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藏看着黑木,一雙虎目上下打量對方架勢。
右腳尖靠前點地,左腳掌紮根,鮮血淋漓的右拳抬起緊握,左手五指併攏後置。
這幅姿態,名曰“貓立”。
饒是【天下無雙】的宮本武藏,也不禁驚歎...
烈海王的呼吸沉重如鼓,每一次吸氣都牽扯着肋間撕裂般的劇痛,鼻腔裏塞滿鐵鏽味,喉頭泛着腥甜。他右頰那道被足刀割開的傷口仍在滲血,溫熱的液體順着下頜線滑入衣領,在鎖骨處積成一小片暗紅。可他的脊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柄被千錘百煉後插入地心的鐵脊長槍——不是硬撐,而是筋骨早已在無數次斷與續之間,將“挺立”刻進了本能。
王馬亦然。
他左膝微屈,右腳尖點地,雙臂自然垂落,指尖微微顫動。那不是虛弱的抖,是肌肉纖維在極限過載後尚未平復的餘震,是神經末梢仍攥着方纔七次力流對沖時殘留的灼燙記憶。他額角青筋暴起,眼白佈滿蛛網狀血絲,可瞳孔深處卻澄澈得駭人,彷彿兩簇燒盡雜質、只剩純粹火核的幽藍焰苗。
風停了。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無風,而是鬥技場內那股被兩人戰意撕扯得支離破碎的氣流,竟在這一刻詭異地凝滯。觀衆席上千萬道目光釘在中央,連呼吸都屏至近乎窒息。德川光成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珠從指縫裏沁出來也渾然不覺;宮本武藏終於放下摩挲下巴的手,指尖懸停半寸,目光第一次真正有了重量,沉沉落在王馬鬆開又握緊的右手五指上。
鞘香的話筒幾乎貼上嘴脣,聲音卻壓得極低,帶着一種近乎敬畏的沙啞:“他們……沒有再用‘型’。”
沒錯——沒有【金剛型】的剛猛蓄勢,沒有【水天型】的柔韌流轉,沒有【操流型】的精密牽引,更沒有【火天型】的爆烈突進。王馬擺出的,是拳法最原始的站架:重心下沉,肩頸放鬆,肘垂於腰,掌心向下如託千鈞,卻又輕如懸羽。那是郭海皇教他消力時的第一課——“先學卸力,再學承力,最後才懂如何讓力在自己身上走一條活路”。
而烈海王站着,卻像一尊被潮水反覆沖刷的礁石。他全身關節皆呈微曲鬆弛態,脖頸微仰,胸腹略收,雙臂張開幅度極小,彷彿只是隨意垂在身側。可若有精通解剖者細看,便會悚然發現:他每一塊主動肌與拮抗肌都在進行着毫米級的對抗性微顫,肩胛骨如蝶翼般緩慢開合,腰椎段脊柱正以肉眼難辨的頻率做着螺旋式迴旋——那是七虎流最深的根基,是山上一夫臨終前嘶吼着刻進他骨髓的真言:“七虎非七式,乃七脈同振!”
“你剛纔說……”烈海王忽然開口,聲音粗糲如砂紙磨過生鐵,血沫隨吐字濺在腳下黃沙,“要保護我?”
王馬沒笑,只是緩緩抬起眼皮:“嗯。”
“憑什麼?”烈海王右腳向前滑出半寸,鞋底碾碎幾粒砂石,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就憑你替我擋過一次範馬的拳頭?還是憑你在我被逐出東京地下界時,往我破廟門口扔過三碗冷飯?”
王馬沉默兩秒,忽然抬手,用袖口狠狠抹去鼻下未乾的血痕。動作粗暴,卻讓整張臉驟然清晰起來——那上面沒有悲憫,沒有施捨,只有一種近乎蠻橫的確認。
“憑你烈海王,”他一字一頓,聲如鑿刻,“是唯一一個敢在我使出【鬼鏖】第七重力流時,還敢把脖子往前送半寸的人。”
烈海王瞳孔驟然收縮。
就在這一瞬——
王馬動了。
不是拳,不是踢,不是任何招式命名的軌跡。他整個人向前傾倒,右肩如墜石般轟然撞向烈海王左胸!速度不算快,甚至帶着種孤注一擲的滯澀感,可當那肩頭即將觸及烈海王衣襟的剎那,王馬整個上半身突然擰轉!腰胯如絞緊的鋼纜崩彈,左肘自肋下悍然鑽出,肘尖直取烈海王咽喉!
