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博大,無奇不有,海域遼闊,藏寶無數。衆海盜雖做劫掠營生,朝飲風霜,時日一久,難免能得一二奇遇,偶得一二異寶。李仙天地感應甚準,見識雖淺,但遇寶逢寶時,總有冥冥覺察。
見衆寶間有一淡黃色木...
紗簾輕蕩,如春水微皺,簾後人影輪廓模糊,唯見一襲玄色廣袖垂落案前,指尖正捻着一枚青玉棋子,緩緩敲擊檀木棋枰——嗒、嗒、嗒。三聲清越,不疾不徐,卻似叩在徐紹遷心口上。
他喉結微動,錦盒懸於半空,竟不敢再遞近一分。
簾後那人並未應聲,只將那枚青玉棋子翻轉,露出背面一道細若遊絲的暗紅紋路,形如蜷縮小蛇,又似未乾血痕。徐紹遷瞳孔驟縮——此乃“赤虺引脈紋”,鬼醫一脈獨門烙印,非親傳不得摹刻,非活體不可顯形。他昨夜毒發時掌心浮起的蛛網狀紫斑,與此紋色澤深淺、走勢弧度,竟分毫不差!
他指節一緊,錦盒邊緣壓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趙將軍。”簾後聲音壓得極低,沙啞如砂紙磨過生鐵,偏又裹着一層奇異的潤澤,似蜜糖裹砒霜,“你手心那道‘七寸鎖喉藤’的毒痕,已攀至腕骨第三節。再拖三日,毒氣衝腦,便不是來求醫,而是來討棺材板了。”
徐紹遷渾身一僵,背脊汗出如漿。他昨夜強運真氣鎮壓毒勢,確曾撕開右腕內側衣袖,以銀針刺破皮肉逼出三滴烏血——此事絕無第四人知曉!連隨身侍女都只道他偶感風寒,臥牀靜養。
“你……”他嗓音乾澀如裂帛,“如何識得?”
簾後人輕笑一聲,那笑聲竟似含着冰碴子,又混着藥爐裏蒸騰的苦香:“七寸鎖喉藤生於幽冥澗底,喜噬烈陽之氣。你昨夜亥時三刻強闖‘赤陽臺’取火淬毒,臺上三百六十九盞琉璃燈驟滅其三十七盞,焰心泛青——那是藤毒反噬燈油所致。本座當時正在臺下煎‘九轉歸元散’,藥氣與毒氣相激,聞味便知。”
徐紹遷額角青筋突突直跳。赤陽臺乃鳳凰島禁地,守衛森嚴,他易容潛入不過半炷香,竟被人全程窺見!更駭人的是,對方竟能憑燈焰變色推斷毒源——這已非醫術,近乎通神!
他猛然抬首,目光如刀劈向紗簾:“閣下究竟是誰?!若真是鬼醫,該知我徐紹遷從不受脅迫!”
“脅迫?”簾後人嗤笑,指尖青玉棋子忽被彈出,“叮”一聲脆響,精準嵌入院中青磚縫隙,竟沒入三分!“趙將軍且看——”
徐紹遷下意識低頭,只見棋子嵌入處,青磚表面竟緩緩沁出一圈淡金色紋路,如活物般蜿蜒爬行,倏忽間勾勒出一株虯枝盤曲的老樹輪廓。樹幹皸裂處,赫然浮出七枚硃砂小點,其中三點已化作暗沉紫黑,正沿着樹根脈絡向上蔓延。
“這是你的命紋。”簾後人語調漸冷,“七寸鎖喉藤毒已蝕入少陰經絡,三日後必破心包。此紋所顯,正是毒氣行徑。你若不信……”
話音未落,徐紹遷左耳後忽然一陣尖銳刺癢!他閃電般抬手去抓,指尖觸到皮膚竟微微凹陷——那裏本該是平滑的耳廓軟骨,此刻卻陷下一個米粒大小的淺坑,邊緣泛着詭異的灰白。
他倒抽一口冷氣,猛地扯開領口。鎖骨下方,一點指甲蓋大小的青斑正悄然擴散,邊緣如墨汁滴入清水,絲絲縷縷暈染開來。
“這……”他聲音發顫。
“‘蝕骨硯’的餘毒。”簾後人淡淡道,“與七寸鎖喉藤同源,專啃修士骨髓。昨夜襲擊你之人,左手小指第三關節有舊疤,呈月牙形——那是蝕骨硯主人‘墨硯先生’的標記。他故意留你一口氣,是要等你毒發時,用你心頭血研磨新硯。”
徐紹遷如遭雷殛,踉蹌後退半步,後背撞上院門發出悶響。墨硯先生!那個三十年前屠盡三十六家醫館、被巡天司列爲“誅絕令”頭號懸賞的瘋子!他怎會出現在鳳凰島?又爲何盯上自己?
