罐子。
半透明的綠玻璃被擦得一塵不染,依稀可見裏面裝着許多牛皮紙包,在罐子裏摞得整整齊齊,足見是被人每天精心打理收拾過的。
旁邊的櫥板上落了一層薄灰,唯獨這個罐子沒有,而且在罐子下面的灰層上,有反覆挪動過的新鮮拖痕。
這時,女人從壁爐邊站了起來,拎出一個嘶嘶作響的鐵皮水壺,往一隻搪瓷杯裏倒了半杯水,雙手端過來遞向福爾摩斯。
福爾摩斯沒有去接,灰眼睛直勾勾注視着眼前這位痛失愛女的母親。
良久,在女人疑惑的目光中,他走到窗前,撩開窗簾的一角,往外左右看了兩眼,眼神裏充滿機警,再三確認無人跟蹤盯梢後,他放下窗簾,順手把窗簾緊緊拉嚴實了。
“偵探先生,您這是......”福爾摩斯一系列古怪的舉動把女人搞懵了,她端着杯子,不知所措立在原地,惶恐的看着眼前的大偵探。
福爾摩斯默默放下門栓鎖死房門,隨後轉過身來,背靠窗臺,雙手交疊放在文明的頭上。
“夫人。”
他的聲音不高,每一個字,擲地有聲。
“我們不必再繼續裝下去了,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的女兒,就是被你親手藏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