這不是二虎流的任何一式。
這是王馬在北海道冰原上被熊羣圍困時,用凍僵的手臂砸碎第一顆熊顱時,身體記住的生存本能。
烈海王喉結急縮,頸側肌肉瞬間繃成鐵板。他沒有後撤,沒有格擋,而是將全部重心猛地壓向左腳,右膝如鍘刀般向上頂撞——目標不是王馬肘尖,而是其小臂內側橈骨神經叢!只要擊中,王馬整條左臂將瞬間麻痹。
但王馬早料到了。
肘尖在距烈海王喉結三寸處戛然而止,小臂驟然內旋,五指如鉤扣向烈海王右膝髕骨!與此同時,王馬右腿膝蓋已如毒蛇昂首,無聲無息頂向烈海王支撐腿的膕窩——若烈海王執意頂膝,必被掀翻;若退避,則王馬扣住髕骨的手指只需一擰,半月板將當場撕裂!
電光石火間,烈海王選擇了第三條路。
他右膝不收反進,迎着王馬頂來的膝蓋狠狠撞去!兩膝相擊,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王馬悶哼一聲,身形踉蹌後仰,可就在烈海王因反作用力微晃的零點一秒,王馬後仰的軀幹竟如弓弦反彈,整個人繞着烈海王旋轉半周!右掌拍地借力,左腿自下而上旋踢,腳跟如戰斧劈向烈海王太陽穴!
烈海王雙目圓睜,竟不閃不避,反而將頭顱向右猛甩!王馬腳跟擦着他耳際掠過,帶起的勁風颳得他鬢髮狂舞。而就在王馬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烈海王右掌閃電探出,五指如鐵箍般扣住王馬左腳踝!
“哈啊——!!!”
烈海王暴喝如雷,全身肌肉賁張如岩層擠壓,腰胯擰轉帶動手臂,竟要將王馬整個人掄起砸向地面!可王馬腳踝被扣的瞬間,小腿肌肉已如活蟒般瘋狂絞纏烈海王手腕!這不是掙脫,而是將烈海王手臂當成支點,借其發力之勢,將自身重心強行拉回!
兩人手臂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王馬被拽得離地半尺,卻借勢騰空擰身,右膝如炮彈般撞向烈海王心口!
烈海王瞳孔映出那枚裹挾風雷的膝蓋,嘴角竟咧開一道染血的弧度。
他鬆開了王馬腳踝。
不是認輸,而是將全部力量灌注於左掌,掌心向外,平平推出——正迎向王馬撞來之膝!
砰!!!
沒有爆炸,沒有轟鳴。只有一聲沉悶如朽木斷裂的鈍響。
王馬膝蓋撞上烈海王掌心的剎那,烈海王整條左臂的肌肉如水波般劇烈起伏!【操流型】已臻化境,竟在接觸瞬間將王馬膝撞之力盡數吸納,隨即以【水天型】導引,讓這股毀滅性動能如溪流繞石,沿着他手臂外側皮膚表面高速奔湧!最終,這股力竟被他生生逼入右腳腳尖,腳尖猛地點向王馬左肋下方軟肋!
王馬瞳孔驟縮——這不是攻擊,是陷阱!
他右膝撞入烈海王掌心的力,此刻正被對方引導着,變成刺向自己軟肋的利刃!
千鈞一髮,王馬竟閉上了眼。
身體比意識更快。他左肋肌肉驟然塌陷,形成詭異凹陷,同時右肩下沉,左臂如鞭抽向烈海王右耳!這一抽並非求傷,而是以肩爲軸,帶動整個上半身向右疾旋——用旋轉卸去烈海王腳尖點來的力道,同時將烈海王引導的力流,強行扭向自己右後方虛空!
呼——!
那股被扭曲的力流擦着王馬右耳飛出,竟在空氣中拉出一道肉眼可見的白色渦流!渦流撞上三米外的石柱,“噗”地炸開一團齏粉!
烈海王右腳點空,身體因力道反噬微微前傾。就是此刻!