“你既知墨硯……”他死死盯着紗簾,“爲何不報巡天司?”
“巡天司?”簾後人冷笑,“顧天侯顧大人此刻正在島西‘千機閣’覈驗三十七具傀儡屍身,每具屍身眉心都嵌着墨硯先生特製的‘墨淚釘’。顧大人忙得很,顧不上你這點小毒。”
徐紹遷腦中轟然炸開——千機閣!那正是他昨夜逃離赤陽臺後,追查墨硯蹤跡時潛入的廢閣!閣中確有三十七具傀儡,皆是巡天司失蹤的密探!他親手拔出一具傀儡眉心的墨淚釘,釘尾還沾着未乾的紫黑色血痂……
原來自己早被當成誘餌!
“你到底想怎樣?”他聲音嘶啞,錦盒終於重重放在案上,“青璧蟲在此,解藥何在?”
簾後人沉默片刻,忽而伸手,隔着紗簾指向院角一株枯死的梧桐:“趙將軍可知,梧桐死而不朽,因其木質含‘涅槃脂’。墨硯先生煉毒,最喜以涅槃脂爲引,引動修士體內沉寂的舊傷——你左肩舊箭傷,每逢陰雨必痛徹心扉,對否?”
徐紹遷渾身血液瞬間凍結。左肩箭傷乃十五年前剿滅黑蛟寨時所留,當年軍醫斷言箭鏃淬有‘腐骨散’,早已隨箭拔出。此傷從未示人,連貼身副將都不知!
“你……”他嘴脣發白,“你是李仙?”
紗簾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似有若無,卻如驚雷滾過徐紹遷耳膜。緊接着,簾子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開一角——並非整幅掀開,只掀開足以讓徐紹遷看清半張臉的角度。
那是一張戴了半截青銅鬼面的臉。鬼面猙獰,獠牙畢露,唯餘右眼暴露在外。眼瞳深處,並非尋常墨黑,而是流轉着兩簇幽微火苗,一藍一赤,如陰陽雙魚緩緩旋轉。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火苗之中,竟映出徐紹遷此刻驚駭欲絕的倒影,倒影嘴角還掛着一絲若有似無的、洞悉一切的弧度。
“趙將軍記性不錯。”鬼面下的聲音忽而變了,清朗如松風拂過山澗,帶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氣,卻又沉澱着不容置疑的威壓,“但李仙只是李仙,鬼醫也只是鬼醫。二者相遇,不過是……天意。”
徐紹遷呼吸停滯。這聲音!這眼神!這掌控全局的從容!他曾在長夢樓見過李仙一面,那少年執壺斟酒時眼底躍動的火光,與此刻鬼瞳中旋轉的陰陽雙焰,竟如出一轍!
“你……”他喉結滾動,聲音乾澀如砂礫摩擦,“你早知墨硯會來?”
