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之畔,妖氛蔽日。
得知江南十萬水師抵達,攪動百裏煙波。
太湖水域到處是慌亂的妖將妖兵,掀起妖妖浪,倉皇列陣,抓緊操練妖陣。
黑色妖霧翻湧間,兵戈碰撞聲不絕於耳,各色妖旗在濁浪中獵獵作響。
湖底。
千丈幽深之下,一座水晶宮闕巍然矗立,夜明珠綴成的穹頂泛着森冷青光。
殿外,羅列着身一排排披玄甲的妖衛,手中珊瑚三叉戟寒芒吞吐,將宮門守得鐵桶一般。
正殿內,
十二根蟠龍柱撐起琉璃穹頂。
妖王敖高踞墨玉王座,赤金鱗甲映着蛟燭幽火。
下首依次坐着,十多位妖侯、妖帥??
白額侯虎踞,額間銀紋明滅,指尖不住叩擊案幾;
要無心把玩着九節骨鞭,陰鷙目光不時瞥向殿外;
皇魚妖帥鱗開合,腰間雙刀隱隱嗡鳴。
在它們身後,更有數百位妖將羅列。
滿殿,
妖妖帥面沉似水,屏息凝神,唯有殿角一尊銅漏“滴答”作響。
濃重的水腥氣中,臨戰的氣氛緊張,殺機如弦,愈細愈緊。
“要學士!”
敖猛地一拍王座扶手,整座水晶宮都隨之震顫,殿頂懸掛的夜明珠搖晃不休,投下凌亂的光影。
他金色的豎瞳死死盯着要無心,嗓音低沉如雷滾動??
“你不是信誓旦旦,說偷襲龍灣水寨、火燒樓船,足以重創江南道十萬水師的士氣?”
“你不是說,此計能阻其出兵,爲我等爭取喘息之機?”
“可如今??”
它五指一攥,座下墨玉王座寸寸龜裂,聲音陡然拔高,如怒浪拍岸????
“三千死士葬身湖底,屍骨無存!”
“非但未能阻敵,反倒逼得韋觀瀾那老匹夫提前出兵!”
“人族十萬水師已至太湖胥口,戰船蔽日,刀槍如林!”
“明日??他們就要攻打我太湖妖庭!
你作何解釋?”
敖戾緩緩起身,周身妖氣翻湧如黑雲壓城,一字一頓??
?無心指尖摩挲着骨鞭,低笑一聲,嗓音陰柔如蛇信吐息:“龍君,此計本無紕漏??龍灣夜襲,千艘船盡焚,火光映紅半壁江天......本該讓江南水師無比膽寒,更加膽小甚微。”
他忽而抬眸,眼底閃過一絲病態的興奮:
“可誰能料到????那江行舟竟以一篇《短歌行》,鳴州士氣戰歌,讓十萬水師戰意沸騰!”
“字字如刀,句句燃血!”
“韋觀瀾老賊當場拔劍誓師,戰鼓未歇便直逼我太湖!”
他舌尖緩緩舔過尖牙,非但不惱,反似嗅到血腥的豺狼,連嗓音都透着灼熱:
“不過,這纔有意思......若擒住這般驚世之才,逼降此人,爲我效命,何愁我等妖蠻大業不成?”
殿中妖氣驟然一滯。
白額額間銀紋暗沉,微微頷首。
皇魚妖帥的鱗腮劇烈開合??衆妖皆憶起端午龍舟會上,那青衫少年一筆裂浪、《爭渡》詩成驚天的場景。
“江!行!舟!
又是江行舟,只要他出現,便壞我好事!”
敖五指深深嵌入王座,玄鐵扶手竟被捏出蛛網般的裂痕,暴怒的妖風,卷得殿內明珠亂顫:
“此人不除??
我太湖妖庭,必亡於他手下!”
“諸位??”
敖指爪扣住王座,鱗甲在幽光下泛着森冷寒意,聲音如刀刮骨:
“可有誰能獻計,誅此秀才?”
殿中霎時死寂。
衆妖帥目光遊移,最終齊刷刷投向殿內??
要無心正斜倚珊瑚寶座,一截慘白指節輕叩懷中骷髏盞。
論謀略,還是得這位人族翰林學士,滿肚子的詭計。
察覺到衆人視線,他忽地輕笑,翰林學士的儒雅皮囊下滲出絲絲妖異:
“龍君何必動怒?
此子,交給本座來對付便是!”
要無心忽然輕笑,那聲音如寒泉滴落古井,在死寂的水晶殿中盪開一圈漣漪。
他緩緩直起身形,青衫廣袖無風自動,竟似有墨色毒霧在衣袂間流淌。
腰間那枚御?的翰林玉佩叮咚作響,恍惚間仍是當年瓊林宴上那個春風得意的探花郎。
“諸位,只需全力對付韋觀瀾的十萬水師!”
