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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八章 這一劍可以這麼變

【書名: 人間有劍 第七百零八章 這一劍可以這麼變 作者:平生未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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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遲沉默,因爲實在是說不出來什麼。

葉遊仙沒有說話,因爲這會兒眼眸裏已經浮現出了當年的光景。

那一戰本是好友的兩人自然只是切磋,不過劍修之間,切磋也很少有留手的,所以葉遊仙想憑着這一劍取勝,並沒有得到他想要的結果。

那會兒兩人坐在崖邊,吹着山風,那截樹枝被解時一腳踢了下去,滾落雲海,最後不見蹤跡。

葉遊仙有些不解,問道:“你到底是怎麼看明白我這一劍的走向的?”

解時隨手扯了一旁的野草叼在嘴裏,自顧自......

風從萬寶山巔掠過,捲起幾片枯葉,在斷壁殘垣間打着旋兒,又悄然墜入崖下深谷。李昭仍立在崖邊,袍角被吹得獵獵作響,卻不曾回頭,彷彿身後那道聲音從未出現過,又彷彿早已刻進骨血裏,無需確認,不必應答。

齊歷站在半山腰的松林裏,仰頭望着山巔那個孤峭身影,手按刀柄,卻未拔刀。他不是不敢,而是不能——那一聲“你先下山”,語氣平和,卻比當年在北境雪原上喝令三軍時更不容置疑。他見過太多帝王登高望遠,或慷慨激昂,或睥睨天下,可李昭站在那裏,既無凌駕之意,也無悲憫之態,只是靜靜看着遠處炊煙升起的幾處村落,像一個尋常歸人,望着故園籬落。

山風漸冷,暮色自西而東漫染開來,將萬寶山的嶙峋石脊染成青灰。李昭終於轉身,緩步走回那座新修的大殿前。殿門未閉,木料尚帶桐油清香,檐角懸着一枚銅鈴,風過無聲,只餘微顫。他伸手撫過門楣上尚未剝落的舊漆痕——那是寶祠宗昔日的硃砂符紋,被匠人仔細颳去,卻在木紋深處留下淡紅印跡,如同舊傷結痂後滲出的血絲。

他忽然想起周遲第一次來帝京時,也是這般站在宮牆根下,看一羣太學生爭論《禮記》中“君子務本”一句究竟何解。那時周遲穿着粗佈道袍,袖口磨得發亮,手裏拎着一包剛買的糖糕,聽了一盞茶工夫,只說了一句:“本不在書裏,在人心裏。”說完便走了,連糖糕都沒喫完,剩下半塊被孟寅順手撿去,分給了路邊兩個凍得鼻涕橫流的乞兒。

李昭嘴角微揚,抬腳跨過門檻。

殿內空曠,唯有一張紫檀案幾置於中央,上擺一方硯臺、一管狼毫、數頁素紙。程舟早令人備妥,卻不敢擅動——皇帝不發話,誰敢替天子鋪紙研墨?李昭走近案前,伸手取過那支筆,指尖摩挲筆桿上一道細微裂痕,是舊物,不知從哪座廢觀殘閣裏尋來的。他未蘸墨,只以筆尖在紙上緩緩劃下一行字:

“山河非鐵鑄,人心即城垣。”

墨跡未乾,門外忽有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疾不徐,靴底踏過碎石小徑,發出細碎聲響。李昭未抬頭,只將筆擱回硯池旁,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似在審視,又似在等待。

簾櫳輕掀,一人步入殿中。

並非齊歷,亦非程舟。

是個年輕修士,青衫洗得泛白,腰間懸一柄無鞘長劍,劍身黯淡,刃口有幾處微不可察的豁口,像是經年累月劈砍過無數山石、竹木,甚至——人骨。他眉目清峻,左額角有一道淺疤,蜿蜒如蚯蚓,卻不損其氣度,反而添幾分沉靜。最奇的是他雙目,瞳色極淡,近乎琉璃,映着殿外將盡的天光,竟似兩泓寒潭,倒映雲影天光,卻不見人影。

李昭終於抬眼,目光與他對上,片刻之後,輕輕點頭:“陸由。”

陸由拱手,姿態端正卻不卑微,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陛下安好。孟先生命我來送一封信。”

他自懷中取出一封素箋,信封上無字,只以一截枯枝爲籤,枝上尚餘兩片乾癟的芭蕉葉。李昭接過,指尖觸到信封背面一行小楷,是孟寅的字跡,卻非墨寫,而是以指甲刻就,力透紙背,字字如鑿:

【陳懸已啓程赴甘露府,柳仙洲昨夜遣鶴傳訊,言邪祟復起於青楓嶺,屍氣瀰漫三日不散,已有七村斷糧,百姓枕屍而臥,不敢埋,不敢哭。】

李昭指腹撫過那行字,眉頭微蹙。青楓嶺……那是甘露府最偏僻的南境,山勢陡絕,瘴癘橫生,連黃花觀的巡山弟子都極少涉足。屍氣三日不散?尋常妖物做不到,便是邪修煉制陰傀,也難維繫如此長久的屍毒。除非……有人在借地脈陰氣,重煉古冢。

“孟寅還說什麼?”李昭問。

陸由垂眸:“先生說,陳懸此去,非爲斬妖,乃爲證道。”

“證道?”李昭低笑一聲,“他如今境界已至‘觀微’,再進一步便是‘照見’,照見自身劍心,照見天地法理。可若劍心蒙塵,照見的,怕是自己親手種下的業火。”

陸由靜默片刻,忽道:“先生還讓我轉告陛下一句話——”

“什麼?”

“劍可斷山,亦可斷念。斷山易,斷念難。陳懸之念,不在妖邪,而在人心。”

李昭聞言,久久未語。殿內燭火無聲搖曳,將兩人影子投在斑駁牆壁上,一長一短,一穩一銳,彷彿兩柄尚未出鞘的劍,各自守着自己的鋒芒。

良久,李昭纔將那封信收入袖中,轉而問道:“書院那邊,如何了?”

“已開山門。第一批弟子共三百二十七人,皆經工部與禮部合議遴選,半數出自寒門,半數爲沒落世家子弟。陸由頓了頓,“其中七人,已初具靈韻,能引氣入體。”

“孟寅親自教?”

“孟先生只授《大學》《中庸》,另加一課《市井百工志》,講打鐵如何控火候,織布怎樣辨經緯,釀酒爲何須忌辰時雨。至於修行,他讓弟子們每日掃山階三千級,挑水五十擔,觀雲半個時辰,聽蟬鳴一炷香。”

李昭眼中終於浮起真切笑意:“倒像他的作風。”

“陛下若得閒,可去坐坐。”陸由忽然抬頭,“先生說,書院缺個掛名山長,不必理事,只需每月去一趟,給孩子們講講邊關風雪,或是江南春汛,講講……人怎麼活,纔不算白活一場。”

李昭怔住,隨即搖頭失笑:“朕倒是想,可這把椅子,坐着容易,起身難啊。”

陸由卻未附和,只靜靜看着他,目光澄澈如初:“先生說,椅子是死的,人是活的。若人被椅子捆死了,那椅子,也就成了棺材。”

殿內驟然寂靜。

李昭呼吸微滯,胸中似有巨浪翻湧,卻又被一句輕描淡寫壓回深淵。他盯着陸由那雙琉璃般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年輕人身上,竟有幾分周遲當年的影子——不是那份驚世駭俗的劍意,而是那種不動聲色的、近乎殘酷的清醒。

“你跟孟寅多久了?”他問。

“七年零四個月。”

“爲何跟着他?”

陸由低頭,右手無意識撫過劍柄:“因他教我認字時,先教我寫‘人’字。橫要平,豎要直,撇捺舒展,不可蜷縮。他說,字若歪了,心便先斜了。”

李昭默然良久,終是深深吐出一口氣,彷彿卸下千斤重擔。他走到窗邊,推開那扇雕花木窗,山風裹挾着草木清氣湧入,吹動案上素紙,那行“山河非鐵鑄,人心即城垣”微微顫動,墨跡在夕照下泛出溫潤光澤。

“你回去告訴孟寅,”李昭背對着陸由,聲音平靜,“朕答應他。下月十五,朕親自去書院,不帶儀仗,不驚百姓,就穿這身常服,坐在廊下,聽他講課。”

陸由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暖意,躬身一禮:“遵命。”

他轉身欲走,李昭卻忽然開口:“等等。”

陸由駐足。

“那柄劍……”李昭目光落在他腰間,“可是孟寅所贈?”

陸由低頭看了眼劍鞘,搖頭:“先生說我配不上劍,只給了我一塊磨劍石。這柄劍,是我在甘露府青楓嶺一處亂墳崗拾來的。當時屍氣最盛之處,唯此劍插於枯松之下,劍身不染半點黑氣,反有微光流轉。”

李昭霍然轉身,眼神銳利如刀:“青楓嶺?何時?”

“半月前。”

“可曾見屍堆中有異狀?”