“不。”鬼面下,那隻右眼微微眯起,火苗流轉得更快,“我只知,鳳凰島涅槃宴的‘涅槃’二字,從來不是虛言。有人要借這場盛宴,把所有隱患——包括你,包括我,包括那些藏在暗處的毒蛇——一併燒成灰燼,再塑新生。”
院外忽傳來急促腳步聲,夾雜着侍女壓低的驚呼:“趙將軍!主事袁大人請您即刻前往北樓!墨硯先生留書一封,說……說要當衆拆解您的‘七寸鎖喉藤’!”
徐紹遷霍然轉身,袖袍帶起一陣腥風。他再回頭時,紗簾已嚴絲合攏,簾後空餘檀香嫋嫋,案上青玉棋子靜靜躺着,而那錦盒裏的青璧蟲,不知何時已被一枚墨綠色的蠟丸取代。蠟丸表面,用金粉勾勒着一行細小古篆:
【欲解毒,先赴死。子時三刻,赤陽臺。】
他攥緊蠟丸,指節捏得咯咯作響。蠟丸溫潤,卻似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戰慄。
原來從踏入鳳凰島那一刻起,自己就不是獵人,而是祭壇上待宰的羔羊。而那位戴鬼面的少年,既是執刀者,又是獻祭人。
他抬手抹去耳後那點灰白凹痕,動作緩慢而決絕。指尖劃過之處,皮膚竟如瓷器般綻開細密裂紋,裂紋之下,隱約透出青銅色的金屬光澤。
“好……好一個李仙。”他咬牙低語,每個字都浸着血沫,“本將軍倒要看看,你這把火,燒得旺不旺得過鳳凰島的龍脈!”
轉身推門而出,身影如一道撕裂長空的墨色閃電,直射北樓方向。院中梧桐枯枝簌簌而落,一片枯葉飄至案前,恰好覆蓋在青玉棋子之上。葉脈縱橫,竟與棋子背面的赤虺紋、青磚上的命紋,隱隱構成一幅殘缺的星圖。
簾後,李仙摘下鬼面,露出清俊面容。他指尖輕點蠟丸,金粉篆文倏然亮起,化作流光鑽入他眉心。剎那間,他眼中陰陽雙焰暴漲,視野豁然洞開——
北樓飛檐下,袁羽晶袖中滑出半截墨色短笛;
八十四號廂房,歐冶子正將青璧蟲投入一鼎沸騰的赤色藥液;
第五十三號露臺,顧念生指尖捻着一枚枯黃梧桐葉,葉脈間遊走着與李仙眼中一模一樣的赤藍雙焰;
而最遠處的雲海翻湧處,一座隱於霧中的孤峯頂端,一襲白衣負手而立,腰間懸着的並非長劍,而是一柄通體漆黑、纏滿鏽跡的……斷尺。
李仙緩緩吐納,脣角微揚。他攤開手掌,掌心赫然浮現出七道血線,如活物般蜿蜒遊走,最終匯聚於掌心一點,凝成一枚細小的、搏動着的——鳳凰印記。
“涅槃宴……”他聲音輕如嘆息,卻震得滿院枯葉齊齊懸空,“這才第一場啊。”
窗外,那顆青色星辰驟然大盛,光芒刺破雲層,如一道冷酷的判決,直直貫入望崖居院中。青光所及之處,所有枯枝敗葉瞬間化爲齏粉,唯餘地面青磚上,那枚青玉棋子依舊完好,棋子表面,赤虺紋正緩緩蠕動,彷彿隨時準備破殼而出。
桃想容倚在門邊,手中把玩着一枚黃古銅幣,銅幣邊緣被她指尖摩挲得溫潤生光。她望着李仙的背影,眸中水波瀲灩,卻無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
“弟弟……”她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你瞞着姐姐的,可不止這些吧?”
李仙並未回頭,只將那枚鳳凰印記緩緩按向心口。皮膚之下,似有無數細小的鱗片悄然豎起,又在青色星光照耀下,泛起一層極淡、極冷的——金鱗微光。
整座鳳凰島,無聲震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