“好!有要學士這句話,老子負責撕了韋觀瀾的帥旗!”
白額侯聞言大笑,額間銀紋如浪翻湧,粗糲的嗓音震得殿頂明珠簌簌作響。
月明星稀。
江南十府的學子與水師將士輪值戍夜,江風拂過營帳,火把在黑暗中搖曳如星。
今夜,由江州府的衆學子們守第一夜。
他們青衫束髮,腰佩文劍,手持書卷,雖無甲冑加身,卻自有一派文士風骨。
有人低聲吟誦《論語》,出徵依然刻苦讀書。有人以指蘸酒,在案幾上勾畫太湖佈防圖,尋思兵法。
江面霧氣漸濃,遠處隱約傳來浪拍戰船聲,與書生們清朗的誦詩聲交織,竟顯出幾分肅殺之意。
江行舟與江州府學子們,一萬水師士卒,戍守於外圍的上千艨艟鬥艦之上。
桅杆高處,密密麻麻棲滿了烏鵲????那是他《短歌行》中‘月明星稀,烏鵲南飛一句所化的千餘鵲兵。
這些靈禽兵,羽翼間流轉着淡淡才氣,雖能存世十天半月之久,卻會隨着文氣漸消,而散作雲煙。
整整一千才氣烏鵲兵,堪比精銳死士,是非常強的戰力。
爲避免浪費,他主動向刺史請求守這第一夜。
甲板上,江行舟正與同窗周廣進對弈。
“江兄,今夜....妖兵會來偷襲麼?”
周廣進執棋的手微微發顫,黑子遲遲未落。
“多半會。”
江行舟輕笑一聲,白子“嗒”地叩在枰上,“太湖妖庭,面對江南道十萬水師,能用的手段本就不多??趁夜突襲,怕是它們唯一能佔些便宜的戰術了。”
可是,江南水師已經嚴加防備,它們想要靠夜襲佔便宜也幾乎不可能。
此時,
湖底。
數千妖兵蟄伏於幽暗水淵,鱗甲泛着冷光。
它們準備效仿昨夜,再次夜襲人族水師樓船。
衆妖屏息凝神,妖瞳倒映着破碎的月光????那粼粼波光之上,正是人族戰船的輪廓,還有人族守夜之人的身影。
水流在妖將的利爪間無聲纏繞,一支淬毒骨矛緩緩上指,矛尖對準了艨艟艦的陰影。
“那艘艨艟上......是江行舟?”
湖底暗流中,妖將的瞳孔驟然收縮。
它鋸齒狀的利爪劃過水紋,喉間發出咕嚕聲響,神色無比亢奮。
斬殺這名人族天才的功勳,甚至可能得到妖王親賜的一滴[蛟龍真血]??足以讓低級妖兵褪去鱗甲,化形封將。
水波震顫間,數千雙猩紅妖瞳亮起。
“殺??!”
霎時湖面炸裂!數千妖兵如黑潮般沖天而起,帶起腥臭的水幕。
它們手中,骨矛、毒鉤、分水刺,盡數指向那艘燈火搖曳的艨艟艦,甲板上棋枰的玉子被震得簌簌跳動。
“啊??!”
忽然,桅杆上的成羣烏鵲,死死盯着水面,猛然飛起。
烏鵲驟然齊鳴,聲如裂帛。
下一瞬,上千隻烏鵲振翅騰空,漆黑的羽翼在月光下劃出凌厲的墨痕。
它們驟然俯衝而下,在半空中化作一道道玄甲虛影??殘劍寒光,戈戟如林,才氣凝成的上千頭烏鵲甲兵,踏浪而下,直刺水底妖羣!
“噗嗤??!”
殘劍貫穿水中妖兵咽喉,戈戟撕裂鱗甲,漆黑的才氣在水中炸開,如墨暈染。
“殺??!”
妖兵驚吼,
卻見,這羣烏鵲甲兵竟無一絲懼意,哪怕它們被利爪撕碎,也化作黑霧,再度凝聚。
它們不是血肉之軀,而是詩文中淬鍊的殺伐才氣,才氣盡方消散!
“放箭!放箭??!”
衆艨艟之上,水師上萬士卒終於驚醒,弓弦震響,箭雨傾瀉而下,與烏鵲甲兵形成夾擊之勢。
湖面瞬間被血霧染紅,妖兵的慘叫與兵戈交擊聲混作一團。
...
良久,
湖面漸漸平息,只餘下浮沉的妖屍隨波搖晃,鱗甲映着慘淡的月光。
上千烏鵲甲兵的身形逐漸虛化,殘劍與戈戟化作墨色流光,消散於夜風之中。
最後一縷才氣掠過桅杆,驚起一隻孤鴉,振翅沒入雲端。
水下暗影攢動,倖存的妖將兵們,攥緊斷裂的骨矛,利齒咬得咯吱作響。
這一戰,它們折損近一千多兵,卻連未能斬殺幾個人族士卒。
再次夜襲!