“有。”陸由聲音低沉下來,“七具新屍,排成北鬥之形,屍心剜空,填以青苔與腐土,苔中生出細小藍花,花瓣如舌,遇風即散,化作淡霧。我摘下一朵,霧氣入鼻,眼前浮現幻象——有僧誦經,有道焚符,有儒士持簡而泣,最後……是一柄斷劍,劍穗染血,隨風飄蕩。”

李昭瞳孔驟縮。

藍花……斷劍……血穗……

他猛地想起三年前甘露府大捷之後,周遲獨自赴青楓嶺清理餘孽,歸來時沉默數日,只在御前遞上一份密摺,折中僅有一句:“嶺上古冢已封,但冢中劍魄未散,恐有反覆。請陛下慎擇鎮守之人。”

當時李昭未深究,只當是修士慣常的謹慎。如今想來,那“劍魄”,竟是周遲自己留在青楓嶺的劍意殘痕?而那藍花,分明是劍魄滋養屍氣所化——唯有至純劍意,方能在至穢之地催生至淨之物。

“你把那朵花……帶來了麼?”李昭聲音微啞。

陸由自袖中取出一隻小小玉匣,打開,內裏一朵乾枯藍花靜臥,花瓣蜷曲,卻依舊泛着幽微藍光。李昭伸手欲觸,指尖距花寸許,忽覺一股清冽劍意自花中透出,如冰泉沁膚,竟讓他指尖微微發麻。

他收回手,久久凝視。

“孟寅知道麼?”

“先生看過。”陸由道,“他說,這花,不該開在屍堆裏。可既然開了,說明那柄斷劍,還在等主人。”

李昭閉目,再睜開時,眸中已無波瀾:“替朕謝謝孟寅。還有……告訴他,青楓嶺的事,朕知道了。”

陸由再次行禮,轉身離去。腳步聲漸遠,殿內重歸寂靜。李昭佇立窗前,直到最後一縷夕光沉入山坳,暮色如墨,浸透萬寶山巔。

他忽然想起山柳遞給他的那枚澀芭蕉。

那時她笑說:“我就知道,陛下肯定不是忘本的人。”

原來忘本的,從來不是他。

是他一直以爲自己記得,卻忘了有些根,深扎於泥,不靠記憶維繫,而靠血脈搏動;有些本,不存於史冊,而在每一雙託起飯碗的手掌紋路裏,在每一雙赤腳踩過霜土的腳踝骨節上,在每一個孩子仰頭望向星空時,眼裏映出的、比星辰更亮的光。

他轉身,取過案上那管舊筆,蘸飽濃墨,在方纔那行字下方,提筆續寫:

“故城垣之固,不在磚石壘疊,而在萬民脊樑挺直,不折,不彎,不跪。”

墨跡淋漓,力透紙背。

殿外,一輪新月悄然浮升,清輝如練,灑落萬寶山巔,將斷壁殘垣、新修殿宇、青翠松柏,盡數籠入同一片銀白。山風拂過,銅鈴終於輕響一聲,清越悠長,似嘆息,似呼喚,又似一聲遲到了許久的叩門。

李昭收筆,將素紙摺好,放入懷中貼身之處。

他走出大殿,沿着石階緩步而下。山道兩側,新栽的松苗尚不及人高,在月光下投下細長影子,如同列隊而立的少年弟子。齊歷早在山腰等候,見陛下下來,立刻迎上,卻見李昭神色如常,甚至比上山時更顯鬆快。

“陛下,回程?”齊歷低聲問。

李昭抬頭,望向遠處星野,笑道:“不急。朕想在這山上,再待一夜。”

齊歷一怔,隨即抱拳:“臣這就去安排。”

“不用。”李昭擺擺手,“朕自己走走。”

他未走官道,而是折向一條荒僻小徑,徑旁雜草叢生,偶有夜梟啼鳴。齊歷遠遠綴在後面,不敢靠近,只見陛下身影漸隱於林影,最終融入山色,彷彿他本就是這萬寶山的一部分,從未離開,也從未真正抵達。

山月無聲,照見人間。

照見一個皇帝,一個讀書人,一個劍客,一個山主,一個少年修士,一個賣糯米糰子的老婦,一個蹲在溪邊洗菜的農婦,一個趴在門檻上啃糖糕的孩子。

他們皆爲人。

皆在人間。

皆握着各自的劍——或鋒利,或鈍拙,或無形,或早已鏽蝕。

而人間有劍,並非爲斬妖除魔,只爲在每一次抬起手臂時,能護住身後那盞未熄的燈,那碗未涼的粥,那聲未落的稚語,那片未塌的屋檐。

劍鋒所向,從來不是遠方的魑魅,而是近在咫尺的——

人心。

李昭停步於一處山澗旁。澗水清冽,碎月浮沉。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水珠自指縫滑落,映着星子,簌簌如螢。

他忽然輕聲道:“周遲,你若真在,便該出來喝一杯。”

無人應答。

只有水聲潺潺,星影搖曳。

他笑了笑,將最後一滴水珠彈向空中,看它在月下碎成更細的微光,然後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沿着來路,一步步走向山下。

山風浩蕩,吹散最後一縷雲翳。

萬寶山巔,新修的大殿檐角銅鈴,又響了一聲。

很輕。

卻很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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