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灰霧如紗。
陸夜一行人離開平安城,踏上了前往弒仙廢墟最深處的路途。
隊伍中多了石拙和糯糯姑娘兩人。
張雲奇則留在了平安城內。
隊伍最前邊,是江臨仙和石拙。
石拙話不多,卻時刻留意着四周動靜,尤其關注着身旁糯糯姑孃的安危。
一路上,糯糯姑娘時不時會打量四周景象,那雙清澈靈動的眸子偶爾也會掃過陸夜,卻並未停留太久。
這讓陸夜心中稍安。
看來,這丫頭並未認出自己。
“方羽兄弟,這次行動中,我只相信你一個,一旦發生不可測的危險,我也只會跟你走。”
黃楚不動聲色傳音給陸夜。
陸夜瞥了他一眼:“你不放心那些仙家門徒?”
黃楚傳音道:“仙家最無情,在他們眼中,說好聽一些,我們是爲他們幫忙的扈從,可說難聽點,和炮灰也沒區別。這種情況下,我哪敢無條件相信他們。”
陸夜一怔,這番話,若被那些仙家子弟聽到,肯定會被視作大不敬。
不過,黃楚敢於這般傳音給自己,也可以看出,黃楚的確更信任自己。
“石拙,你察覺到了嗎。”
前方帶路的江臨仙忽地止步,目光掃視四周灰霧瀰漫的廢墟,“這弒仙廢墟瀰漫的災劫氣息,比昨日濃郁了不知多少!”
“應該和昨夜那場變故有關。”
石拙思忖道,“昨夜那傳說中的葬仙冢疑似橫空現世,仙光沖霄,驚動了沉寂在這片天地間的詭異生靈,以至於如今的弒仙廢墟,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兇險。”
衆人心中凜然。
昨夜那場變故,他們親眼目睹,仙光通天,道音蒼茫,整個廢墟都在震動。
當時只覺震撼,如今親身體驗,才知這一場劇變,已經讓弒仙廢墟變得和以往不同。
“都小心些。”
江臨仙收起摺扇,神色罕見地認真起來,“接下來的路,未必安全。”
衆人點頭,各自戒備。
越往深處走,天地間的景象便越觸目驚心。
大地上溝壑縱橫,殘留着凌厲的劍意、霸烈的拳罡、詭異的道韻……即便歷經無盡歲月,這些戰鬥痕跡依舊散發着令人心悸的威壓。
偶爾還能看到一些殘破的骨骸,散落在廢墟中。
那些骨骸瑩瑩發光,即便只剩碎骨,也流轉着淡淡的仙道氣息,歷經萬古而不朽。
“仙骸碎骨。”
黃楚蹲下身,撿起一塊巴掌大小的骨片,骨片呈玉質,表面有天然的道紋,只是光華黯淡,精華已流失一空。
“可惜了,若是完整的仙骸,價值不可估量。”傅青塵輕嘆。
陸夜也俯身拾起幾塊。
離開第三星門時,需要啓動平安城內的一座時空之門,而只有手持仙骸碎骨,才能踏入那扇門。
故而衆人雖知這些碎骨沒什麼價值,還是各自蒐集了一些,以備不時之需。
這一路上,衆人又先後經過一些誕生古仙元髓的區域。
有的是在一片崩塌的山崖下,仙光氤氳;
有的是在一處乾涸的河牀底,金霞流淌;
還有的甚至就在一具龐大的仙骸胸腔內,碎骨如玉,仙光如瀑。
每一處都堪稱造化之地,若在平日,足以引發一場血腥爭奪。
可這一次,江臨仙只是遠遠看了一眼,便果斷道:“繞開。”
黃楚有些不解:“大人,那些古仙元髓……”
“機緣以後可以再爭。”
江臨仙打斷他,目光望向廢墟深處,“抓捕陸夜的機會,只有這一次,咱們必須儘快前往,不能被其他仙家門徒搶先了!”
許多人點頭。
的確,與抓捕陸夜相比,幾塊古仙元髓顯得微不足道。
陸夜跟在隊伍中,心中卻是另一番思量。
煉仙葫蘆對古仙元髓興趣不大,可若數量足夠多,或許也能讓它“開開胃”。
不過眼下,他自然不會表露分毫。
“我們必須趕在夜幕降臨前回到平安城。”
江臨仙抬頭望瞭望天色,“夜晚的弒仙廢墟太危險了,和生命禁區也沒區別。”
“此話不假。”
石拙點頭贊同道,“這弒仙廢墟神祕莫測,所藏的造化與祕密,足以讓那些踏足仙道的巨擘垂涎。”
“可惜,受制於大道星路規則,要在這裏闖蕩,不能超出摘星境修爲,否則,此地之謎怕是早已被揭開。”
江臨仙輕嘆:“我也一直想不明白,爲何大道星路要限制修爲境界,這規則背後,怕是藏着什麼不爲人知的大祕。”
兩人交談並未遮掩,衆人都聽得清楚。
陸夜露出思忖之色。
的確,這弒仙廢墟太過兇險詭異,根本不適合摘星境人物前來。
那些殘留的戰鬥痕跡、散落的仙骸、瀰漫的災劫氣息……無一不顯示着,此地曾是仙道戰場,隕落的皆是凌駕於凡俗之上的存在。
摘星境在此,宛如螻蟻行走於巨獸墳場!