王馬旋身未止,左臂抽擊之勢陡然化爲擒拿!五指如鋼爪扣向烈海王右腕內側橈動脈!同一時間,他右腿膝蓋已借旋轉餘勢,再次暴起撞向烈海王左膝關節外側!
雙重打擊!
烈海王眼中終於掠過一絲驚色。他右腕急沉,小臂內旋欲卸開王馬擒拿,左膝卻猛地內扣,以脛骨外側硬撼王馬膝撞!骨肉相擊之聲如擂重鼓,兩人膝蓋俱是一震,王馬右腿微微顫抖,烈海王左膝卻已滲出血絲——方纔被足刀割開的臉頰血流更急,一滴鮮血順着下頜墜落,在兩人之間黃沙上砸出小小黑點。
就在這滴血將落未落之際——
王馬左手五指突然鬆開烈海王手腕,改抓爲推,掌心按在他小臂內側肌羣!同時右膝撞擊之勢不變,卻在即將觸碰的剎那,整條右腿肌肉如活物般急速收縮再暴漲!一股更狂暴的力道轟然爆發!
烈海王左膝外側傳來撕裂般劇痛!他瞳孔驟縮,身體本能後仰,可王馬左手掌心卻如磁石般吸附着他小臂,硬生生將他後仰之勢拖住半分!
就是這半分!
王馬右膝撞入烈海王左膝外側的瞬間,膝蓋骨如攻城錘般狠狠一挫!咔嚓——細微卻清晰的脆響,烈海王左膝關節明顯錯位半分!
“呃啊——!!!”
烈海王終於發出痛吼,可吼聲未盡,王馬左手已如靈蛇纏上他右肩,五指扣進斜方肌與三角肌交界處!右手則如鐵鉗般鎖住他右肘彎!雙臂同時發力,竟是要將烈海王整條右臂向後反擰!
烈海王渾身汗毛倒豎!他知道這一擰若成,右臂肱骨將當場折斷!可更可怕的是——王馬鎖他右臂的姿勢,赫然是【阿修羅·逆鱗】的起手式!那是十鬼蛇海王當年在火山口熔巖池邊,親眼看着山上一夫用這招擰斷三頭瘋牛頸椎的絕技!
不能讓他完成!
烈海王怒吼如受傷雄獅,左膝雖已錯位,卻猛地蹬地!整個身體如陀螺般向右狂旋!他竟以左膝爲軸,強行帶動被王馬鎖住的右臂畫出巨大圓弧!王馬猝不及防,被這股離心力拽得雙腳離地,身體橫着甩向烈海王身後!
可就在王馬即將被甩飛的剎那,他扣住烈海王右肘彎的右手五指驟然鬆開,卻在離體瞬間,拇指與食指如鐵鉗般精準捏住烈海王右肘內側尺神經溝!
滋啦——!
烈海王整條右臂瞬間麻痹!王馬借勢翻身落地,右腳如毒蠍尾針般,自下而上,狠狠踹向烈海王左膝後方膕窩!
烈海王左膝本就錯位,此刻被踹中要害,劇痛如電流竄遍全身!他右臂麻痹,左膝失控,整個人轟然向後栽倒!
但烈海王倒下的姿勢,卻像一座正在坍塌的火山。
他左膝跪地,右膝彎曲抵住地面,雙臂張開如翼,頭顱高高昂起,脖頸青筋如虯龍暴起。口中噴出的鮮血在空中劃出淒厲弧線,可那雙眼睛——卻亮得令人心悸,燃燒着焚盡一切的赤金色火焰。
“王馬……”他嘶聲低吼,每一個音節都帶着血沫,“這纔是……真正的七虎流……對吧?!”
王馬喘息如風箱,右腿微微打顫,左手指尖還在微微抽搐——方纔捏住尺神經那一瞬,他自己手指也承受了反向撕裂之力。可他聽到這句話,卻緩緩抬起頭,嘴角咧開一道染血的、近乎癲狂的弧度。
“不。”他喘着粗氣,聲音卻清晰如刀鋒刮過寒冰,“這纔是……你烈海王的七虎流。”
話音落下的剎那,烈海王跪地的左膝,突然爆發出一聲清越龍吟般的骨鳴!
錯位的關節,在血與火的淬鍊中,竟自行歸位!