以失敗告終!
“撤??!”
領頭妖將不甘的低吼在水中盪開,妖羣如退潮般隱入湖中深處。
湖面重歸寂靜,只剩妖屍在漣漪中緩緩散。
天光破曉,太湖之上,十萬水師浩蕩如龍。
八百樓船巍峨如山,九千艨艟列陣如林,戰旗獵獵,遮天蔽日。
“咚!咚??!”
戰鼓聲震徹雲霄,如雷碾過湖面,激得水波翻湧。
刺史韋觀瀾立於旗艦甲板,玄甲披身,目光如刃,直刺前方數十裏湖面,翻騰的妖霧。
那霧氣濃稠如墨,隱約可見,無數猙獰妖影遊弋其中,似在蓄勢待發。
江南道衆太守們,按劍而立,肅殺之氣凝如實質。
江行舟手持一杆帥旗,旗面《短歌行》墨跡如龍蛇遊走,才氣澎湃如潮,化作無形戰意籠罩全軍。
對面。
妖霧之中。
九頭海妖馬踏浪而立,猙獰獸首噴吐腥風。
敖斜倚骨座,玄鱗大氅垂落,指尖輕叩扶手,每一聲都似悶雷滾過湖面。
本來,
數萬妖軍深藏於湖底千丈深處,等待人族水師攻入湖底????這對善於水戰的天兵天將,最爲有利。
可是,這太丟臉了,完全被人族水師壓着打!
故而,它親率妖族大軍浮出太湖水面,準備先在湖面與人族水師一戰。實在不行,再入水下作戰。
它眸中金芒森冷,掃過江南道人族的龐大艦隊,嘴角扯出一絲獰笑。
它左右兩側??
白額侯獠牙外露,虎紋戰甲泛着血光;
要無心一襲素袍翻飛,手中骨笛幽光流轉;
皇魚妖帥背鰭如刀,鱗片開合間隱現雷紋。
再往後,數百名將,按兵而立,妖氣凝成黑雲壓頂。
三千逆種寂靜,五萬兵嘶吼如潮,刀戟如林,龜甲撞聲、蟹鉗摩擦聲、蜃貝吐霧聲交織成片,震得湖水沸騰!
“吼???!人族小兒,速來受死!”
“妖爺的骨刀,已飢渴難耐!”
妖兵們沸騰,嘶吼震天,煞氣如浪翻湧。
敖緩緩抬手??
霎時間,萬妖噤聲,湖面死寂。
它嘴角咧開,露出森白獠牙,聲音卻出奇地平靜:“江南道刺史,韋大人......
本王佔太湖開府,以魚蝦爲食。爾等人族據陸而居,耕作農桑。
本可井水不犯河水......”
它忽然拍案而起,九頭妖馬同時嘶鳴:“爲何??犯我妖庭?!”
最後四字如雷霆炸響,震得湖水逆卷三丈!
韋觀瀾袍袖一震,聲如洪鐘:“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帥旗《短歌行》墨跡驟然亮起,浩然正氣如日初升,光芒大盛!
八百樓船同時擂鼓,將士刀戟頓地,金石之音震得妖兵陣型微亂。
“太湖自古,屬大周江南道,我族漁民在此捕撈爲生。”
韋觀瀾劍指敖戾,寒光映出妖王驟縮的瞳孔,“爾若跪服稱臣,當今聖人或可效舊例??”
他刻意一頓,冷笑如冰:“你死罪,封作太湖蛟王,爲我大周守這水道籬柵!”
“哼!”
敖眼中金芒驟然暴閃,鱗甲錚錚作響,喉間滾出低沉的龍吟般的怒音
歸順大周?
它寧可撕裂這太湖千裏,也絕不會向人族俯首!
若它肯低頭,當初在東海龍宮時,它早該向東海龍皇臣服,何須在這淺水稱妖王?
但韋觀瀾言辭鋒利,句句如刀,它一時竟被堵得氣息翻湧,頭顱同時繃緊,獠牙森然外露。
就在此刻,要無心輕搖羽扇,素袍飄然踏前一步,含笑開口:
“韋大人,口舌之爭無益。”
他聲音溫潤如玉,卻透着森然寒意,羽扇一展,竟隱約浮現幾縷幽魂纏繞扇骨,發出無聲尖嘯。
“不如兩軍各遣一將,陣前相鬥????手底下,見真章!”
“好!”
韋觀瀾長笑一聲,聲震湖天,袖袍一展,竟引動太湖之水微微震盪,宛如龍吟低鳴。
“閣下既邀戰,我大周豈有畏縮之理?”
他目光如電,掃過軍陣前,最終落在妖王敖與無心宮要無心身上,嘴角噙着一絲冷峻笑意。
“兩軍交戰,大將相搏,勝者揚威,敗者喪膽!”
“??請出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