可偏偏,大道星路的規則將所有人的修爲壓制在摘星境。
這是爲何?
陸夜也想不明白。
像他們這次行動,是按照地圖上記載的“安全路徑”進行。
可即便如此,一路上依舊危機四伏。
若是誰敢隨意亂闖,別說摘星境,便是飛昇第六境的大能親至,恐怕也有死無生!
一個時辰後。
前方灰霧漸濃,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潮溼腐朽的氣息。
江臨仙忽地抬手,示意衆人止步。
他眉頭緊鎖,盯着前方,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一枚青銅羅盤,羅盤指針瘋狂旋轉,最終指向正前方,微微震顫。
“不對勁,那片沼澤地有古怪。”
江臨仙聲音低沉。
衆人順着他目光望去。
只見前方大地不知何時化作一片漆黑的沼澤,一眼望不到邊。
沼澤中,生長着一株株枯萎的黑色大樹。
這些樹通體漆黑,樹幹扭曲如鬼爪,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像一片猙獰的黑暗密林。
而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每一株黑色大樹的枝椏上,皆立着密密麻麻的血色飛蛾!
飛蛾巴掌大小,雙翼如血染,周身瀰漫着詭異的血光,靜靜匍匐在枝頭,一動不動。
一眼望去,血色飛蛾的數量之多,簡直不可估量,將整片沼澤密林映照得一片猩紅。
“我們走的路線沒錯。”
江臨仙眉頭皺起,“可這裏……不該有沼澤。”
石拙道:“極可能是昨夜那場變數,讓這片區域發生了某種不可知的變化。”
衆人皆意識到問題的嚴重。
怎麼辦?
若是繞路,就需要沿着原路返回,再尋其他路徑,至少要多耗費兩三個時辰。
時間不等人。
畢竟他們此次行動的時間有限,夜幕一旦降臨,弒仙廢墟將化作真正的人間地獄。
可若是強闖……
衆人望向那片詭異的沼澤密林,枝頭密密麻麻的血色飛蛾靜靜匍匐,誰也不知道,闖進去會遭遇什麼。
“這些飛蛾……”
糯糯姑娘忽地輕聲開口,秀眉微蹙,“我好像在哪本古籍上見過類似的記載。”
衆人目光齊齊看向她。
石拙溫聲道:“師妹想起什麼了?”
糯糯沉吟片刻,道:“我記得搖光仙宮的《萬靈譜》中有載,有一種生於仙血污穢之地的異蟲,名喚‘血冥蛾’,喜食仙道精魄,羣居而棲,所過之處,萬物枯朽。”
她伸手指向沼澤中那些黑色枯樹,“你們看那些樹的形態,像不像是被吸乾了生機?”
衆人凝目望去,果然發現那些黑色枯樹的樹皮乾裂,毫無生機,彷彿早已死去萬載。
而枝頭的血色飛蛾,卻散發着妖異而旺盛的血光。
“血冥蛾……”
江臨仙喃喃,眼中閃過一絲凝重,“若真是此物,就麻煩了,《萬靈譜》記載,血冥蛾雖個體孱弱,但成羣結隊時,連仙道人物都要退避三舍。它們噴吐的血冥毒霧,可腐蝕仙元,污穢神魂。”
他看向沼澤深處,“這片沼澤密林範圍不小,若是強闖,驚動了這些血冥蛾……”
話未說完,但意思已很明顯。
石拙看向江臨仙,“你怎麼看?”
江臨仙正盯着沼澤中那些血色飛蛾,聞言平靜道:“繞路耗時太久,夜路更險。強闖雖危,但未必沒有機會。”
“哦?”
石拙道,“你有辦法?”
江臨仙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道友手中,可應該也有趨吉避凶、抵擋災劫的寶物吧?”
“有。”
石拙翻手取出一枚紫玉符籙:“此乃‘闢邪斬厄符’,可抵禦邪祟瘴氣,但對血冥蛾是否有用,我不敢保證。”
江臨仙也取出一盞青銅古燈:“我這有‘青月燈’,燈火所照,萬邪不侵。”
江臨仙說着,又看向陸夜、傅青塵、黃楚等人,“諸位若有什麼護身寶物,也都拿出來吧。待會若真要強闖,需結陣而行,彼此照應。”
衆人聞言,紛紛取出各種護身法器、符籙。
一時間寶光流轉,道韻瀰漫。
江臨仙道:“血冥蛾雖兇,但靈智低下,只憑本能行事,我們若收斂氣息,以闢邪寶物護體,快速穿過沼澤,或許能避免驚動它們。”
他頓了頓,“當然,我們也要做好最壞的打算,若真驚動了……”
江臨仙沒有說下去。
但衆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若真驚動了,便是血戰。
石拙目光看向身旁的糯糯姑娘,“師妹,此地兇險,若是……”
似是知道石拙要說什麼,糯糯姑娘搖頭打斷道:“我不回去。”
石拙面露一抹無奈,道:“罷了,我便陪你去闖一遭。”
他目光掃過衆人,“諸位切記,進入那片沼澤後,收斂氣息,緊跟隊伍,不得擅自行動。”
衆人齊聲應諾。
陸夜其實很想阻止糯糯姑娘前往,可卻沒辦法傳音,只能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