他雙臂猛然向下一按!跪地的左膝如彈簧般彈起,整個人如離弦之箭,不退反進,朝着王馬撲來!這一次,他不再用任何“型”,不再導引任何力流,只是將全身每一寸肌肉、每一塊骨骼、每一根神經,都壓縮成最原始、最暴烈、最不容置疑的——
“打!”
右拳如隕星墜地,直轟王馬面門!
王馬不閃不避,雙臂交叉護於眼前,擺出最基礎的拳擊格擋。
轟——!!!
拳臂相撞的巨響震得圍欄簌簌落灰。王馬雙臂劇震,整個人被轟得雙腳離地向後滑行,在黃沙上犁出兩道深深溝壑!可就在他後滑途中,烈海王第二拳已至!這次是左勾拳,角度刁鑽,直取王馬下頜!
王馬後滑未止,頭顱卻如游魚般向右急偏!拳風擦過耳際,帶起一縷斷髮。可烈海王第三拳緊隨而至——右直拳,快得撕裂空氣,目標正是王馬因偏頭而暴露的左太陽穴!
王馬終於動了。
他交叉的雙臂倏然分開,左手如毒蛇探出,五指併攏成刀,不格擋,不閃避,徑直插向烈海王右拳肘窩內側!右手則如鷹爪,扣向烈海王右肩鎖骨!
烈海王右拳去勢不變,可肘窩被王馬指尖戳中的剎那,整條右臂肌肉竟如被針扎的河豚般驟然膨脹!【火天型】的爆發力被強行激發,拳頭速度再增三分!
可王馬扣向鎖骨的右手,卻在觸及瞬間五指一旋,拇指狠狠按進鎖骨上方的胸鎖乳突肌起點!烈海王右拳轟到一半,整條手臂竟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拳鋒擦着王馬左耳飛過,轟在空處!
王馬左手指尖順勢下滑,如刀鋒般切向烈海王右頸動脈!
烈海王瞳孔驟縮,頭顱後仰如折弓,王馬指尖只切開一層薄薄皮膚,鮮血迸現。可就在他仰頭瞬間,王馬右膝已如毒龍出洞,膝尖裹着風雷,直頂烈海王下頜!
烈海王後仰之勢未止,下頜卻如鐵砧般迎向王馬膝撞!咚!沉悶撞擊聲中,烈海王頭顱猛地後仰,頸骨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可他雙目卻死死盯着王馬,嘴角緩緩溢出更多鮮血,那眼神卻熾熱得如同在擁抱死亡本身。
王馬膝撞未收,左拳已如毒蜂尾針,自肋下鑽出,直搗烈海王心口羶中穴!
烈海王竟不躲不擋,任由王馬拳頭撞上胸膛!可就在拳鋒觸衣的剎那,他整個胸腔猛地內陷!【水天型】的極致卸力,將王馬這一拳的力道,盡數導入腳下大地!
轟隆——!
烈海王雙足所踏黃沙,竟如水面般向四周炸開一圈環形波紋!沙浪翻湧,碎石激射!
而烈海王本人,則藉着這股反衝之力,整個人如離弦之箭,不退反進,撞入王馬懷中!
雙臂如鐵箍,死死勒住王馬腰肋!頭顱狠狠下壓,額頭撞向王馬鼻樑!
王馬悶哼,雙手如鐵鉗般扣住烈海王後頸,十指深陷皮肉!兩人額頭相抵,鼻尖相觸,鮮血混着汗水在皮膚上蜿蜒流淌。粗重的喘息噴在彼此臉上,滾燙如烙鐵。
“還沒……完……”烈海王從齒縫裏擠出嘶啞的字眼,額頭青筋暴跳,“十鬼蛇……王馬……你答應過我的事……還沒做完……”
王馬充血的雙眼死死盯着烈海王近在咫尺的瞳孔,那裏沒有恐懼,沒有疲憊,只有一團燒盡一切的、純粹到極致的——戰意。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染着血,卻亮得驚人,像暗夜中劈開混沌的第一道雷霆。
“好。”他嘶聲應道,扣住烈海王後頸的十指驟然發力,指甲幾乎嵌進頸椎骨縫,“那就……一起死在這裏。”
話音未落,兩人扣在一起的手臂同時爆發出恐怖力量!王馬腰腹肌肉如鋼纜絞緊,烈海王脖頸青筋如虯龍暴起,兩人竟同時發力,要將對方的脊椎,硬生生——
擰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